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不曾見過
他冇有出聲,隻是手腕微轉,將青銅鏡麵對準了天空中勉強透出月光的雲層,然後將反射的微光,斜斜地打在亭子周圍。
鏡光照在其中一名驛卒身上。
沈瑩倒吸了一口涼氣。
在青銅鏡的反光中,那個穿著驛卒差服的,哪裡是什麼大活人!分明是一具早被剝去血肉的森森白骨!
那枯骨的眼眶裡燃燒著兩團幽綠的磷火,正僵硬地站立在原地。
曹忌又轉動鏡麵,鏡光掃過亭子傾頹的青石梁柱。
借著微光,沈瑩清晰地看到那布滿蛛網的梁柱上,刻著密密麻麻的古夷文。
那不是記事的文字,而是某種古老的鎮煞符文。
“這是一座被山鬼占據的舊亭。”曹忌壓低聲音,用隻有沈瑩能聽見的聲音飛快說道,“當年的亭卒早被劫殺,屍體棄於荒野未曾下葬。這山中精怪陰靈借了他們的骨骸化形,在這亭中誘引過路之人留宿。”
山鬼借骨,專吃活人血肉。
沈瑩懂了,他們要是真聽了這兩個“驛卒”的話,把屍體抬去那什麼葬丘,或者是留在亭子裡過夜,隻怕連骨頭渣子都剩不下。
她偷偷瞄了一眼坐在身後的獻王。
獻王麵沉如水,深邃的眸子裡滿是漠然。以他的境界,顯然連銅鏡都不用,一眼就看穿了這兩個東西的真身。
前方,虛問單手按著刀柄,嘴角帶著笑意。
“既然前方有葬丘可安死者……”虛問轉過頭,對著兩名黑甲武士下令,“抬上他,去葬丘。”
兩名黑甲武士麵無表情地上前,一頭一腳將中毒暴斃的同伴抬了起來。
虛問慢條斯理地往前走了兩步,目光直視那兩名“驛卒”。
“我兄弟要下葬,那二位,不打算一同回那葬丘裡躺著嗎?”
兩名驛卒原本木然的臉上,突然露出詭異的青色。
虛問的手指輕輕一彈。
兩顆米粒大小的黑色種子從他指尖飛出,“啪”地一聲砸在兩名驛卒的腳下。
種子落地的瞬間,黑色毒霧爆開,直接將兩人籠罩在內!
“嘶啊——”
毒霧中傳出淒厲至極的鬼泣聲。
那是極其霸道的痋毒,專破陰靈煞氣。
幻象崩潰。
兩名驛卒身上的濕透衣袍、皮膚血肉,在毒霧的侵蝕下化作一灘灘惡臭的黃水流在青石板上。
僅僅兩息時間。
毒霧散去。
兩具光禿禿的灰白枯骨站在原地。它們的骨節上爬滿了細小的黑色蠱蟲。
“哢哢——哢哢——”
兩具枯骨僵硬地轉過身。
骨節摩擦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
它們冇有眼睛,卻準確無誤地邁開腿,晃晃悠悠地朝著百米外的葬丘走去。
獻王下令跟上。
虛問收起短刀,黑甲武士迅速整隊,將沈瑩的馬車護在正中。
霧氣越來越濃,車輪碾過泥濘,氣溫驟降。
百米的距離,仿佛走過了一道陰陽交界線。
沈瑩坐在馬車裡,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扯過狐裘將自己裹成一團。
兩具帶著黑色蠱蟲的枯骨停下了腳步。
前方,是一片寂靜死氣的山坳。
入眼所見,無數塊殘破的石碑歪歪斜斜地插在泥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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遍地墳包,很多石碑已經斷裂,表麵覆滿厚重的墨綠色青苔。
碑上的刻字早已被風雨侵蝕,模糊不清。
“葬丘……”曹忌坐在車轅上,手握青銅菱花鏡,眼神警惕地環顧四周。
就在這時。
那兩具一直靜立不動的枯骨,突然像是感應到了什麼。
它們冇有等待虛問的命令,骨節發出“哢哢”的摩擦聲,齊刷刷地轉過身,朝著葬丘的最深處走去。
虛問指尖捏住兩顆黑色毒種,剛想強行操控蠱蟲製止。
獻王卻抬起手,攔住了他。“跟著。”
隊伍沉默地跟在枯骨身後,穿行在石碑構成的迷宮中。
越往裡走,陰氣越重,連黑甲武士胯下那些被痋術改造的戰馬,都開始焦躁地噴響鼻。
終於,兩具枯骨停下了。
它們僵硬地跪在泥地裡,慘白的頭骨貼著地麵,仿佛在虔誠朝拜。
濃霧中,矗立著一座高達三丈的無字黑碑。
碑體通體漆黑,冇有任何人工雕鑿的痕跡,猶如一整塊自九幽拔地而起的冥石。
“簌簌簌……”
熟悉的密集爬行聲響起。
那些在草繩城地下憑空消失的有翅黑蜈蚣,突然從各個殘破的墳塋石縫中源源不斷地爬出,將那座無字黑碑團團圍住。
緊接著,無字石碑的碑體裂開一條縫隙,冒出陣陣刺鼻的青煙。
煙霧迅速聚攏,凝結成形。兩個身著華服的人影,從煙霧中走了出來。
兩人身著華麗的西周製式深衣,衣擺上繡著繁複的金絲鳥篆。
他們的麵容保存得極其姣好,肌膚飽滿,甚至透著冷光。
兩人的臉色慘白,毫無血色,眼睛裡冇有瞳孔,隻有一片渾濁的死白。
女子上前一步,她儀態端莊,聲音輕柔細語,宛如一位尋常的大戶主母:“路過的客官,可見過兩個一歲頑童?”
虛問單手按刀,說謊話連眼皮都冇眨一下:“不曾見過。”
女子的笑容斂去了。
她微微揚起下巴,眼眶裡詭異地蠕動了一瞬。
突然,她的視線越過重重護衛,鎖定了馬車裡探出半個腦袋的沈瑩。
“為何姑娘身上……”女子的聲音變得尖銳,帶著怨毒,“有我兒的味道?”
沈瑩心頭一跳,腦海中閃過在草繩城,那個被砍掉腦袋的女童,張著滿嘴黑牙咬住自己裙擺的畫麵。
沈瑩冇有任何遲疑,迅速往馬車裡退了半步。
她的神識釋放,四個高達一丈的重裝木戰傀邁開粗壯的木腿,大步踏上馬車前方,將車門擋得嚴嚴實實,
“你說那是你兒?”虛問向前一步,毫不客氣地懟了回去,“一歲稚童,為何不帶在身邊?”
女子眼角流出兩行黑色的血淚,聲音裡滿是的悲戚:“我的孩兒病死了!我們耗儘家財,為她們編織了繩城,尋了防腐的屍方,將她們養在靈泉裡……隻希望她們死後能無病無痛,快樂無虞。”
女子的話語剛剛落下,一直站在她身後不發一言的華服男子,突然抬起頭。
他那渾濁的眼球變成血紅色。
“轟!”
男子的身體彈起,直接無視了前方的黑甲武士和虛問,指甲暴長,帶著濃烈的屍毒,直取獻王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