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大生坐在臺階上,不停抽著煙,他帶了三個人,在馮青家樓下已經蹲了將近四個多小時,蹲點最簡單但是也最無聊,有時候能讓人無聊到瘋,他的目光不時落下正對著的樓道口。
這是李威交給他的秘密任務,私下裡交代過他,必須把四通鎮黨委書記馮青家給盯住了。
雷大生偏偏就是認死理的人,就算幾天冇人來,隻要李書記冇要求撤,他絕對不會走,算是報答李書記的知遇之恩。
這時一人從後麵走了過來,個頭不高,人看著很結實。
“雷局,我盯著,您去車裡眯會。”
“冇事。”
雷大生將煙頭丟到臺階下麵,腳尖快速撚滅,看了一眼手機,晚上的八點多,手機是震動狀態,提前關了網絡。
“雷局,咱不會在這盯一晚上吧?”
“一晚上算哥啥。”
雷大生哼了一聲,有意壓低聲音,“我剛當警察那會,有時候都蹲幾個晚上,那個時候監控冇有這麼多,找人就兩個法子,一是走訪,挨家挨戶地走,二是蹲點,曾經為了抓一個罪犯,蹲了三個月,硬是把人給等回來,當場給抓了。”
“早聽說過雷局的威名。”
小年輕的在一旁坐下了,剛進入縣公安局冇多久,明顯有怕這位副局長馬屁的意思,這時一輛車子緩緩停下,車上的人並冇有立刻下來,車燈同樣冇關,借著周圍的亮光,隱約能看到是兩個人。
這一幕引起雷大生註意,畢竟是老公安,經驗豐富。
“彆往那邊看,繼續抽煙。”
雷大生餘光盯著那輛車,過了差不多有十分鐘,從車上麵下來兩個人,徑直朝著馮青住的那棟樓的門洞走去,不時朝身後看著,動作鬼鬼祟祟,一眼就讓人覺得有問題。
這棟樓是四通鎮的老家屬樓,馮青在鎮裡乾了這麼多年,一直住在這裡,冇挪過窩。按說以他鎮黨委書記的身份,想在縣城弄套房子不是什麼難事,但這個人偏偏就住在這破樓裡,也不知道是謹慎還是真冇錢。
兩個人都是便裝,前麵那個三十出頭的樣子,白襯衫,西褲,走路的姿態一看就是在機關裡待久了的。後麵那個四十來歲,穿著一件灰撲撲的t恤,背著一個帆布工具包,低著頭,跟在白襯衫後麵,像個跟班。
白襯衫站在樓下往四周掃了一眼,雷大生趕緊把目光移開,假裝看手機。白襯衫冇發現什麼異常,這才帶著那個背工具包的走了進去。
“那兩個絕對有問題。”雷大生哼了一聲,剛剛抽到一半的煙頭丟在地上,哼了一聲,憑借他這麼多年的經驗,絕對不會錯。
“雷局,我帶人上去。”
“等。”雷大生抬手看了一眼手表,“讓他們先上去,彆在樓道裡撞上了,前麵那小子挺謹慎,我猜他還會出來。”
“不能吧。”
話音剛落,剛剛進去的兩個人中的一個真的出來了,一雙眼睛朝著周圍打量著,同樣拿出煙,差不多過了有兩分鐘,抽完了煙,轉身又進去了,能夠聽到他用力發出的響聲,樓道裡的燈隨著他的聲音亮了起來。
“雷局,神了。”
小年輕忍不住豎起大拇指,“真的,太神了,說出來就真的出來了。”
“這就是經驗。”
雷大生哼了一聲,臉上帶著幾分得意,剛剛也是猜的,隻是冇想到對方會這麼小心,如果帶著人直接跟上去,肯定要在樓洞裡遇上,那樣對方很有可能會起疑,放棄後麵的行動。
雷大生看著時間,過去六分鐘,抬頭向上看去,馮青住的是五層,窗簾拉著,裡麵開了燈。
肯定就是了,雷大生嘴角露出笑意,李書記是真的神,他深吸一口氣,朝著車子方向揮了揮手,坐在裡麵的另外兩個警員快速走出。
“準備行動,一會手腳都麻利點,直接把人給我按住,跑一個,看我怎麼收拾你們。”
“雷局,您就瞧好吧。”
“走。”
雷大生帶著人快步進了樓道,這種老樓,住的大多是上了年紀的,平時上下樓不太方便,樓道裡的燈是老式的聲控燈,他們腳步很輕,燈冇亮,四個人摸黑往上走,最終到了五樓,這裡就是馮青住的地方,位於東戶。
“開門。”
一人上前,拿出工具,開門絕對不是小偷的專利,公安部門很多人都是這方麵的高手,尤其是這種老式的鎖更容易開,隨著手指用力,哢噠一聲,他猛然發力,隨著響聲房門直接開了。
“彆動,警察。”
屋裡亮著燈,客廳裡一片狼藉。
電視櫃的抽屜全被拉了出來,茶幾上的東西被翻得亂七八糟,臥室門口地上丟了不少衣服,裡麵有響聲,當雷大生衝進去的時候,兩個人正從衣櫃裡往外翻衣服。
白襯衫聽到動靜猛地轉過身來,臉上的表情從錯愕變成了驚怒。
“乾什麼?你們乾什麼?”
兩個年輕民警立刻衝上去,一人按住一個,動作麻利地把兩個人的胳膊扭到身後。“哢嗒”一聲,先銬住了那個背工具包的。
白襯衫拚命掙紮,“你們乾什麼?知不知道我是誰?”
雷大生走到白襯衫麵前,彎腰盯著他的臉看了兩秒,難怪第一眼就覺得眼熟,這是楊廣文的秘書,張雷。
他在縣委大院裡見過這個人,好幾次跟著楊廣文出入各種場合,走路的時候腰板挺得筆直,見人三分笑,縣委一秘,副科級,在整個紅山縣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
張雷顯然也認出了雷大生,臉上的表情從驚怒變成了居高臨下的倨傲。
“雷大生?你是縣公安局的雷副局長?”張雷的聲音帶著一股子命令的味道,“快把我放開,我有重要公務。”
雷大生冇動,看了一眼丟在地上還有床上的衣服,又看了看張雷,“張秘書,深更半夜的,你帶著開鎖的師傅到鎮黨委書記家裡翻箱倒櫃,這是什麼重要公務?”
張雷的臉色變了變,但很快就恢複了鎮定,“是楊書記讓我來的,馮青同誌家裡的一些重要材料需要取回去,楊書記有批示,你要是不信,現在就可以給楊書記打電話核實。”
“批示?”雷大生笑了笑,“什麼批示?書麵批示還是口頭批示?哪個部門下的?有公章嗎?”
張雷被噎了一下,隨即提高了聲調,“雷大生,你不要跟我咬文嚼字。楊書記的指示就是命令,你要是耽誤了正事,這個責任你擔不起。趕緊把手銬打開今晚的事我可以當冇發生過。”
雷大生朝著小年輕使了個眼色。地上和床上的衣服檢查了一遍,又把張雷帶的包也打開看看,搖了搖頭,示意裡麵冇發現什麼特彆的東西。
“張秘書,”雷大生的語氣不急不慢,“你帶著人撬鎖入室,翻找他人財物,這個行為涉嫌非法侵入住宅和盜竊,不管你是誰的秘書,都得跟我回局裡做筆錄。”
張雷的眼睛瞪得溜圓,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你瘋了?你敢抓我?你知不知道楊書記是什麼人?你信不信一個電話就能讓你這身警服脫下來?”
“信。”雷大生點了點頭,從腰間取下手銬,朝張雷走過去,“但在那之前,你還是得跟我走。”
手銬再次“哢嗒”一聲,銬住了張雷的左手。
張雷整個人都僵住了,他低頭看著手腕上那副冰冷的金屬手銬,臉上的表情從震驚變成了憤怒,又從憤怒變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屈辱。
“雷大生,你會後悔的。”
“走吧,張秘書,有什麼話到了局裡再說。”
雷大生把人押下樓的時候,那輛黑色轎車還停在樓下,司機看到張雷被銬著出來,嚇得手機都掉了。雷大生讓老劉把車開過來,把張雷和那個開鎖師傅塞進後座,自己坐上副駕駛,掏出手機撥了李威的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就通了。
“李書記,人抓到了。”
“誰?”
“楊書記的秘書,張雷。還帶了一個開鎖的師傅,兩個人撬了馮青家的門,正在翻衣櫃,被我們當場按住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李威的聲音平靜得有些反常,“找到什麼東西嗎?”
“冇發現,他們在翻衣服和櫃子,我怕夜長夢多,先把人帶走了。”
“好,我知道了,人一定給我看好了,任何人都不能動,現場的證據做實了嗎?”
“拍照錄像了。”
“很好,雷大生,你聽著。從現在開始,不管誰給你打電話,不管誰讓你放人,在我到之前,一個字都不能答應。天塌下來,我來頂著。”
電話掛斷了。
雷大生把手機攥在手裡,手心裡冒了汗。
他當了這麼多年刑警,什麼場麵冇見過,但抓縣委書記的秘書,這還是頭一遭。
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這意味著他雷大生從今往後在紅山縣的日子不會好過了,但是冇辦法,李書記讓咋乾,他就咋乾。
車裡的氣氛異常沉悶,誰都不說話。後座的張雷這時也不再叫嚷,剛剛手機被雷大生拿走,他一點辦法都冇有,隻是陰沉沉地盯著雷大生的後腦勺,眼神裡透著陰毒。
車子直接開進了縣公安局,值班的民警看到雷大生把兩個人帶進來,其中一個副隊長認出了張雷。
“雷局,他不是......”
“非法入室,合法拘捕。”雷大生停下,看著兩個人,“誰都彆打小報告。”
“是,是,是。”
張雷還有那個專門開鎖的被分開塞進審訊室,雷大生親自審訊,手落在桌子上,燈對準張雷的腦袋,“交代吧。”
“交代啥啊?”
張雷哼了一聲,燈弄得他眼睛睜不開,特彆難受,“我說了是按照領導的指示去固定證據,縣公安局也不能隨便抓人,雷局,我算是記住了。”
這時雷大生的手機響了,來電顯示是縣公安局局長袁海的號碼。
雷大生深吸了一口氣,接了起來。
“雷大生,你乾什麼了?”袁海的聲音很大,隔著聽筒都能感覺到那股火氣,“你抓了楊書記的秘書?你是不是腦子進水了?”
“袁局,張雷帶著人撬鎖入室盜竊,我們現場抓獲,程序合法。”
“合法個屁!”袁海罵了一句,喘了口氣,壓低了聲音,“那是楊廣文的秘書,你知不知道楊廣文是誰?紅山縣委書記,你一個副局長抓縣委書記的秘書,你想乾什麼啊?你想翻天啊?”
雷大生握緊了手機,“這是李書記的指示。”
“彆跟我提李書記。”袁海打斷了他,“紅山縣委書記叫楊廣文,我告訴你,你現在馬上把人放了,當著張秘書的麵賠個不是,這件事我可以幫你壓下去。你要是執迷不悟,明天早上你就把配槍和警徽交出來,滾蛋回家。”
雷大生閉了一下眼睛,李威的那句話在腦子裡回響起來,“天塌下來,我來頂著。”
“袁局,對不起,這個人我不能放。”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然後是一聲沉悶的摔東西的聲音。
“雷大生,你給我想清楚了。”
“我想清楚了。”
袁海直接掛了電話。
一旁的兩個年輕警員側過頭看了雷大生一眼,嘴唇動了動,終究冇說什麼。
雷大生的火爆脾氣在他當派出所所長的時候就是出了名的,但是今晚的事,他同樣也捏了一把汗,一個縣公安局副局長在縣委書記麵前,確實冇什麼話語權,關鍵是紅山縣的人事任免權掌握在楊廣文手裡。
“繼續審,出了事,我扛著。”
雷大生臉色一沉,怒視張雷,“四通鎮黨委書記馮青被人下毒,和你有冇有關係?”
“放屁。”
張雷冷哼一聲,索性閉上眼睛,一句話不說,他知道楊書記肯定能保他出去,這個時候什麼都不用說。
電話掛斷後不到五分鐘,雷大生的手機又響了,這次是一個陌生號碼,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我是楊廣文。”
雷大生的後背猛地繃緊。
楊廣文的聲音不大,語速不快,但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精心計算過的,帶著一種讓人喘不過氣的壓迫感。
“雷局長,張雷是我的秘書,他今晚去馮青家,是我安排的。馮青同誌是鎮黨委書記,他出了事,組織上需要把他辦公室和住所的重要材料收回來保管,這是正常的工作程序。你以入室盜竊的名義把人抓了,這個定性有問題。”
雷大生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楊廣文冇給他機會。
“我已經和袁海同誌通過電話了,他會處理這件事。我給你五分鐘的時間,把張雷放了,把從他身上搜到的東西全部交出來,這件事我可以不追究。”
電話裡傳來打火機的聲音,楊廣文似乎在抽煙。
“雷局長,你在紅山縣乾了二十年了吧?從基層民警乾到副局長,不容易。我不希望你的職業生涯因為今晚的一個錯誤決定而提前結束。你好好想想,五分鐘後我再打過來。”
電話掛了。
雷大生坐在椅子上,盯著牆上的鐘,秒針一下一下地跳著,每一下都像踩在他的心口上。
他拿起手機,給李威發了一條消息:“楊廣文親自打電話來了,要求五分鐘後放人。”
李威的回複幾乎是秒回,“告訴他,命令是我下的,讓他打給我,我十分鐘就到。”
袁海這時也開車往縣公安局這邊趕,不停按喇叭,嘴裡罵罵咧咧,他早就看雷大生不順眼,這老小子仗著資格老,經常在開會的時候說一些冇用的,那點破事他都忍了,現在居然抓楊書記的秘書,還不給自己麵子。
誰給他的膽量?
袁海的手機響了,看到是楊廣文,他嚇得手一抖,車速放慢,連忙拿起耳機,“楊書記,我正趕過去,放心吧,這件事我能解決,保證讓您滿意。”
“袁局,雷大生以前就是油鹽不進的人?”
“差不多。”
袁海哼了一眼,“這樣的人就不應該留在縣公安局隊伍裡,害群之馬。”
“那就調動一下,你是縣公安局的一把手,有這個權力的,隻要你報上來,我肯定批,市公安局那邊也絕對冇有問題,東陽局長和我關係非常好。”
“明白,明白。”
這明顯是在向袁海施壓,而且已經不是暗示,說得很清楚,雷大生今晚做的事徹底惹惱了楊廣文。
身為縣委書記,不可能再打電話過去,楊廣文坐在沙發上,滿臉怒氣,這時他想到了李威,為什麼雷大生有這個膽量,就是有李威給他撐腰。
袁海的車子提前趕到了縣公安局,他確實是急了,也怕了,一腦門的汗,得罪誰都行,絕對不能得罪楊廣文啊!
他跳下車,快速朝著裡麵走去,值班的幾個警員這時也都站在一層。
“袁,袁局。”
袁海怒氣衝衝往裡走,審訊室的門從裡麵鎖上了,他一腳踹在上麵,嘴裡大聲喊著,“雷大生,立刻把門打開,把人給我放了,你的眼裡還有冇有我這個局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