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威的手指停住了。
西服的內襯手感不對。
左側胸口的位置,布料比周圍厚了一點點,如果不是這樣仔細用手指去觸摸,根本不會註意到這樣細微的差彆。
李威的拇指和食指捏住那層布料,來回搓了搓,這種感覺不會錯兩層布料之間應該是夾著什麼東西。
通過手的觸感,東西很薄,很軟,應該不是紙或者卡之類的東西。
四通鎮的問題,馮青是知情人,而且他應該知道很多內情,甚至參與其中,所以在他暴漏之後,立刻有人冒著風險對他下手,就是為了讓他徹底閉嘴,但是冇想到馮青偷偷留了一手。
這次的事應該感謝楊廣文。
如果不是他自作聰明安排秘書張雷晚上偷偷跑到馮青住的地方翻衣服,李威應該不會沿著這條線索繼續調查下去。
“周遠,刀,或者鋒利一點的東西也可以。”
“有。”
周遠打開包,裡麵放了一把非常鋒利的折疊刀,“李書記,又發現?”
“還不能完全確定。”
李威接過,打開刀刃,沿著內襯的縫線輕輕劃了一下。線頭瞬間崩開,隨著李威的手指繼續用力,劃開的區域也隨之增大,露出一個手掌大小的暗袋。
這明顯不是衣服自帶的,是後來被人縫上去的,針腳很細很密,而且非常工整,看得出縫的人很用心,生怕它掉出來。
李威的手指伸進暗袋,觸到一個柔軟的東西。他慢慢抽出,藏在裡麵的是一塊疊得方方正正的白布,質地像是手帕,但比手帕更薄更密。
布料的邊緣被火燒過,做了封邊處理,防止脫線,這時周遠的目光也被吸引過去,如此細心藏起來的東西,肯定非常重要。
李威當著周遠的麵展開那塊布。
布上寫著一行數字和字母,用的是黑色中性筆,字跡很小,但一筆一劃寫得很工整。
“這是什麼?”周遠湊過來看了一眼,眉頭皺了起來,“字母和數字組合,很像是密碼,但是冇有發現保險箱之類需要密碼打開的東西。”
李威冇有回答,把布翻過來,背麵也有字,但隻有一行,寫著一家公司的名字,那家公司的名字他今天剛剛聽到過。
“這家公司還有印象嗎?東雨集團在四通鎮成立的一家子公司,專門做對外貿易,剛成立不到半年。”
“有點印象。”
周遠點頭,剛剛李威的那番話確實提醒了他,那天早上在四通鎮的時候,他有意指給自己看過。
“我還是想不明白,這裡麵到底有什麼特殊聯係!或者和馮青中毒之間有關聯?”
“那就要繼續找,把所有衣服的裡襯都摸一遍,不放過任何一件。”
“好。”
周遠應了一聲,蹲下來,開始一件一件地翻那些被扔在地上的衣服,西服居多,隻有這種西服帶有內襯,可以在裡麵藏東西。
李威走出臥室,來到客廳。
客廳不大,一張老式的布藝沙發,一個玻璃茶幾,一臺老款電視,電視櫃的抽屜半開著,裡麵是一些雜亂的票據和說明書。
他走過去,拉開抽屜,翻了翻,都是一些水電費的單據、家電的保修卡、過期的優惠券,冇有任何有價值的東西。
他站起身,目光落在沙發靠背上。
沙發的靠墊有些歪,像是被人搬動過。他走過去,把靠墊一個個拿起來,摸了摸靠墊的裡襯,又捏了捏海綿,冇有發現異常。
這時手機響了。
“喂,我是李威。”
“李書記,我是東子,我們正在處理您送來的那個u盤。這個u盤用了雙層加密,第一層是密碼,第二層是硬件鎖。密碼我們試圖破解,但是難度非常大,應該是使用特殊程序進行的加密,如果再繼續試錯,係統可能會觸發自毀程序,強製格式化。我們也不敢再試了,想請示一下您的意見。”
李威看了一眼手裡的那塊布,“東子,你按照我說的字母和數字順序,輸入一次試試,我不敢確定是否是正確的,東西是從馮青家裡的西服內襯裡麵找到的,應該非常重要,一個人的密碼習慣,一般不會輕易改變,尤其是這樣繁瑣的密碼,普通人根本記不住。”
“好的,李書記。”
李威把布鋪在茶幾上,攤開,按照上麵的順序讀出來,一共有十幾位,字母和數字的複雜組合,如果是排列組合,至少有幾十億種可能性,就算是使用電子設備,短時間內想試出來也冇有可能,而且那份u盤還做了設定,一旦大量嘗試就會觸發裡麵的格式化程序。
馮青費儘心思弄了這個東西,裡麵很有可能有自己想要的情報。
“李書記,我再重複一遍,ys2403hsx01”
“冇錯。”
“好,那我就試了。”
東子清了清嗓子,“李書記,我不確定這次試了之後,是否會觸發裡麵的強製程序。”
作為市公安局的技術人員,東子確實毫無把握,他知道這個東西應該非常重要,此刻手心裡都是汗,看著自己輸入的密碼,又重新檢驗了一遍,所有的字母都是大寫狀態,確定冇有一個順序是錯誤的。
“不用怕,就是要不怕錯才行,放心大膽的做。”
“好的,李書記。”
東子的手指用力在按下去,密碼的提示框隨之消失,u盤打開了。
“成功了,太不可思議了,李書記,您,您怎麼會知道這個密碼呢?我們想了很多辦法都做不到。”
“幸運,東子,好好檢查一下裡麵的內容,然後發給我。”
“好,好。”
東子在電話裡的聲音依然顯得非常激動,順利完成密碼破解,隨著鼠標的點擊,優盤裡的內容出現在技術部門警員眼前。
“李書記,又找到幾張銀行卡,藏的夠隱蔽的。”
周遠的手裡拿著幾張銀行卡,李威看了一眼,銀行卡藏的這麼隱蔽,裡麵的錢肯定不乾淨,“明天查一下,看看我們的馮書記這些年到底搞了多少不義之財,住的地方看著倒是很清貧,表麵工夫做得不錯,但是經不起查,一查就露餡。”
周遠笑了一下,作為市國安部門的成員,他平時的工作其實和公安部門接近,主要是通過一些不尋常的案件找線索,然後鎖定人。
無論是被境外收買的情報人員,還是專業的間諜都是極其狡猾,而且善於偽裝,這就要求他們必須把眼睛擦亮。
夜色沉沉,車子駛過最後一個路口,距離市委大院已經不遠了。
周遠坐在副駕駛座上,忽然笑了一下。
“笑什麼?”李威側頭看了他一眼。
“冇什麼。”周遠把手機揣進兜裡,調整了一下坐姿,“就是覺得您剛才那句話說得對,隻有蓋子掀開了才能知道底下是什麼,我們這行,天天掀蓋子,但從來不敢一次掀太大。”
“為什麼?”
“掀太大了,底下那東西會跳出來咬人。”周遠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而且它們咬人的方式,跟普通人不一樣。”
李威冇說話,等著他往下講。
“國安廳的人,平時不輕易跟地方上的案子。”周遠清了清嗓子,“除非這個案子涉及國家安全層麵,比如境外勢力滲透、情報竊取、或者關鍵基礎設施被蓄意破壞。”
“四通鎮盜采的土石確實有可能跟境外勢力有關,我的註意力一直集中在非法物品犯罪上麵,人的精力有限,這一點確實忽視了,現在想想,境外的昌哥搞出這麼多事,甚至揚言要在警方表彰大會上製造爆炸事件,很有可能都是放出的煙霧彈,目的就是掩護這些特殊的東西離境,危害國家安全,無論是什麼人都不能放過。”李威的聲音沉了下來,眼神裡透出一股冰冷殺意。
周遠看著車窗外掠過的路燈,眼神變得很專註,“您想想,土石方非法開采和轉運,表麵上看是經濟犯罪,但如果這些土石方最終流向的是港口,港口是什麼?是國家物流的關鍵節點。一旦港口的調度、貨運數據、作業流程被人摸透了,甚至可以人為製造事故來掩蓋某些見不得光的貨物進出,問題就真的嚴重了。”
李威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叩了兩下。這個角度他之前不是冇有想過,但周遠的話把那個模糊的擔憂變得更加具體了,具體到像一把刀,架在了某個要害的位置上。
“所以廳裡把你派過來了。”
“對。”周遠點頭,“當我們查到一批走私特殊土石可能是從淩平市發出的,當時非常震驚,但是冇有證據,擔心打草驚蛇,所以先行派我和周宏下來,臨行前領導交代過,來淩平市可以找李書記,而且是百分之一百可以信任,任何人都有可能為了錢出賣國家,但是您不會。”
李威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周遠繼續說:“所以讓我以省公安廳借調人員的身份過來,配合您查這條線。但我有一個原則,必須跟您講清楚。”
“你說。”
“我的身份,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不隻是為了保密,更是為了安全。”周遠轉過頭,認真地看著李威,“國安廳的人,一旦身份暴露,被盯上的不光是本人,還有他接觸過的所有關係網。境外間諜組織的滲透能力遠超普通人的想象,他們不會隻盯著你一個人,他們會順著你的社會關係往上摸、往下挖,找到一切可以利用的縫隙。”
車裡的空氣忽然變得凝重了。
“你經曆過?”李威問道。
周遠冇有立刻回答。他摸了摸自己的左手手背,那上麵有一道疤痕,過了十幾秒,他才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
“經曆過,差不多是三年前,我在省國安廳二處,負責盯一條線索,某個境外ngo組織以環保項目的名義在我省活動,實際在搜集關鍵水利設施的地理坐標和設計參數,用心之險惡,這些關鍵設施的位置和參數一旦泄露,很有可能會成為境外分子滲透摧毀的目標,為了弄清楚,我以誌願者的身份打進去,在裡麵待了將近五個月。前三個月一切正常,我跟項目組的其他‘誌願者’一起做田野調查、寫報告、參加培訓,第四個月的時候,他們開始有意識地讓我接觸一些‘額外’的工作,利用身份拍照片、記一些坐標、填寫一些看起來很普通的表格。”
周遠停頓了一下,雖然過去了四年,但是他依然記憶猶新。
“我當時就知道,他們在篩選人。不是所有的誌願者都會被選中,隻有那些看起來聽話可靠又不會多問的人,才會被一步一步地帶進真正的任務。我按照預案,表現得恰到好處,做事認真,但不追問,配合度高,但不主動,第五個月的時候,上線終於聯係我了。”
“他怎麼聯係你的?”李威問。
“一個加密聊天軟件,對方用的頭像是一張風景照,冇有任何個人信息。第一次通話,他讓我去拍一個廢棄水電站的現狀照片,說是環境評估的一部分。我拍了,傳給他。第二次,他讓我去那個水電站的上遊河道,采集水樣,順便記錄河道的寬度、深度和兩岸的地形。我也照做了。”
“第三次就不一樣了。”周遠的聲音壓得更低,“他發給我一個坐標,精確到小數點後幾位,讓我去那個位置拍一組全景照片,而且要帶上定位水印。我查了一下那個坐標。那不是普通河道,是某個關鍵水利設施的配套工程區域,屬於限製拍攝的範圍。”
李威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我報告了指揮部。指揮部的意見是繼續配合,但要更加小心,爭取在收網之前拿到上線身份的關鍵信息。”周遠舔了一下嘴唇,“我繼續按照對方的要求執行。拍了照片,傳了過去,上線很滿意,第二天又發來一個新的任務,這次不光是拍照,還要想辦法獲取一份工程圖紙。”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出事了。”
“怎麼出的?”李威的聲音很沉。
“有人泄了密。”周遠說出這四個字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但李威註意到他左手手背上的疤痕在路燈的映照下泛著白,“不是我這邊的線出了問題,是對方通過另外的渠道反向鎖定了我的身份。後來我們複盤的時候推測,應該是我在進入那個組織之前做的背景偽裝被他們查到了破綻,我用了一個曾經在相關領域工作過的假身份,對方順著這個假身份的工作經曆去核實,發現那家單位根本冇有這個人。”
他頓了頓,笑了一聲,“一個破綻就夠了。專業的間諜組織不會給你第二次機會。”
“對你下手了?”
“那天晚上,我在駐地附近的便利店買東西出來,發現停在路邊的車被人動過。不是我多心,是我在車門縫隙夾了一塊紙,這是我多年養成的習慣,每次離開車之前都會這麼做,那塊紙冇了,所以一定有人偷偷動過我的車。”
“車裡被裝了東西?”
“gps定位器,還有一個小型拾音器。定位器吸附在底盤上,拾音器藏在駕駛座的頭枕裡。兩樣東西都是軍用級彆的,市麵上買不到。”周遠說著,嘴角甚至微微上揚了一下,像是在回味什麼,“我當時冇有驚動他們。我正常上車,正常發動,正常開回駐地。然後在駐地的衛生間裡,通過事先準備好的隱蔽信道通知了指揮部。”
“指揮部讓我立刻撤離。但我知道,如果我就這麼撤了,五個月的鋪墊全部白費,那條線上的人會全部縮回去,以後再想抓就不可能了。”
李威緊緊盯著他:“你乾了什麼?”
“我繼續待了兩天。”周遠說,“那兩天裡,我按照上線的要求,去那個工程區域附近‘踩點’,拍了一些外圍照片,假裝在尋找進入內部的機會。同時,指揮部調集了另外三組力量,在我身後布了一張更大的網。兩天後的晚上,在對方準備對我實施控製的前一個小時,收網行動開始了。”
“抓了多少人?”
“七個。”周遠的語氣裡終於有了一絲起伏,不是興奮,更像是一種經過時間沉澱之後的篤定,“包括那個上線、他在國內發展的三個下線、以及外圍負責盯梢和安裝設備的兩個人。另外還有一個是那個ngo組織的行政負責人,他以為自己是清白的,但賬目和通訊記錄擺在那裡,一樣跑不掉。”
李威沉默了很久。
車裡隻剩下空調出風口細微的風聲。遠處的市委大院門口,警衛室的燈還亮著,像一隻警惕的眼睛。
“所以你現在知道,”李威終於開口,“被人盯上是什麼感覺。”
“知道。”周遠說,“但更知道怎麼反製。”
他轉頭看向李威,表情很認真:“李書記,我跟您說這些,不是要嚇您,也不是炫耀。我是想告訴您,在馮青這個案子裡,如果對方真的跟境外勢力有關聯,那我們麵對的就不是普通的利益集團了,他們會有反偵察意識,會有應急方案,甚至會有物理清除的手段。馮青中毒,很可能隻是第一張倒下的多米諾骨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