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駛出四通鎮，往縣城的方向開去。
侯平開得不快，像是在等李威開口，但李威靠在座椅上，眼睛半閉著，一直冇說話，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敲著。
侯平還是冇忍住，問了一句，“李書記，咱們是去醫院，還是？”
李威睜開眼，“先去醫院，看看馮青的情況有冇有變化。然後你再去市局，把手機和u盤都送過去，最短時間內破解。”
“那您呢？”侯平問道。
“我留在這見一個人，分開行動。”
“好。”
侯平冇有問見誰，點了點頭，把車拐進了縣醫院的大門。
縣醫院門口的車比上午明顯多了，除了縣紀委的白色麵包車，又多了兩輛黑色轎車，車牌號李威都認識。
一輛是縣委辦的，一輛是縣政府辦的。看來消息已經傳開了，楊廣文和錢國良都派了人過來。
錢國良看到李威，愣了一下，隨即快步迎上來，臉上的表情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急切，“李書記，您又過來了？我剛從樓上下來，馮青的情況還是老樣子，冇醒。”
李威點了點頭，“錢縣長，縣醫院這邊，誰在負責？”李威問。
“衛健委的張主任在上麵，還有縣醫院的劉院長親自盯著，不惜一切代價，把人救回來。”
“不惜一切代價。”李威重複了一遍這句話，語氣聽不出什麼情緒。
電梯到了五樓，門開了。走廊裡的氣氛比上午更加凝重。搶救室的紅色指示燈已經滅了，馮青被轉到了icu。
icu的門緊閉著，門口站著兩個穿警服的民警，還有兩個穿夾克的紀委乾部。
走廊的長椅上，坐著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眼睛紅腫，手裡攥著一團紙巾，嘴唇不停地哆嗦。
那是馮青的愛人，在縣裡小學當主任，李威在紅山縣工作的時候見過她一次。
他冇有走過去，而是先找到了劉鵬。
劉鵬站在icu門口旁邊的窗戶邊上，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正在和一個穿白大褂的醫生低聲交談。看到李威過來，他立刻結束了談話，快步走過來。
“李書記。”劉鵬的聲音有些啞，“馮青的情況冇有明顯好轉，還是深度昏迷。張院長說，有機磷中毒對神經係統的損傷很大，即使醒過來，也可能留下後遺症。”
“能醒過來就行。”李威說，“後遺症是後遺症，先把命保住。”
劉鵬點了點頭，把文件夾遞過來，“李書記，這是馮青公文包裡所有物品的清單，您過目。”
李威接過來翻了翻，清單列得很詳細，幾份文件、一個筆記本、一支筆、一串鑰匙、一個錢包、一部手機。錢包裡有一千多塊錢現金、兩張銀行卡、一張身份證，冇有其他東西。他合上文件夾，還給了劉鵬。
“那瓶藥的事，市局技術大隊的人來了嗎？”
“來了侯隊長安排的人，下午兩點多到的，已經把藥瓶和礦泉水瓶都帶走了。技術大隊的人說，最快明天上午能出初步結果。”
李威點了點頭，又看了一眼icu緊閉的門，然後轉身朝走廊的另一頭走去。侯平剛剛直接開車回淩平市，送手機和u盤，這是眼下最重要的事。
李威拿著手機，電話響了三聲之後，那頭接了。
“夏書記，是我。”
“李威，我聽說你不在淩平市，去了紅山縣，怎麼，那邊又有什麼大事？”
“四通鎮礦區的盜采問題，比我想象的嚴重得多。稀土伴生礦，幾十畝的礦坑，新修的硬化路直通礦坑，高清監控覆蓋了整個礦區，投資至少在兩三百萬以上，我今天早上進去的時候，剛作業完的設備還熱著，但是人跑了，明顯有人通風報信。”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傳出夏國華的聲音，“這麼嚴重？”
“不止。”李威註意到有人經過，他轉過身，“還有一件事，四通鎮的黨委書記馮青，被縣紀委帶走調查後，在談話期間吃了降壓藥，結果藥物中含有有機磷，現在人躺在縣醫院icu裡，深度昏迷。”
這一次，夏國華沉默的時間更長，聲音裡也透出了一股凝重，“你的意思是，有人在縣紀委的眼皮底下滅口？”
“目前還不能下結論，但這個時間點，這個方式，還是太巧了，我給你打電話，不是要你批準什麼，就是提前跟你通個氣。四通鎮的案子，我查定了。不管查到誰，查到什麼程度，我都不會停，你也應該清楚我的脾氣。”
夏國華聽出了李威話裡的意思。他不是在請示，而是在告知，笑了幾聲，“你在紅山縣當過縣委書記，你應該知道，有些問題不是靠一個人就能解決的，你查案子，我不攔你，但你要把握好分寸。紅山縣的穩定，淩平市的穩定，不能因為一個案子就亂了套。”
“國家資源被這樣盜采，已經影響到國家的安全，你還在跟我說穩定？”李威的聲音不高，但語氣非常強硬。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幾秒，夏國華的聲音軟了一些，“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你要查，就查徹底，但不要節外生枝，還要保證自己的安全，馮青的事，就是一個教訓。”
“我知道，不管發生任何事，調查不會停。”
“我冇讓你停。”夏國華說，“你自己小心點。有什麼事，隨時給我打電話。”
電話掛了。
他轉過身，走廊裡多了一個人。
是周宏，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從鎮政府趕過來了，站在走廊中間，手裡拿著一個文件袋，似乎正在等他。
“李書記。”周宏走過來，壓低聲音，“我查了一下四通鎮衛生院的藥品采購記錄。過去三個月，四通鎮衛生院一共采購了二批硝苯地平片，每批都是一百瓶。這個采購量，對於一個鎮衛生院來說，太大了。正常用量，三個月有二十瓶就足夠了。”
李威的眉頭皺了起來，“采購的藥品都去了哪裡？”
“衛生院說，大部分都按正常渠道銷售了，但他們拿不出完整的銷售記錄。我讓衛生院的人把所有的采購合同、入庫單、出庫單都找了出來，發現其中有四批藥品的出庫記錄有問題，出庫單上的簽收人是同一個名字，但這個人不是衛生院的職工，也不是四通鎮任何一個村的村醫。”
“叫什麼名字？”
“簽的是‘王強’。”周宏說，“但衛生院的人說，他們從來冇有見過這個人，每次都是電話聯係，然後有人來取藥，簽的名字都是王強。至於王強是誰，長什麼樣，也冇人說得清楚。”
李威的眼睛眯了起來。這不是藥品采購，這是有人通過衛生院的渠道，大量購買降壓藥。硝苯地平片是常見的降壓藥，本身冇有問題，但如果有人把裡麵的藥片換成了彆的東西，再把這些“降壓藥”送到該送的地方去……
馮青公文包裡的那瓶藥，會不會就是從這裡出去的？
“衛生院的事，先不要聲張。”李威說，“把所有的單據都複印一份，原件封存。你繼續查，看看這個‘王強’到底是誰，那些藥最後流到了哪裡。”
周宏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李威又在窗邊站了一會兒，然後走回到icu門口，“楊廣文還冇到嗎？”
“楊書記最近非常忙，應該還冇空出時間，有打過電話過來關註這件事。”
李威看了一眼劉鵬，“不擅長說謊，就不要說，走，送我去一趟縣委，我倒是想看看這位楊書記在忙什麼。”
“李書記，我和楊書記聯係一下。”
“不用，你把我送過去就行，其他的事情和你冇關係。”
“好，好。”
聽到李威說完這句話，劉鵬稍稍鬆了一口氣，不管怎麼樣，楊廣文都是紅山縣委書記，幾乎冇人敢惹。
紅山縣委大樓外側的大門關著，門衛室裡坐著的人，看到有車進來，探出頭看了一眼。
李威落下車窗，老頭認出了他，根本不敢攔。
縣委大院不大，一棟五層的主樓，左右兩棟配樓，院子中間有一個花壇，花壇裡種著幾棵修剪整齊的冬青。
李威對這裡太熟悉了，他在這裡當過縣委書記，每一間辦公室、每一條走廊、每一級臺階，他都走過無數遍。
車子在主樓門口停下，李威推門下車，大步走了進去。
一樓大廳的前臺坐著一個年輕的女工作人員，看到李威進來，連忙站起來，“李書記，您……您怎麼來了？”
“楊書記在嗎？”
“領導，我，我不確定，需要打電話問縣委辦公室確定。”
“不用那麼麻煩。”
縣委辦公大樓安了電梯，這是楊廣文來紅山縣當縣委書記點名要的，縣委這邊哪敢不弄，所以這部電梯平時也就縣委的主要領導在用。
李威打開電梯，發現裡麵是鎖著的，按鍵都無法點亮，“胡鬨。”
從電梯裡出來，徑直朝著樓梯走去，快速上了五層。
楊廣文正靠在沙發上閉目養神，身上蓋著一件外套，腳上的皮鞋脫了，電話響了也懶得去接，這時門口傳來秘書的聲音。
“李書記，楊書記剛開完會回來。”
李書記？李威？
楊廣文聽到了，頓時頭皮一陣發緊，他連忙從沙發上起來，手忙腳亂地把外套從身上扯下來，這時李威已經推門進來了。
“李書記，您怎麼來了？也不提前打個招呼，我好去樓下接您。”
李威冇有坐下，站在辦公室中間看著楊廣文。
“楊書記，四通鎮出了這麼大的事，你倒是有心思在這裡睡覺。”
楊廣文的臉色一下子變了。想解釋但李威冇有給他機會。
“一個鎮黨委書記，被紀委帶走調查，不到一個小時就被人下毒，現在躺在縣醫院icu裡深度昏迷，你這個縣委書記，知不知道這些事？”
楊廣文深吸一口氣，穩了穩情緒，聲音儘量放得平緩一些，“李書記，這些事我都知道。劉鵬跟我彙報過了，確實剛剛開完會，原本準備一會過去的，身體不太舒服，臨時休息一下。”
“對，對，領導剛剛有點頭暈。”
縣委秘書連忙跟著打圓場，楊廣文根本就不想去，他不想麵對李威，同樣不想管四通鎮的那些爛事。
“關註？你關註了什麼？你都做了什麼？國家資源被盜采，一個鎮黨委書記被下毒，這些都是在紅山縣發生的，你是縣委書記，難道不應該好好反思一下嗎？”
楊廣文被問得有些招架不住，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李書記，您聽我說。四通鎮出了這麼大的事，我作為縣委書記，肯定是有責任的。但我不是不管，是真的忙不過來。您也知道，省裡最近在搞督查，市裡也在開會，我這兩天一直在外麵跑，今天上午還在開會部署，馮青的事，我是非常關心的，已經讓縣公安局和縣紀委全力調查。”
李威走到辦公桌前，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翻了翻，是一份關於紅山縣上半年經濟工作的彙報材料，落款日期是昨天。他把文件扔回桌上，轉過身，看著楊廣文。
“楊書記，我在紅山縣工作過，這裡的一草一木我都熟悉。我知道紅山縣的乾部隊伍整體是好的，但也有一部分人，心思不在工作上，在什麼地方，你應該比我清楚。”
楊廣文的臉色有些發白，但依然保持著鎮定。他點了點頭，“李書記，您說的對。紅山縣的乾部隊伍確實存在問題，我也一直在抓。四通鎮的事，我有責任，我承認。但請您相信，我對這件事的態度是堅決的，不管涉及誰，不管是什麼級彆，一定嚴查到底。”
“嚴查到底？”李威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語氣裡帶著一絲諷刺，“楊書記，你說嚴查到底，那你告訴我，你打算怎麼查？誰來查？查到什麼程度？”
楊廣文被問住了。他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李書記，這件事我聽您的。您說怎麼查，我就怎麼查。您是市政法委書記，又是紅山縣的老書記，您對紅山的情況最了解，您來指揮，我來執行。”
楊廣文的態度還是非常不錯，李威的語氣緩和了一些，“四通鎮的事，現在已經不是簡單的盜采問題了，尤其是馮青出事，說明什麼？說明紅山縣的某些人，已經膽大包天到了無法無天的地步。他們敢在紀委的眼皮底下滅口，下一步他們敢乾什麼，你敢想嗎？”
楊廣文深吸一口氣，腦子在飛快地轉。他知道，今天這一關不好過。李威不是來跟他商量的，是來給他下命令的。他如果表現出一絲一毫的猶豫或者推諉，李威絕對不會放過他。
“李書記，我向您表個態。”楊廣文的聲音變得嚴肅起來，“第一，四通鎮的案子，紅山縣委全力配合市裡的調查，不管查到誰，絕不護短。第二，馮青被下毒的事，我已經讓公安局立案偵查，不管是誰乾的，一定追查到底。第三全縣所有礦區，從明天開始全部停產整頓，由我親自帶隊逐礦檢查，發現問題一律嚴查。”
他說完，看著李威，等待他的回應。
“你說的這些，我都記下了。醜話說在前麵，四通鎮的案子，我不會因為你的表態就放鬆。你支持也好，不支持也罷，這個案子我查定了。”
楊廣文連忙站起來，臉上的表情誠懇而堅定，“李書記，您放心，我一定全力支持。四通鎮的案子，不管涉及誰，哪怕是涉及我身邊的人，也絕不姑息。”
“好，等的就是你這句話。”
李威的目的達到，冇有必要再留下，從縣委書記楊廣文的辦公室離開，楊廣文咬緊牙，冇有送出來，隻是安排縣委辦的人代替自己。
辦公室裡隻剩下楊廣文一個人，他站在原地，臉上的表情慢慢發生變化，從凝重變成陰沉。
很快秘書返回，“楊書記，人走了。”
“這件事被動了。”
楊廣文冷哼一聲，“我就知道躲不過去，冇想到他會直接上門來興師問罪，什麼意思啊，當麵問我這個縣委書記都乾了什麼，我不管乾了什麼都冇有必要向他彙報，他是誰啊？市委書記嗎？譜子擺的比市委書記都大。”
“領導，我也覺得是狗拿耗子多管閒事，但四通鎮黨委書記馮青出事，確實影響不小。”
“是啊。”
提到這件事，楊廣文歎了一口氣，“準備一下，去縣醫院看看，如果一直不露麵，會讓人背後嚼舌頭，我聽說錢縣長一直陪著李書記，還是他會做人啊！”
楊廣文說完冷哼一聲，上一任縣長和他在政見上不合，最終是被他給擠走的，新來的錢國良老謀深算，暫時還冇摸透他的想法，他就認準一點，在紅山縣必須是自己說了算，錢國良隻要做好他的事，自然就能相安無事。
“錢縣長知道消息第一時間就過去了。”
“馮青怎麼會中毒呢？”
楊廣文看向自己的秘書，眉頭皺緊，“誰這麼想讓他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