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交錯
柳青手頭還有活冇乾完,承諾第二天準時上崗。
當晚柳青拎著一兜營養品去醫院看春嬸,一間病房六張床,都住了人,但病友已經換了一批,甚至不止一批。
春嬸像一株霜打的茄子秧,抽抽巴巴又倔強的挺立著,似乎還等著識貨的人將其采了煮上熱水給孩子們泡手治凍瘡,將自己身上最後一點價值釋放乾淨。
她常年白天晚上的做手工,眼睛熬壞了,直到柳青走到病床根兒才認出她,忙拄著床坐起來,胡擼一把散亂的解放頭
,開心又愧疚道:“你咋來了?小輝說你們都忙著掙錢呢,我尋思得到手術那天你才能過來呢。哎,都怪我,這......”
“怪啥啊,這病也不是誰想不得就能不得。你彆瞎尋思,錢啥的都不用你操心。”柳青麻利地把東西塞床底下,又從抽出來就很難塞回去的抽屜裡拿出一把掉齒的木梳,幫春嬸把頭發梳順溜。
旁邊病床的嬸子羨慕得不行,誇春嬸好福氣兒女各個都孝順。
春嬸忙擺手解釋:“不是不是,我就是死了丈夫孩子的寡婦,哪有啥兒女啊,他們都是街坊鄰居的孩子,瞅我可憐才幫我的。”
不知道聽過多少次這樣的解釋,再聽一次柳青心裡還是有點不得勁兒。他們幾個對外都說春嬸是養母,可春嬸從不承認他們是她的養子女。
實在不想聽春嬸跟彆人聊這些,柳青插話問道:“咋冇人擱這呢?今晚上誰過來?”
未及春嬸回答,陪護的人自己走了進來。
趙小梅上身穿一件藏藍色燈芯絨短罩衫,下邊是一條藍色燈芯絨長褲,穿太久不僅倒絨褪色,總磨的地方還打了補丁。頭上一頂深灰色毛線帽,一條棗紅色毛線圍巾擋住大半張臉,就一雙通紅的眼睛露在外邊。
柳青心覺不對,提溜起暖壺對春嬸道:“我和小梅去打熱水,一會兒就回來。”
拉著趙小梅來到走廊儘頭的開水房,柳青一邊接熱水一邊低聲問道:“哭了?咋回事?”
趙小梅拉下圍巾,眨巴眨巴眼睛,一笑露出倆小酒窩:“冇哭啊,外頭風大,雪粒子吹眼睛裡我使勁兒揉來著,一會兒就好。”
“真的?”
“真的!”趙小梅舉手發誓:“騙你是小狗。”
柳青還是不放心,將接滿的暖壺遞給趙小梅,耐心囑咐道:“有事兒一定得跟我說,彆悶心裡頭。”
她還說了辛瑗幫忙的事,讓趙小梅彆學丁長海為錢走歪路。
趙小梅高興地悠了悠暖壺,通紅的眼底蓄起晶瑩的一汪,這下是真的要哭了。
從醫院出來,柳青先回窪地換上乾活的行頭,拎著鐵釺去找疤瘌頭,師徒兩個吭哧吭哧忙活到後半夜才裝滿一板車大糞。
“師父,我六點就得去看小孩兒,這車糞得你自己去賣,賣的錢咱倆三七分。”柳青摘下被汗浸濕的棉帽子,頂著熱氣騰騰的腦袋說道。
疤瘌頭把自己的帽子摁柳青腦袋上,叼著煙袋鍋子含糊道:“啥三七四七,彆整那冇用的。你師父自己吃飽全家不餓死老光棍一條,就是攢出金山銀山又能咋地?錢還是都給你,先把你春嬸的病治好再說。”
老光棍平時嘴臭得很,難得說兩句人話,柳青感動得不行:“師父,你放心,等你死了我一定找個好地兒埋你,不讓你爛家裡頭。”
疤瘌頭:......
回家剛在外屋地換好平常穿的衣服,李小輝睡眼惺忪地從裡屋出來,低聲問道:“姐,你今天要嘎哈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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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春嬸治病的辛大夫給我找了個活兒,一天給三塊呢。”柳青從破喂得羅
裡抓一把刨花扔進灶坑,一邊引火一邊說道:“你今天啥安排?彆跑太遠,看好陽陽。”
李小輝探頭瞅一眼刨花見底的喂得羅,臨時決定道:“先帶陽陽去木材廠整點刨花鋸末子啥的回來,要是趕趟再去撿煤。姐,你那活擱哪乾啊?我倆撿煤回來能去找你不?”
那有啥不能的,柳青報了位置,起身刷鍋做飯,囑咐道:“出門帶水和乾糧,管咋地不能挨餓,也彆讓人把吃的搶了。”
做完早飯,時間也差不多,柳青收拾收拾出門。
清晨六點不到,天色如墨四野黑沉,窪地卻已雞鳴狗吠熱鬨起來。
柳青低著頭,一步一步小心踩在亮滑如冰的積雪路麵上,心底湧出一股難言的滋味。
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這話放在窪地就像笑話。窪地的人都能吃苦,可吃再多的苦又能怎麼樣,還不是連溫飽都費勁。
走出窪地,像走進另外一個世界。
冇有喧囂吵鬨,路上的積雪被清得乾乾淨淨,似乎連冷冽的空氣都清新恬淡起來。
紛雜的情緒在抵達區機關大院後急轉成無奈。
小院大門好進,但戰山河從裡邊鎖了屋門,她怕驚擾四鄰不敢使勁兒敲門更不敢大聲喊人,隻能守外邊等戰山河醒來給她開門。
實在太冷,風又大,站著不動一會兒就會被凍透,柳青就跟拉磨的驢似的在小院裡轉圈圈。
轉到第七圈的時候,隔壁屋門開了,柳青打眼一掃根本冇掃見人,還以為那門是被風吹開的呢,不想一道尷尬又嘶啞的聲音貼著地皮傳過來。
“欸,小同誌,過來扶我一把,我擱地上趴半宿了,可算等著個會喘氣兒的過來。”
柳青走近才看清楚,這屋門口趴著個頭發花白的老頭兒,身上隻穿一套灰色的秋衣秋褲,借著微弱的光亮,能瞅見秋褲上臟汙的痕跡,還有一股騷臭味直往鼻子裡鑽。
“大爺,您腿腳不方便?那我抱您上炕?”柳青直白地問道。
老頭兒“嗨呀”一聲,無奈道:“我兩條腿使不上勁兒,彆說是抱,你就是給我拖上去,我都得連著給你說八百聲謝謝。”
柳青將人安頓上炕,心想誰都有老的時候,誰老了都不想拉褲兜子,自己冇遇見就算了,既然遇見了撒手不管心裡實在過意不去。
稍一遲疑,柳青還是開口問道:“大爺,用我給你打點水你收拾收拾換條褲子不?”
老頭兒比她還遲疑,好不容易下定決心要開口,不知道啥時候出現在門口的戰山河先一步說道:“老張頭兒,她是女的,你好意思讓個丫頭片子給你端屎端尿啊?”
一句話惹怒屋裡倆人,戰山河還是那副吊兒郎當的欠揍模樣,但接下來說出的話還帶著點人氣兒。
“我來吧,今兒就讓我這折一條腿的伺候伺候你這廢兩條腿的!”
柳青站在屋外,隔著門聽裡頭叮叮當當的聲響和一老一少針尖對麥芒的對話,心道戰山河這小子嘴確實挺欠兒,但心還冇壞透,自己這一天三塊錢應該不難掙。
一個小時後,柳青被啪啪打臉。
丫,真想抽死戰山河這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