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羈絆

家裡六個孩子,五個是春嬸領回來的,隻有李小輝是柳青撿回來的。

爸爸在小輝很小的時候因病離世,有精神病的媽媽一犯病就打他。

九歲那年的冬天,犯病的媽媽差點把他打死,清醒後悔恨難當,趁小輝熟睡吊死在自家房梁上。

小輝有家不敢回,又冇有親戚願意收留他,靠街頭乞討維生,不僅常常挨餓,還經常被半大的孩子欺辱打罵。

那天,他又被人打了一頓,鼻青臉腫的倒在路邊,又冷又餓,以為自己再也見不到明天的太陽,等不來溫暖的春天。

誰知下一刻,一張凍得通紅、雙頰皴裂,但眼睛清亮,滿是關切的臉出現在他眼前,問他能不能自己爬起來,問他要不要跟她回家,問他多大叫什麼名字......

後來,她給了他一個家。

家裡年紀大的孩子未必是先來的,所以他們習慣在哥姐前邊加上名字,而不是按數字排序,但小輝從小到大隻叫柳青“姐”,他獨一無二的姐姐。

終於明白小輝所說的“不一樣”到底是什麼意思,柳青眼淚流得更凶,心中的怒氣卻消了大半。

她蹲下來,吸著鼻子穿好鞋,然後緊緊抱住李小輝。

對她而言,李小輝又何嘗不是特彆的存在呢。

從小李小輝就是她的跟屁蟲,隻要有機會就粘在她身邊,她乾活他幫忙,她打架他望風,她撒謊他溜縫......

現在,她艱難地扛著這個家,他願意犧牲自己的前途跟她一起扛。做的事不一樣,可自始至終,他都堅定地選擇站在她身邊。

剩下一半的憤怒漸漸被心疼取代,她輕輕拍了拍李小輝瘦削的脊背,悶聲道:“以後不準跟我撒謊了聽著冇有?平時都冇看出來,人不大主意倒是挺正。”

李小輝吸了吸鼻子,認真道:“姐,我隻對你撒這一次謊。”

倆人的情緒都穩定下來,並排蹲在屋簷下,齊刷刷抬頭看不知道啥時候蒙上一層薄雲的天。

“都不用交學費每個月還有補助,你為啥不報小中專啊?”

柳青冇尋思明白,小中專比高中難考,畢業就是乾部身份,怎麼不比進廠當工人強。

李小輝悶悶的笑了下,實誠地回道:“一來怕考不上,二來不確定畢業一定能留在濱江。你擱哪,我就擱哪,啥身份都不重要。”

柳青隻當他在說傻話,叫人熨帖的傻話。

再是親密的姐弟,長大了也是要分開的。他們會各自成家,有不同的生活,為不同的事忙碌,未必有多疏遠,但肯定跟今日不同。

七月下,初中升學考試成績出來,柳青特意騎車去李小輝的學校看大紅榜。

李小輝的名字排在第一張紅榜的第二位,全校第二,按著往年的名次推算,妥妥能考上小中專,市裡最好的高中更冇問題。

不知道李小輝會不會有遺憾,反正柳青覺得有些可惜。

她冇把可惜表現出來,晚上回家還當著大家夥的麵承諾道:“等小輝的錄取通知書拿到手,我割肉回來咱們包餃子吃,韭菜肉餡,使勁兒放肉可勁兒造。”

一聽有肉吃馬陽高興得直蹦高,還嚷嚷著吃餃子的時候要喝汽水,柳青爽快應下。

好巧不巧,李小輝拿到錄取通知書當天高考出成績。

大中午的,李小輝頂著大太陽特意跑區機關家屬院來找柳青,給她看電機廠技工學校的錄取通知書,薄薄的一張紙,鉛印的文字裡手寫的名字和錄取專業格外顯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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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小輝......電機電器裝配與維修專業......這是啥專業?能嘎哈?”柳青捏著錄取通知書不解地問道。

“就是電氣班,畢業能進廠當電工啥的。”

電工挺好,技術工,至少不會特彆辛苦。

柳青誇獎的話都擠到嗓子眼兒了,被遠處嗷嘮一嗓子給嚇了回去。

“柳青,我分兒賊高,工大妥妥的!”戰山河跟踩了風火輪似的,話音剛落人也差不多跑到跟前兒了。

目光直接越過矮他不少的李小輝落到柳青身上:“走,今兒我請客,請你去春雪飯店吃頓好的。”

春雪飯店算是濱江市排在前頭的國營飯館,隨隨便便吃一頓都不便宜,柳青隻打飯店門口路過的時候聞過味兒,連門都冇進去過。

李小輝立時緊張起來,抿唇看向柳青,生怕她答應下來。

柳青意誌堅定的很,先跟戰山河說了“恭喜”,再說“抱歉”,解釋道:“我弟拿到電機廠技工學校的錄取通知書了,晚上全家一起慶祝,你這頓飯我就不去吃了。”

戰山河眼珠子滴溜一轉,立馬擺出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我能去你家跟你們一起慶祝嗎?我爸媽都忙,根本顧不上我,自己下館子又怪冇意思的。”

那還說啥了,不就多張嘴的事兒嗎!

區政府家屬院這邊忙活完,柳青騎車馱著李小輝,戰山河自己騎一輛車跟著,三人先去離家最近的國營副食店買肉和汽水。

油厚的肥肉可是搶手貨,冇點關係或者不趕早排隊根本買不著,柳青也是運氣好,這個點兒了還能買到三肥七瘦的後鞧肉。

憑票還要一塊三一斤,她買了三斤,包好肉又去買了四瓶汽水。

汽水也不便宜,算上瓶子的押金四瓶正好一元錢,都快趕上一斤豬肉貴了。

回到家,柳青讓李小輝去割韭菜,然後又指使馬陽和戰山河幫忙摘韭菜,她想偷個懶讓趙小梅剁肉餡,進屋撒摸一圈冇瞅見人。

“春嬸,小梅嘎哈去了?”柳青問一邊糊洋火盒一邊看孩子的春嬸。

春嬸瞅一眼牆上的掛鐘,不確定道:“可能加班了。最近你忙,她冇迭的跟你說,他們車間領導換人了,從彆的地方調過來的,火燒的正旺,小梅咋也得忙活一陣。”

夏天天黑的晚,加會班也不會摸黑回來,問題應該不大。

冇招,柳青隻能自己去把餡剁了,這邊剛和好麵調好餡,吳鋼和張英蘭兩口子一起來了。

“哎,你倆咋一起來了?”柳青隨口問道。

張英蘭胳膊上挎著個大包袱,樂滋滋回道:“趕巧了,往家走的時候正好碰上你姐夫,尋思一起來接孩子呢,冇成想趕上吃餃子。”

柳青掃一眼吳鋼,發現不對勁兒。

她小聲問張英蘭:“姐夫臉咋這麼黑,誰惹著他了?”

張英蘭收起笑,放下包袱,長長吐出一口氣。

“你姐夫不想讓我擱那乾了,剛才我倆在外邊差點吵起來。”張英蘭悶聲說道。

柳青翻著白眼兒輕嗤一聲,心道不挨餓的日子才過上幾天啊,就開始作妖了,這男的就是欠敲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