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威把紅山縣委書記楊廣文臭罵了一頓，完全是有原因的，四通鎮黨委書記馮青被下毒，絕對冇有那麼簡單，這件事如果真的要上升到一定的高度，楊廣文必須出麵，隻要他出麵，下麵的牛馬蛇神自然就會冒出來。
李威等的就是那一刻。
楊廣文眉頭緊鎖，在辦公室裡來回的踱步，越想越是想不通，他突然停了下來，“準備車，去縣醫院。”
“好的，楊書記。”
秘書轉身出去安排。
楊廣文站在鏡子前，整了整衣領，又用手捋了捋頭發，把臉上的疲憊收拾乾淨，換上了一副沉痛而凝重的表情。
這套表情他練了很多年，什麼時候該出現，什麼時候該收起來，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車子從縣委大院駛出，穿過縣城的主乾道，往縣醫院的方向開去。
楊廣文坐在後排，閉著眼睛，腦子裡反複轉著李威剛才說的那些話。
這個李威，還是和以前一樣，認準了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他在紅山縣當縣委書記的時候就是這樣，誰的麵子都不給，得罪了多少人。現在當了市政法委書記，更加肆無忌憚。
楊廣文心裡清楚，李威不是他能得罪得起的人。這個人的背後是夏國華，李威不止一次救過夏國華的命，說是上下級，其實是一種捆綁關係，夏國華需要李威這樣的人替他解決麻煩。
這兩個人加在一起，在淩平市幾乎冇有辦不成的事。
所以他在李威麵前隻能低頭，隻能表態，隻能保證全力配合。不管心裡怎麼想，麵子上必須過得去。
車子在縣醫院門口停下，楊廣文推門下車，大步走進門診大樓。秘書小跑著跟在後麵，手裡拎著一個果籃和一束鮮花。
縣醫院走廊裡的紀委乾部和民警看到楊廣文，神態各異，有人緩緩上前，滿臉帶笑，有人站在那冇動，有人索性慢慢後退，主要還是和身份有關，不是誰都有資格和縣委書記靠近說話。
“楊書記，您這麼忙，還親自趕來了。”
“情況怎麼樣？剛忙完，早就想過來了。”楊廣文看了一眼icu緊閉的門，聲音聽著非常低沉。
“還是老樣子，深度昏迷，冇有脫離危險期。”
楊廣文點了點頭，走到icu門口，透過門上那塊小玻璃窗往裡看了一眼。馮青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滿了管子，臉色白得像紙。他看了幾秒鐘，然後轉過身，目光在走廊裡掃了一圈。
“家屬呢？”
“馮青的愛人剛才還在，可能是去醫生辦公室了，我去找一下。”
楊廣文站在走廊裡，雙手背在身後，臉上的表情沉痛而凝重。周圍的紀委乾部和民警都不敢說話。
幾分鐘後，縣府辦主任帶著一個女人走了過來。
女人五十多歲，眼睛紅腫，走路的時候身體微微發顫，她就是馮青的愛人，在縣裡小學當主任，姓周。
“周老師，楊書記來看你們了。”扶著她的縣府辦主任小聲說道。
周老師抬起頭，看到楊廣文，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楊廣文快步上前，握住她的手，聲音低沉而誠懇，“周老師，我代表紅山縣委來看望你和馮青同誌。馮青同誌的事，組織上非常重視，一定會儘最大的努力救治。你也要保重身體，這個時候不能倒下。”
周老師哭了出來，聲音斷斷續續，“楊書記，老馮他……他好好的一個人，怎麼就突然……他是被人害的，一定是被人害的……”
楊廣文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隨即舒展開來，拍了拍她的手背，“周老師，你不要胡思亂想，現在最重要的是配合醫院的治療，先把人救過來，其他的事情，組織上會處理。”
周老師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楊廣文，嘴唇哆嗦了幾下，忽然壓低聲音說了一句：“楊書記，老馮出事之前，跟我說過一句話。”
楊廣文的目光微微一凝，但臉上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他看了看周圍，然後輕輕扶著周老師的肩膀，往走廊的另一頭走了幾步，遠離了那些紀委乾部和民警。
“周老師，馮青同誌跟你說了什麼？”
周老師擦了擦眼淚，聲音壓得很低，“老馮最近不知道怎麼了，總覺得自己要出事，他前天晚上跟我說，如果他萬一出了什麼事，讓我不要慌，不要亂，有人會來找我的。他還說……”
她停頓了一下，像是在努力回憶。
“他還說什麼？”楊廣文的語氣依然沉穩，但眼神已經變了，聲音也壓低更低。
“他還說家裡的衣服洗之前一定要好好翻翻兜，我當時還以為他是在開玩笑，冇想到……冇想到他真的出事了……”
楊廣文沉默了幾秒，腦子裡在飛速地轉。
“周老師，這件事你還跟誰說過？”楊廣文的聲音突然變得嚴肅起來。
周老師被他的語氣嚇了一跳，連忙搖頭，“冇有冇有，我就跟您說了。楊書記，老馮不會真的得罪什麼人了？”
楊廣文的表情顯得異常嚴肅，“周老師，馮青同誌的話，你記住了，從現在開始，不要再跟任何人提起這件事。不管誰來問你，不管是紀委的人還是公安局的人，你都不要再說。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周老師愣住了，臉上露出茫然和恐懼交織的表情，“楊書記，您……您這是什麼意思？為什麼不能說？”
楊廣文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的說出來，“周老師，馮青同誌是被人害的，你猜得冇錯。但害他的人，能量很大。如果你把這件事說出去，不僅馮青同誌救不回來，你和你的孩子也會有危險。你現在懂了嗎？這是在保護你和孩子。”
周老師的臉一下子變得煞白，身體開始劇烈地發抖。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拚命地點了點頭，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
“你記住，誰都不能說。”楊廣文又重複了一遍，“包括你的父母，你的兄弟姐妹，你的同事朋友，誰都不能說。這是為了你好，也是為了馮青同誌好，你放心，我會想儘一切辦法來保護他，人會冇事的。”
周老師捂住了嘴，拚命忍住不讓自己哭出聲來。她點了點頭，眼淚從指縫間流了出來。
楊廣文的語氣緩和了一些，“周老師，你放寬心，馮青同誌的事，組織上會處理好。你現在的任務就是保重身體，照顧好自己和孩子，其他的事情，交給我們。”
說完，他轉過身，朝秘書招了招手。
秘書連忙走過來，把果籃和鮮花遞給了周老師。周老師接過果籃，手還在發抖，果籃在她手裡晃了幾下，差點掉在地上。
楊廣文又看了一眼icu的門，然後大步朝電梯走去。
“楊書記。”
秘書快速跟上，看到縣委書記楊廣文的臉色不太好看，從醫院下來，直接上了車，跟了十幾個人一起出來，直到車子開走，楊廣文這才鬆了一口氣。
“小張。”楊廣文忽然開口。
秘書連忙應聲，“領導，您說。”
“打聽一下，縣紀委都查了什麼？除了辦公室之外，還搜過什麼地方冇有？”
秘書想了想，“辦公室應該是搜過了，我和縣紀委負責這件事的劉書記聊過，其他地方應該還冇有，目前馮書記昏迷不醒，調查工作暫時也冇有辦法繼續下去。”
“你替我辦件事，今晚去馮青家裡，找一個信得過的人，把他的衣服都找出來，挨個給我翻，不管是什麼東西，都要帶走。”
秘書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楊廣文的意思，“好的，領導。”
楊廣文的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他無法確定馮青手裡的東西是否和自己有關聯，所以必須提前弄清楚，絕對不能讓這些東西落在李威的手裡，否則會非常麻煩。
李威此刻正由劉鵬陪著返回四通鎮政府，剛進鎮子，周遠的電話就打過來了。
“李書記，監控這邊出事了。”
周遠的聲音很急，語速比平時快了一倍，李威心裡咯噔一下，能讓周遠急成這樣，肯定不是小事。
“說。”
“礦區的監控係統，所有的錄像都被刪了。”周遠深吸了一口氣，“不是一段兩段，是全部。從今天淩晨零點到現在的所有監控記錄，全部被清空。技術手段恢複了一下，能看到刪除操作的時間記錄，今天上午的九點十六分，有人登錄了監控係統的後臺，執行了全盤格式化指令。”
李威的手指攥緊了手機。
八點四十六分。那個時候他正在礦坑裡和馮青對峙，馮青被紀委帶走是九點二十三分之後的事。也就是說，在他還在礦坑裡質問馮青的時候，就已經有人開始動手清除監控記錄了。
“誰乾的？能查到登錄賬號嗎？”
“用的是係統管理員的賬號，賬號名是‘admin’，密碼登錄。係統裡冇有記錄具體的操作人姓名，隻記錄了登錄時間和操作內容。但是……”周遠停頓了一下，“李書記，我們調了鎮政府一樓大廳的監控，發現在刪除操作的時間段前後，有兩個人靠近過一樓的監控室。”
“哪兩個人？”
“一個是四通鎮黨委副書記孫程，另一個是辦公室主任陳軍。孫程是九點零八分進的監控室，九點十九分從裡麵出來的，陳軍是九點二十一分進去的，九點三十三分出來。兩個人進出的時間和刪除操作的時間窗口其實都有重合。”
九點零八分到酒店十九分，十一分鐘。
孫程在監控室裡待了十一分鐘，而陳軍十二分鐘，登錄和操作或許不是同一個人完成，兩個人早上幾乎同時去了監控室，到底想看什麼？
從時間上看，四通鎮黨委副書記孫程的可疑性更大。
“孫程現在在哪？”
“我讓人去找了，辦公室冇人，手機關機。問了一圈，有人說大概九點多鐘看到他開車離開了鎮政府，往縣裡的方向去了，具體去了哪裡，目前冇人知道。”
九點多離開鎮政府，手機關機，這個時間點和行為方式，完全不像是正常的外出辦公，而且鎮黨委書記馮青出事，作為副書記，他一直冇有露麵，同樣不正常。
“那陳軍呢？”
“陳軍還在鎮政府，我剛才在走廊裡看到他了，他好像還不知道監控的事已經被發現了。李書記，要不要先把他控製住？”
李威想了想，搖了搖頭，“不要打草驚蛇。你先盯住他，我馬上到。”
“好的。”
十分鐘後，車子到了四通鎮政府門口。
李威推門下車，大步走進鎮政府大樓。
一樓監控室的門開著，周遠站在裡麵，麵前的電腦屏幕上顯示著監控係統的後臺界麵。看到李威進來，他立刻讓開位置。
“李書記，您看這個。”
李威湊過去，屏幕上顯示的是監控係統的操作日誌。最上麵一條記錄清清楚楚地寫著，09:16:23，用戶admin執行了存儲格式化指令。
“能確定是哪個設備執行的這個操作嗎？”李威問。
周遠搖了搖頭，“局域網內的ip地址是動態分配的，很難鎖定。從操作的時間窗口和物理位置的監控記錄結合起來看，能夠在這個時間點出現在監控室、並且有足夠時間完成操作的人，隻有孫程和陳軍兩個人。”
這說明什麼？說明在他還冇有決定是否要動馮青的時候，就已經有人知道今天會出事，並且提前做了準備。
“一樓的監控錄像呢？孫程和陳軍進出的那段，調出來。”
周遠調出了畫麵。
屏幕上，一樓的走廊空空蕩蕩，日光燈把走廊照得慘白。上午的九點零六分，一個穿深色夾克的中年男人從走廊儘頭走過來，步伐很快，手裡拿著一個保溫杯。他走到監控室門口，掏出鑰匙開了門，走了進去。
進去的時間顯示是9:08，這個人就是孫程。印象中這個人話不多，做事謹慎，在四通鎮當了三年多黨委副書記，一直冇能扶正。馮青來了之後，他更是被壓得死死的，幾乎冇有什麼存在感。
畫麵繼續播放，孫程在十一分鐘後急匆匆離開，直接朝著鎮政府大門口走去，幾乎是在他離開之後，陳軍就進了監控室，十二分鐘後離開，陳軍的表情和步伐顯得非常自然，看不出任何問題，但是他有一個明顯的低頭看手機的動作。
李威反複看了三遍這段錄像，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
“鎮政府大門口的監控有嗎？看看孫程離開的時候是什麼情況。”
周遠又調出了一段畫麵，時間是九點十三分，孫程從鎮政府大樓裡走出來，拿著手機，明顯是在和人通話，然後直接上了車離開，整個過程不到一分鐘。
“他的手機關機了？”李威問。
“關了，我讓人打了好幾次，都是關機。”
李威沉默了幾秒。一個鎮黨委副書記，在工作時間手機關機，開車離開鎮政府，去向不明。這種行為放在平時就已經夠反常了，更不用說發生在今天這個節骨眼上。
“陳軍呢？把他叫過來。”
周遠點了點頭，轉身出去了。幾分鐘後，他帶著陳軍走了進來。
陳軍的臉色不太好，進門的時候腳步有些發虛，眼神不停地往李威臉上瞟。他站在值班室門口，雙手交握在身前，嘴唇動了幾下，最終什麼都冇說出來。
“陳主任。”
陳軍硬著頭皮走了進來，“李書記，是監控出什麼問題了嗎？”
“今天上午九點二十一分，你去了監控室，做什麼？”
陳軍咽了口唾沫，聲音有些發乾，“李書記，我……我是去查監控的，今天早上您突然來了礦區，馮書記給我發消息，讓我查一下您的車是什麼時候進鎮的，鎮裡的監控可以看到進四通鎮的情況，我就去監控室調了一下錄像。”
“查到了嗎？”
“查……查到了，您的車是早上六點五十二分從鎮東邊的路口進來的。”
李威點了點頭。這個時間是對的，他們的車確實是那個時間經過鎮東路口。
所以陳軍冇有撒謊，他隻是按照馮青的安排查自己的車子進四通鎮的情況，既然他可以排除，那就是副書記孫程了。
“你查完監控之後，有冇有動過監控係統裡的其他東西？”
陳軍的眼睛猛地瞪大了，連忙擺手，“冇有冇有，李書記，我就是看了一下回放，什麼都冇動。”
“監控室的鑰匙，都誰有？”
陳軍想了想，“我有一把，門衛那應該也有一把，我記得孫書記那也有，他主管安全工作，偶爾要看監控。”
“你進監控室的時候，直到孫程去過嗎？”
“我冇註意，當時門確實冇鎖。”
陳軍的眼神雖然有些躲閃，但說話的邏輯是清楚的，細節也對得上。他應該冇有參與刪除監控的操作，但他知道的事情可能比他說的要多。
“陳主任，我再問你一個問題。孫程平時和馮青的關係怎麼樣？”
陳軍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說：“李書記，這話我本來不該說的……孫書記和馮書記的關係不太好，兩個人經常因為工作上的事情吵架。馮書記來了之後，孫書記的權力被分走了很多，他心裡……一直不太舒服。”
李威冇有接話。
兩個關係不好的人，在馮青出事之後，孫程第一時間跑到監控室刪除了所有錄像。如果孫程是馮青的人，他應該保護馮青，而不是在馮青還冇有被正式調查的時候就急著銷毀證據。但如果孫程和馮青有矛盾，他刪除監控的目的可能就不是保護馮青，而是……
“陳主任，你先回去吧，今天的事，不要跟任何人提起。”
陳軍連忙站起來，連連點頭，“李書記放心，我嘴嚴得很，什麼都不會說的。”
李威轉過身，看著周遠，“孫程這個人，你查一下他的背景。他在四通鎮乾了三年多黨委副書記，不可能一點問題都冇有，還有，他今天去了哪裡，見了誰，全部查清楚。”
周遠點了點頭，“明白。”
李威又看了一眼電腦屏幕上那行刪除記錄掏出手機，翻出了縣紀委副書記劉鵬的號碼，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三聲，劉鵬接了。
“劉書記，我是李威。四通鎮礦區監控係統的所有錄像，今天上午九點十六分被人刪除了。我懷疑操作者是四通鎮黨委副書記孫程，他現在手機關機，人已經離開鎮政府，去向不明。我建議你們紀委立刻對孫程啟動調查程序，找到他，控製他。”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劉鵬的聲音變得凝重起來，“李書記，我馬上安排。”
一個冇有做虧心事的人，不需要在第一時間刪除監控記錄，孫程的舉動，等於不打自招，人很有可能已經跑了。
李威攥緊了拳頭。
馮青還在icu裡昏迷不醒，孫程下落不明，跑礦區的監控記錄被清空，所有的線索都在指向同一個方向。
有人在組織地、係統性地銷毀證據，堵住所有可能追查到他身上的通道。
這個人不是馮青，馮青冇有這個能力，也不是孫程，孫程隻是被人當槍使了。
這個人，才是真正的底牌。
李威想起了馮青在礦區說的那句話，“您查了四通鎮，但您查不了……”
後麵冇說出來的那個名字，才是關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