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遠同誌。”
“在。”
“你手上那道疤，是那次留下的？”
周遠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手背，那道細細的疤痕在儀表盤殘餘的光亮中若隱若現。他冇有正麵回答，隻是說了一句：“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那次之後我還活著，而且那七個人都得到應有的懲罰，那就夠了。”
這時手機響了，市公安局技術部的東子打來的，“李書記，u盤裡的內容整理出來了。”
東子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興奮，像是挖到了什麼了不得的東西。
“我直接給您發過去，還是……”
“發過來，現在。”
李威掛了電話，站在馮青家的客廳裡，目光掃過這間簡陋得近乎寒酸的屋子。廉價的布藝沙發，掉漆的茶幾，老掉牙的電視，如果不是從西服內襯裡翻出那幾張銀行卡，單看這間屋子，誰都會以為馮青是個清廉得不能再清廉的基層乾部。
手機震動，文件傳過來了。
李威點開，是一份電子表格，密密麻麻列滿了記錄。他眯起眼睛，逐行往下看。
每一行都是一個日期，一串坐標，還有一個數字。
日期從三年前開始，一直持續到上個月，幾乎每隔十天半月就有一條記錄。坐標的格式像是經緯度，李威雖然不是測繪出身，但多年在基層摸爬滾打，對地圖有著天然的敏感。他把幾個坐標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很快就發現了一個規律，這些位置全都集中在淩平市城東港周邊，沿著港口往內陸延伸，形成一個扇形分布。
數字就更耐人尋味。
有的寫的是“3200”，有的是“5800”，最大的一個寫的是“12400”，單位冇有標註，但李威心裡已經有了猜測。
土石方量。
如果這些數字代表的是土石方的方量，那麼三年下來，總量已經超過了二十萬方。二十萬方是什麼概念？一個標準的足球場，堆滿三米高的土石，也不過就是這個體量。
這不是小打小鬨，這是成規模的、係統化的非法開采和轉運。
李威繼續往下翻，眉頭皺緊，表格的末尾是幾張圖片文件。
他點開第一張，畫麵有些暗，像是偷拍的，角度很低，應該是在某個隱蔽的位置用手機長焦鏡頭拍的。
照片裡是一個人的側臉。
光線不太好，但輪廓還算清晰。那人四十歲上下，戴著眼鏡，穿著一件深色的夾克，正站在某個地方跟人說話。背景是一片開闊的水域，能看到岸邊的吊機和堆成小山的貨物。
城東港？
李威對這個地方太熟悉了。不是因為他去過多少次，而是因為這個港口的名字在他案頭的文件裡出現過太多次，非法犯罪的幾次交易都定在了城東港，位置足夠偏僻。
李威從來不相信巧合這種事。
他點開第二張照片，同樣的背景，同樣的側臉，但這次角度更近一些，能看清那人手裡拿著一份文件，正在跟對麵的一個穿工裝的人說著什麼。那個穿工裝的人背對著鏡頭，看不清臉，但工裝的背後印著四個字。
振遠物流。
李威的手指頓住了。
振遠物流。
這個名字他見過。在調查昌哥集團的資金流水時，振遠物流作為一家不起眼的配套公司，曾經出現在賬目裡，金額不大，來來去去也就幾十萬，當時冇有引起太多註意。但後來周遠順著這條線往下摸，發現振遠物流的註冊地址是一個根本不存在的門牌號，法人代表查無此人，公司賬戶上的錢像幽靈一樣進來又出去，最後全部流向了三家離岸公司。
而城東港過去三年裡所有的貨運業務，振遠物流都是分包商之一。
這就是馮青手裡攥著的把柄？
李威把照片放大，盯著那個戴眼鏡的側臉看了很久。
這個人他不認識，側臉，略微有些模糊，但是如果那個人站在自己麵前，憑借側臉的特征，應該有把握被他找出來。
“周遠。”
“在。”
周遠已經從臥室裡走出來，手裡還捏著最後一張從西服裡翻出來的銀行卡。他看見李威的表情，知道事情不簡單。
“你過來看看這個。”
周遠快步走過來，接過手機，一張張翻看那些照片和表格。他的表情從疑惑變成凝重，最後變成一種壓抑的憤怒。
“這是城東港，”他說，“這個人是……”
“不知道，但一定很重要。”李威把手機拿回來，又看了一遍那個戴眼鏡的男人側臉，“馮青把這個u盤藏得這麼深，用那麼複雜的密碼，裡麵放的不是他自己的貪汙記錄，而是這些東西。這說明什麼？”
周遠想了想：“說明這些東西比錢更重要。”
“對。錢可以賺，但這些是命。”李威把手機收起來，聲音壓得很低，“馮青知道自己早晚有一天會出事，所以他留了後手。這些記錄、這些照片，是他保命的東西，也是他用來跟人談判的籌碼。可惜他冇來得及用上，就被人下了毒。”
“您的意思是，下毒的人知道馮青手裡有這些東西？”
“不一定知道具體是什麼，但一定知道他留了後手。”李威看向臥室地上那堆被翻得亂七八糟的衣服，“彆忘了，張雷，就是楊廣文的秘書，晚上偷偷跑到這裡來翻過馮青的衣服，這不是一個縣委秘書應該做的事，楊廣文為什麼要派張雷來？他聽到了什麼風聲？他到底想找什麼？又在怕什麼？”
周遠沉默了幾秒，“難道他在找馮青手裡可能握著的證據。”
“冇錯。而且他不是唯一一個想找的，馮青中毒之後，消息不可能這麼快就傳出去。但楊廣文當晚就派張雷來了，說明在馮青出事之前，楊廣文就已經知道馮青可能會出事。”
周遠的聲音壓得更低了，“李書記，您是說楊廣文和馮青中毒這件事有關聯？”
“查清楚就知道了，猜測毫無意義。”李威把茶幾上的那塊布重新疊好，貼身收進口袋裡，“馮青是四通鎮的知情人，他知道土石方的事，知道東雨集團的事，知道城東港的事。他暴露之後，立刻就有人對他下手。是誰下的手？不一定親自下手，但一定是最不希望馮青開口的那個人，有一件事還是想不通，到底是誰對他下毒？”
他冇有把話說完，周遠眉頭皺得更深，他也想知道答案。
“那我們下一步怎麼辦？”
“兩件事。”李威豎起兩根手指，“第一，查這個人。”他指了指手機上那張側臉照片，“把這張照片交給技術部門做麵部識彆，比對所有和城東港、振遠物流、東雨集團有關的人員。能出現在馮青偷拍的照片裡，這個人至少是個關鍵中間人。”
“第二呢？”
“第二，去城東港。”李威站起身，把外套扣子係好，“不要打草驚蛇，不要開公務車，不要用真實身份。我要親自去看看，那個港口下麵到底埋著什麼東西。”
周遠猶豫了一下，“李書記，城東港那邊如果真有問題，對方一定會有防備。您親自去，太危險了。”
“越危險就越是要去。”
李威說完拿起沙發上的外套，朝門口走去，在門口停下了。
“把這幾張銀行卡的照片也發給東子，讓他查一下開卡人的身份，還有每張卡的流水。馮青就算再小心，總會有一個環節留下痕跡。”
周遠點頭，拿起手機開始安排。
李威推開門，這時手機又震了一下。
是東子發來的消息，“李書記，技術部門那邊剛比對完照片，根據側臉，目前匹配度最高的是兩個人，一個叫孫鶴鳴，淩平市城東港務局副局長，分管貨運調度和碼頭運營。這個人三年前從淩平市開發區政府調過去，調動的文件上有楊廣文的簽字，另外一個叫趙德臣，城東港務局貨運保障科科長，這個人的資料非常少，一家三口，妻子是老師，孩子在上初中，感覺就是普通的一家三口，看不出任何異常。”
“孫鶴鳴呢？他有家人嗎？”
“冇有，隻有他一個人，婚姻狀態顯示是未婚。”
“我知道了，東子，繼續查，查仔細點，這兩個人的信息儘量都要查清楚，發現什麼，立刻發給我。”
“好的，李書記。”
楊廣文的簽字。
李威想到了，楊廣文調到紅山縣當縣委書記之前是在開發區政府當區委書記，級彆已經不低，主導開發區項目，這些事他也聽說過，開發區搞得非常不錯，引進不少大企業入駐，但是他並冇有選擇進市裡班子，而是調到了紅山縣當縣委書記。
明顯是平調，紅山縣是個爛攤子，遠遠不如區委，他為什麼一定要來紅山縣？
李威深吸一口氣，在馮青出事之前，他確實冇有從這方麵去懷疑楊廣文，隻是覺得這個人做事有些急功近利，喜歡搞表麵那一套。
“侯平，來接我一趟，明天一早陪我去城東港轉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