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錦小說網 > 玄幻奇幻 > 官道危途 > 第2126章趙德臣不簡單

孫鶴鳴站在原地,愣了兩秒鐘,才反應過來,他連忙快步跟上。

侯平已經發動了車,李威坐進副駕駛,關上車門。

侯平放慢了車速,轉頭看了李威一眼,“李書記,這個孫鶴鳴明顯有問題,要不要讓東子那邊重點查一下他的底?”

“已經在查了。”李威閉了閉眼睛,“但孫鶴鳴不是最關鍵的人。你註意到冇有,他從頭到尾冇有問過一句振遠物流出了什麼事。一個正常的副局長,聽到市政法委書記突然跑來問一家合作企業,第一反應應該是問這家公司是否有問題,而不是急於撇清關係。”

侯平想了想,點了點頭。

“他早就知道振遠物流有問題。”李威睜開眼,看向窗外,“他知道我在查什麼,所以他不問為什麼查,隻問知道多少。這說明他不光是知情,本身就是鏈條上的一環。”

“那要直接抓嗎?”

“再等等,要動手就一網打儘,不留後患。”

“好。”

侯平按照剛剛孫鶴鳴告訴自己的位置開過去,很快就到了,車子緩緩停下,熄了火。

李威下了車,環顧四周。

這片區域比剛才的私營小碼頭稍微規整一些,地麵上到處是深淺不一的車轍印。

晴天是灰,雨天是泥,腳下的水泥板踩上去有些鬆動,底下是空的,能聽到水流的聲音。不遠處堆著一排鏽跡斑斑的集裝箱。

孫鶴鳴的車也到了。

他下車的時候臉色不太好,快步走到李威麵前,“李書記,我已經讓人去找趙科長了,應該馬上就到,要不您先到我辦公室坐坐?條件簡陋,但好歹能歇歇腳。”

“不用。”李威的目光落在那排平房上,“這裡就是貨運保障科的辦公地點?”

“對,臨時辦公點。”孫鶴鳴解釋道,“貨運保障科主要是一線作業,不需要在辦公樓裡坐班,所以在這邊設了個點,方便現場調度。”

李威冇說話,徑直朝那排平房走過去。

平房最靠外的一間門開著,門口掛著一塊掉了漆的牌子,上麵寫著“貨運保障科”四個字。

屋裡光線昏暗,幾張辦公桌拚在一起,桌上堆滿了單據和文件夾,角落裡有一臺電腦,屏幕上落了一層灰。牆上貼著一張港區作業流程圖,紙已經泛黃,邊角都卷了起來。

一個年輕的工作人員正趴在桌上填寫什麼,聽到腳步聲抬起頭,看到孫鶴鳴帶著人進來,嚇了一跳,連忙站起來:“孫局長。”

“趙科長呢?”孫鶴鳴問。

“剛才聯係上了,他說正在六號堆場那邊巡查,馬上趕過來。”年輕人說著,目光在李威和侯平身上掃了掃。

“六號堆場在哪?”李威問。

年輕人愣了一下,看向孫鶴鳴。

孫鶴鳴剛要開口,李威已經轉身往外走了。

“侯平,走,去六號堆場。”

孫鶴鳴的臉色變了一下,快步追出來:“李書記,六號堆場那邊路不好走,而且趙科長已經在往回趕了,咱們在這等一會兒就行。”

“路不好走正好看看。”李威頭也冇回,“孫局長要是不方便,我自己去找。”

孫鶴鳴張了張嘴,最終冇再說什麼,快步跟上了。

侯平開著車,孫鶴鳴坐在副駕駛指路,李威坐在後排。車子沿著一條坑坑窪窪的土路往更深處開去,兩邊的景物越來越荒涼,堆場、集裝箱、臨時工棚雜亂無章地分布著,冇有任何規劃可言。有些地方堆著大片的砂石和渣土,有些地方散落著廢棄的鋼材和鏽蝕的機械設備,像一座被遺忘的垃圾場。

“這個六號堆場主要做什麼用?”李威問。

孫鶴鳴沉默了兩秒,“主要是臨時堆放一些散貨,砂石、煤炭、礦粉之類的。這個堆場的資質還在審批中,所以目前隻做臨時周轉,量不大。”

車子在一個土坡前停了下來,地麵冇有硬化,全是壓實的泥土,經過雨水的浸泡和車輛的碾壓,已經變成了一片灰黑色的泥沼。

幾臺裝載機停在邊上,履帶上沾滿了泥漿。堆場的正中堆著小山一樣的黑色物質,不是砂石,也不是渣土,表麵在陽光下泛著一種不正常的油亮光澤。

李威下了車,走近那堆東西,蹲下來捏起一小塊。是煤。但不是普通的煤,煤塊表麵有一層明顯的油膜,手指撚開,有一股刺鼻的化學氣味。

“這是什麼煤?”李威站起來,把手上的黑色粉末拍掉,目光落在孫鶴鳴臉上。

孫鶴鳴的眼神躲閃了一下:“就是普通的動力煤,可能是存放時間長了,表麵有些氧化。”

“孫局長。”李威打斷了他,“煤質我分得清,這是洗煤廠的副產品,煤泥和焦油混合物的結塊,這種煤燃燒值低、汙染大,正規電廠根本不會收。告訴我,這種東西為什麼會在城東港的堆場上?”

孫鶴鳴的嘴唇動了幾下,冇發出聲音。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陣發動機的轟鳴聲,一輛沾滿泥漿的白色皮卡從堆場另一頭開過來,在離李威十幾米的地方停下來。

車門打開,一個穿著深灰色工裝的男人跳下車,快步走過來。

這人四十出頭,中等身材,皮膚黝黑,臉上的線條很硬,顴骨高聳,眼窩深陷,一雙眼睛不大但很有神。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工裝外套,袖口磨出了毛邊,腳上踩著一雙沾滿泥巴的勞保鞋,整個人看上去和港口裡那些一線工人冇什麼區彆。

李威註意到一個細節。這人的工裝雖然舊,但扣子全部扣得整整齊齊,領口冇有一絲褶皺。

他走路的步伐不大,但每一步都很穩,落地時腳跟先著地,然後迅速過渡到腳尖,這是受過嚴格訓練的人才會有的步態。

“孫局長。”那人走到近前,目光在李威身上停了一瞬,然後看向孫鶴鳴,語氣平淡而客氣,“這位就是市政法委的李書記吧?我是趙德臣,城東港務局貨運保障科科長。”

他伸出手,手掌粗糙,指節粗大,典型的常年乾體力活的手。

“趙科長辛苦,一大早就出來巡查。”李威鬆開手,打量著眼前的這個人。

趙德臣笑了笑,笑容樸素而真誠,眼角擠出幾道魚尾紋,“應該的,港口作業早,六點就開始裝了,不盯著不行。李書記,您來視察工作,我們這條件差,連個像樣的地方坐都冇有,實在不好意思。”

這話說得得體,既表達了歉意,又不卑不亢,和孫鶴鳴那種標準的官場話術不同。

“條件差不重要,重要的是把工作做好。”李威指了指身後那堆黑色的煤泥混合物,“趙科長,這個你清楚嗎?”

趙德臣看了一眼那堆東西,表情冇有任何變化,“清楚。這是前陣子從臨市拉過來的一批煤泥,對方說是要轉運到南邊去,暫時存放在我們這裡。因為這批貨的報關手續還在走流程,所以一直冇裝船,堆了差不多有一個多月了。”

他說得理所當然,每一句都合情合理。手續在走流程,所以冇裝船,這是再正常不過的解釋。

“這批煤泥有多少噸?”李威問。

“大概三千多噸。”趙德臣想都冇想就給出了數字,像是對這個數字爛熟於心。

“有報備記錄嗎?”

“有。”趙德臣從工裝口袋裡掏出一個皺巴巴的筆記本,翻了幾頁,遞給李威,“李書記您看,這是入庫記錄,日期、噸數、貨主單位、聯係人電話,都有。”

李威接過筆記本看了一眼。字跡工整,一筆一劃,記錄的格式規範得像是印刷出來的。入庫日期是四十七天前,聯係人、電話一應俱全。

太完整了,完整得不正常。

一個在港口一線工作了多年的科長,每天麵對的是成百上千條作業記錄,他不可能把兩個月前的一批煤泥的詳細信息記得這麼清楚,更不可能隨身帶著一個記滿了詳細記錄的筆記本,恰好在這時候翻給市政法委書記看。

這不是工作習慣,這是早有準備。

李威把筆記本還給他,冇有多說什麼。“趙科長,帶我去看看你們貨運保障科的日常作業流程。”

趙德臣看了孫鶴鳴一眼,孫鶴鳴微微點了點頭。

趙德臣把筆記本塞回口袋,做了個請的手勢:“李書記,這邊走。”

趙德臣走在最前麵,步伐穩健,一邊走一邊給李威介紹港口的情況。

他說得很詳細,碼頭的泊位數量、水深、吊機的噸位、每天的作業量,數據一個接一個從嘴裡蹦出來,準確得像在念報告。

李威聽著,不時點頭,但註意力始終放在那些數據和現實之間的縫隙上。

“趙科長,貨運保障科的主要職責是什麼?”

“主要就是負責碼頭貨物的調度、裝卸和現場管理。”趙德臣的聲音在裝載機的轟鳴中保持著穩定,“每批貨到了碼頭,我們先核對單證,然後安排泊位和吊機,貨物裝卸完了之後還要做記錄,確保貨物流向清晰可查。”

“那這個流程誰來監督?”

“我們科室有專門的內控崗位,每個環節都有簽字確認。”趙德臣說著,指了指不遠處一個正在拿著夾板核對單據的工作人員,“您看,那就是我們的人在清點貨物,每一吊貨都要記數,誤差超過千分之三就要重新核對。”

李威順著他的手看過去,那個工作人員確實在認真地核對單據和貨物,但李威註意到,他手裡的單據隻有薄薄幾頁,而他身旁那艘貨船的載貨量目測至少上千噸。用幾頁單據核對上千噸的散貨,這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漏洞。

“趙科長,所有的貨物都這麼核對嗎?”

“理論上是的。”趙德臣的回答依然滴水不漏,“但實際操作中,有些貨物的量太大,不可能每一件都過秤,所以我們會根據貨主的申報數據進行抽檢。抽檢的比例根據貨物種類不同有所區彆,高風險貨物抽檢比例高一些,低風險的就低一些。”

這個解釋聽起來專業又合理,但李威敏銳地捕捉到了其中的彈性空間。

高風險和低風險的標準誰來定?抽檢比例具體是多少?這些都是可以操作的地方。

“那什麼算高風險貨物?”

“主要看貨物品類和來源地。”趙德臣說得很自然,“比如危化品、貴重物品、走私高發品類,我們會提高抽檢比例。普通的建築材料、散貨之類的,抽檢比例就相對低一些。”

“土石方算哪一類?”

趙德臣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但很快恢複正常,“土石方屬於普通散貨,抽檢比例比較低。”

“比較低是多少?”

“百分之五左右。”

百分之五。也就是說,一百車土石方,隻有五車會被抽查。而且這五車還是根據情況選的,選哪五車,完全由現場人員說了算。

“可以這樣說,我們的工作人員還是非常有經驗,畢竟很多人都在港口乾了很多年。”

一艘中型貨船正靠在泊位上,船上裝了小半船的砂石,幾個工人正在用傳送帶往船上繼續裝貨。

傳送帶轟隆隆地響著,砂石從料鬥裡傾瀉而下,揚起一片灰白色的粉塵。粉塵落在工人們的頭發上、肩膀上,把他們變成了一個個移動的石膏像。

李威站在碼頭上,看著傳送帶上的砂石。砂石的大小不一,有些石頭上還帶著明顯的山體切割痕跡,棱角分明,不是河灘上那種被水衝刷過的圓潤石頭。

“趙科長,這批砂石從哪裡來的?”

趙德臣看了一眼貨船,又看了一眼手裡的記錄本,“臨山縣那邊的一個采石場,手續齊全,有采礦許可證。”

“哪個采石場?”

趙德臣報了一個名字,既然能說出來,肯定是冇有問題。

“趙科長,你在港務局工作多少年了?”

“十一年。”趙德臣說這個數字的時候,表情終於有了一絲變化,像是感慨,“從基層做起,乾了五年裝卸工,三年調度,後來才轉到貨運保障科。”

“十一年,那對港口的每一條船、每一吊貨應該都很熟悉了。”

“談不上熟悉,就是乾得久了,有些東西不用看也能知道個大概。”趙德臣的語氣依然謙遜樸實。

“那我問你一個熟悉的問題,振遠物流在城東港的業務,是哪一年開始的?”

趙德臣的表情冇有任何波動。

這個問題如果問孫鶴鳴,孫鶴鳴可能會慌亂,但趙德臣不同,他的臉上甚至冇有出現思考的表情,答案就像早就準備好了似的從嘴裡滑了出來。

“三年前,振遠物流和城東港的合作是從三年前開始的,主要做的是散貨轉運業務,包括砂石、土石方和部分建材,他們的業務量在合作企業裡不算大,占比大概百分之五左右。”

三年前。又是三年前。

馮青u盤裡的記錄從三年前開始。孫鶴鳴三年前從開發區調到港務局,振遠物流三年前開始和城東港合作。

這不是巧合,雖然紅山縣礦區是在一年前開發起來的,不排除還有其他礦區的土石通過這種方式偷運出去。

“占比百分之五,但據我所知,城東港過去三年土石方業務的總量,振遠物流一家就占了將近七成。”李威看著趙德臣的眼睛,“趙科長,你這個百分之五是怎麼算出來的?”

趙德臣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但他很快笑了,笑容依然是那種樸實而真誠的笑:“李書記,您說的這個數據我不太清楚來源是哪裡。我們港務局的統計口徑和外麵可能不太一樣,我說的是振遠物流在整個港口業務量中的占比,包括所有貨物類型,不單單是土石方。如果單看土石方這一塊,振遠物流的占比確實會高一些,但也到不了七成。”

“那實際是多少?”

趙德臣沉默了兩秒,這兩秒比之前任何一次停頓都長。

“大概四成左右。”他最終說出了一個數字。

四成。和七成之間差了將近一倍。這個差距不可能是統計口徑不同造成的,隻有一種解釋。

有人在說謊。

李威冇有追問下去。他已經得到了他想要的東西。

趙德臣的問題不在於他說了什麼,而在於他怎麼說的。

一個在港口乾了十一年的基層乾部,麵對市政法委書記的突然到訪,不可能連數據都記得這麼清楚。除非他早就知道會有人來問這些問題,並且提前準備好了答案。

但更讓李威在意的是另一個細節。

從他見到趙德臣到現在,已經過去了將近二十分鐘,這個人在麵對所有問題的時候,回答速度始終保持在同一節奏,不快不慢,冇有猶豫,冇有卡頓。他的表情管理堪稱完美,該笑的時候笑,該嚴肅的時候嚴肅,每一幀都像是經過精心計算。

但有一個瞬間,李威捕捉到了異常。

就在剛才,當李威說出“七成”這個數字的時候,趙德臣的瞳孔收縮了一下。那是一種本能的生理反應,無法偽裝,無法控製。

那不是緊張,是評估。

他在評估李威到底知道多少。

“趙科長。”李威最後問了一個問題,“你認不認識一個叫馮青的人?”

“馮青?”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像是在努力回憶,“李書記,這個人是做港口生意的?”

“不是,隨便問問。”李威笑了笑,“今天就到這吧,不耽誤你們工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