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天來石
一隻寶藍色的蝴蝶極其大膽地落在她的手背上。
在這個壓抑、血腥、每天都在死人的世界裡,她看慣了怪物、死屍和殘肢斷臂。
此刻被這些脆弱又美麗的生靈圍繞,一種久違的、屬於活人的生機包圍了她。
她抬起手,看著指尖的彩蝶。
嘴唇微微張開,眼角舒展,這是純粹喜悅的笑。
巫王轉過頭,這幾個月來,她一直笑,但他知道那是假的。那是出於恐懼和求生本能的偽裝。
他不在乎真假,隻要她笑就行,因為好看。
但現在,她看著幾隻脆弱的蟲子,露出了發自內心的笑。
巫王淺色的眼眸微微一沉,一種極其古怪的不悅從心底升起。
他伸出手。
“啪。”
骨節分明的手指毫不留情地揮下,那隻落在她手背上的紫色蝴蝶被拍碎,化作一攤彩色的粉末和體液,粘在她的手背上。
周圍的蝴蝶受驚,轟然而散。
沈瑩臉上的笑容僵住。。
巫王拿出一塊素白的手帕,極其仔細地擦拭她手背上的蝴蝶殘渣,“彆讓這些蟲子碰你。”
沈瑩收起笑容,垂下眼簾,恢複了那副乖順的模樣。
她不該放鬆警惕的,在這個瘋子身邊,任何真實的情緒流露,都是在給自己招惹麻煩。
隊伍穿過彩蝶穀,在傍晚時分,抵達了夷人部落。
穀口處,幾十名黑甲武士守衛著一塊用樹藤和圓木架起來的巨石。
“王上,這便是天來石!”華靈翻身下馬,快步走到巨石前。
巫王拉住韁繩,目光落在石頭上。
那是一塊直徑兩丈的暗青色隕石。
石麵中央,像一隻巨大的眼睛,當地的夷人用不知哪裡來的黑色顏料加重了眼睛的輪廓。
與雮塵珠不同,這隻眼睛不是渾濁的球體,而是帶著清晰的睫毛和瞳孔。
雖然筆觸原始,卻極其傳神。
巫王翻身下馬,走到天來石前。
他伸出手,撫摸著石麵上粗糙的顏料。
“好。”巫王大笑,“神靈睜眼,凝視凡塵,這塊天來石,來得正是時候。命人將其運回遮龍山,安置在水龍暈入口。”
“本王要讓所有踏入陵寢的人,都處於神明的註視之下,擅入者,死!”
華靈跪地高呼:“王上天命所歸!”
數百名武士齊聲呼喝,天來石被綁在牛車上,隊伍開始折返。
返程的路走得極慢,天來石太重了,木製車輪壓在泥地上,碾出極深的車轍。
行至遮龍山南麓的一處寬闊穀地,地麵突然傳來極其沉悶的震動。
“轟隆、轟隆——”
統帥拔出重劍:“全軍戒備!”
前方的闊葉林被粗暴地推倒,十幾頭體型極其龐大的亞洲象從林中踏出。
它們的膚色呈現出泥灰色,最前麵的一頭成年公象,身高足有一丈,蒲扇般的大耳扇動,發出震耳欲聾的象鳴。
是野象群。
“王上,這遮龍山南麓水草豐茂,正是野象的棲息地。”華靈並不慌亂,反而麵露喜色。
古滇國曆來有役使大象的傳統,滇越乘象國並非虛言。
這些龐然大物在南疆被馴化,用於運送物資、木材甚至上陣殺敵。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38章天來石(第2/2頁)
巫王的視線從巨石轉移到象群身上。
“水龍暈建宮,那些數噸重的青石和嶳雲礦,光靠人力搬運,死人太多,耽誤工期。”巫王語氣平淡。
“這群畜生,來得正好。”
沈瑩坐在馬上,心裡默默歎氣。
這群大象遇上這個瘟神,算是倒了八輩子血黴。不僅要當搬磚苦力,等獻王死了,還得被做成象骨殉葬坑。
象群被黑甲軍的殺氣激怒,頭象揚起長鼻,邁開四根柱子般的粗腿,直接向隊伍衝撞過來。
“結網!上絆馬索!”統帥下令。
武士們冇有後退,極其熟練地拉起帶有倒刺的青銅索,在兩棵巨樹之間拉平。
頭象衝得太猛,前腿直接絆在索上。
龐大的身軀失去平衡,“轟”地一聲砸在泥地裡,掀起漫天泥土。
後方的武士一擁而上,手持帶彎鉤的鐵矛,狠狠紮入巨象厚實的皮肉中。大象皮糙肉厚,這些外傷不致命,卻能讓它們吃痛屈服。
巫王冷眼看著。
“用痋香。”他下令。
隨行的黑袍術士點燃黑陶罐裡的藥末,刺鼻的青煙順風飄向象群。
這煙霧中含有極其強烈的麻痹成分,專門針對大型野獸。
吸入青煙後,原本狂暴的野象開始搖晃,四肢發軟。
十幾頭巨象接二連三地跪倒在地,發出無力的低鳴。
“這雪山山麓,海拔平緩,多有溫泉與芭蕉林。”巫王看向華靈,“就在此處設一個馴象營,調撥一百名懂馴獸的巫仆和三百士卒,長期駐紮,抓捕這遮龍山裡所有的野象。”
“讓它們日夜不停地,給本王運材料。”
“遵旨!”華靈躬身。
沈瑩垂著頭,獻王的瘋狂在於,他不僅物儘其用,且冇有任何憐憫。
人類、異獸、野象,甚至是這片山川河流,全都是他飛升的踏腳石。
隊伍押送著天來石,在三天後回到了遮龍山大營。
葫蘆洞的河道拓寬工程基本結束。
沈瑩帶著阿蓮和阿望回到自己的側帳。
帳內已經備好了熱水和一套比之前更加繁複華麗的大紅王妃禮服。
她剛洗去一身風塵,穿上常服。
“啟稟王妃,虛問大人求見。”阿蓮跪在門外。
“進。”沈瑩冇出聲,阿蓮替她通傳。
簾子掀開,虛問那一身黑袍走進來,單膝跪地,姿態極其恭敬。
但在他身後,兩名黑甲武士推著兩個形容枯槁的女人進了帳篷。
“王妃,王上吩咐的人,屬下找來了。”虛問低下頭。
沈瑩站起身。
麵前的兩個女人,穿著破爛的麻布,頭發亂得像乾草。
臉上全是泥汙,瘦得肋骨根根分明,手腕上還勒著粗糙的草繩。
阿雅和阿珍。
兩人被推進帳篷,嚇得渾身發抖,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沈瑩快步走過去,不顧兩人身上的泥汙,伸手將她們扶起來。
阿雅抬起頭,目光落在沈瑩那張乾淨的臉上,再看她身上那件質地極好的青色常服。
“夫……夫人?”阿雅聲音嘶啞,眼淚奪眶而出,她掙脫沈瑩的手,重重地在地上磕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