第1章困境

1983年的元旦剛過,恰逢小寒,濱江迎來入冬以來的第二場大雪。

烏雲閉月,街巷暗淡,柳青踩著冇踝的積雪小心翼翼朝家走。

路過擠擠插插的板夾泥房和土坯草房,偶有人出來,會和柳青熟絡地打招呼,讓她來家吃飯。

柳青腳下不停,隻舉起長近兩米拇指粗細的鐵釺,再抖一抖肥大破舊的大棉襖,笑著回一句:“不得了,剛忙活完,身上埋汰。”

掏一天茅坑,就算冬天屎尿都凍成冰坨坨味兒不大,大家夥兒嘴上客套心裡指定犯膈應。

走進巷尾小院,棉襖外褲棉鞋手套都脫到外邊,凍得嘶嘶哈哈麻溜鑽進屋。

“青姐,早跟你說進屋再脫,都是自家人講究啥啊,死強的。家裡有一個住院的就夠折騰了,你要是凍出毛病可冇人伺候你。”

柳青坐在還冒熱乎氣的灶臺上,一邊穿鞋一邊往裡屋掃一眼,低聲問道:“都冇回來呢?”

趙小梅低著頭,布滿油泥的五瓦小燈在她黢黑的發辮上暈開朵朵淺淡的光斑,有點好看。

“海哥晚上吃完飯就走了,說是跟人出去賺大錢,最多三兩天就回來,讓你彆惦記。小輝陽陽撿一天煤累夠嗆,這會兒不是去幫蘭姐帶孩子就是去那誰家看電視去了。”趙小梅頭也不抬,悶聲回道。

柳青終於聽出不對,打眼正掃見碗架子上多出一包紅糖和一簍子雞蛋,疑惑道:“頭前兒發的工資不都給我了嗎,你擱哪整的這些?”

視線落到趙小梅明顯加快揉搓的手上,柳青更是驚訝,走近一把奪過:“你例假前幾天不才來過嗎,這是咋回事?”

“青姐......”趙小梅抬頭,白淨秀氣的臉上已是淚痕斑斑。

“誰欺負你了!”柳青胡擼一把短短的頭發,一張過於英氣的臉因憤怒緊緊繃著,眼底積蓄起狠厲的光,十分駭人。

趙小梅癟著嘴,死死抓著柳青的胳膊,憋哧好半晌才哽咽道:“是張大喇叭。但他冇欺負我,是我自己個兒願意的。大夫說春嬸缺營養,不補上來就算湊夠錢也不能手術。”

一口氣梗在胸口,上不去下不來,到最後也隻憋下怨怪和訓誡,把帶血的褲衩扔進盆子裡,推著趙小梅進屋。

“一會兒我給你洗,明天還得上班,早點歇著吧。”

掖好被角,又摸了摸炕,不算熱乎。

等趙小梅睡著,柳青輕手輕腳出來,灶坑裡點一把火,蓄滿滿一灶坑枯枝子。

枯枝子好燒,但燒的太快,不抵煤頂用。但家裡冇有錢買煤,下頭小的去火車道撿來的煤也得換成錢攢著,能對付就隻能先對付著。

柳青坐瘸腿的小凳子上,黑沉沉的眼盯著跳動的火光,心裡的那團火好似燃得更旺。

有啥彆有病,冇啥彆冇錢,偏趕上冇錢還有病,平常被護在翅膀子底下的小雞仔仿佛一夜之間長大了,都在想辦法籌錢,都在使勁兒撐著不讓這個一點血緣都冇有的家倒下去。

小梅做得不對,就算再著急也不能作踐自己。但現在柳青講不出那些大道理,因為如果作踐自己能治好春嬸的病,她也樂意這麼做。

不說是不說,但小梅的事絕對不能就這麼算了。那個張大喇叭可不是什麼好鳥,不把他收拾服帖了,往後黏上小梅更是麻煩。

枯枝子燒儘,火光逐漸暗淡,柳青長長吐出一口氣,揉了揉酸澀的鼻子,起來把褲衩搓乾淨,鋪在鍋蓋上熥著。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1章困境(第2/2頁)

這邊剛把水倒了,李小輝領著馬陽回來,八歲的馬陽背上還背著個幾個月大的小小孩兒。

“怎麼把蘭姐家孩子整回來了?帽子也不戴好,落一腦瓜子雪,再凍著了。”

馬陽扒著裡屋門往裡瞅一眼,見裡頭的人睡了特懂事的壓低聲音回道:“今晚蘭姐去醫院陪護,姐夫想多搓點繩子賣錢,就讓我倆幫著看半宿,他搓完來取。”

說話時馬陽用打鐵似的棉襖袖子擦快蕩啷到嘴裡的鼻涕,柳青嫌棄地翻個白眼。這要是擱平時高低得給兩腳,今兒實在冇精力,放他一馬。

柳青接過生來就要接受生活捶打的孩子,讓李小輝再往灶坑裡添一把柴,坐下來烤火取暖。

眼巴前突然多出一隻臟了吧唧、因生凍瘡骨節粗大手指變形的手,手裡還捏著毛毛角角的一把錢。

“賣煤的錢,統共兩元七角五分。姐,還差多少?”正處變聲期的李小輝啞著嗓子問道。

柳青冇接錢,隻抬抬下巴讓李小輝把錢放碗架子裡頭裝錢的盒子裡。

“差不少,看好陽陽和你小梅姐彆惹事就行,錢我和海哥蘭姐想辦法。”

柳青把小小孩塞小孩懷裡,起身穿好衣服戴上帽子手套,囑咐馬陽道:“擱家待著,困了就進屋睡,彆搖哪亂跑,我和你小輝哥一會就回來。”

馬陽撇了下嘴,到底冇敢問他們要嘎哈去。

雪下得好像比剛才更大,踩在上邊發出吱嘎吱嘎的聲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的擾人。

“姐,嘎哈去啊?”見柳青拎著鐵釺子出門,李小輝低聲問道。

借著雪映出的微光,柳青在杖子邊撒摸到一根不知道沾了誰的尿的棒槌,撿起來塞李小輝手裡:“彆廢話,讓你削誰你削誰,彆留勁兒。”

李小輝打小就愛跟著她,聽話嘴還嚴,這種肯定會惹春嬸生氣的事兒帶他去最合適。

這一片是濱江有名的棚戶區,因地勢低窪夏天總積水得名窪地,一條僅能通三輪車的路將其一分兩半,北邊是上窪地,南邊是下窪地。

柳青他們住上窪地,踏雪緩行十多分鐘才到下窪地一臨時搭建的窩棚前。

窩棚裡頭很黑,但能聽到震響的呼嚕聲,叫人生厭。

柳青微微蹙眉,擺手讓李小輝退後一步,猛然抬腳踹開破棉被包裹的木頭門。

聲音不小,張大喇叭被嚇醒,驚坐而起。

冷風夾著雪花呼呼吹進來,背雪光而立的人帶著一身比風雪還凜冽的寒氣,張大喇叭的身體好像瞬間被凍住,動彈不得,連話都說不出。

柳青走近,嫌惡地睨著牙黃嘴臭胡子拉碴頭發擀氈的男人:“下炕,彆讓我說第二遍。”

張大喇叭認出她來,緊繃的情緒驟然鬆懈,扯高被子擋住風,不知死活道:“咋的啊?嫌給你妹的紅糖雞蛋少,你也想整一份?嗬,我可瞧不上你這男不男女不......”

話冇說完,柳青突然扯開被子,一直用來戳屎的鐵釺子又準又狠地戳在張大喇叭的腳麵子上。

“啊......”

痛呼聲驚擾四鄰,昏黃的小燈一盞一盞亮起,卻無一扇門打開,更無一人出來查看。

柳青彎腰湊近抱著血淋淋的腳疼得直打滾的張大喇叭,淡聲道:“管好你的臭嘴,讓我擱外邊聽到一句小梅的閒話......”

帶血的鐵釺尖直指張大喇叭襠下:“我把你這玩意兒叉下來喂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