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威站在觀察間的單向玻璃前,眉頭緊鎖,已經接近三十個小時冇有休息,這一刻緩緩閉上眼睛,那種乾澀的感覺隨之而來。
腦海裡不斷浮現出剛剛裡麵見麵的一幕幕,還有陳淼說出的那番話。
有時候,人是會騙人的,這就是人性,比任何東西都要複雜,經驗是好東西,但是不能完全相信。
方正明合上文件夾,站起身來,會見比預想的結束的要快,目的已經達到了。
手機發出震動聲,李威睜開眼睛,屏幕上顯示的名字是段平,紅山縣紀委書記,他立刻想到了楊棟。
這是一個讓他冇有預料到的變數,當初楊棟承認換藥的時候,段平也在場,他確實承認的太快了,冇有過多的狡辯,難道就是為了等這一刻?
李威心頭微微一沉,快速走出觀察間,在走廊裡接起電話。
“段書記,是我。”
“李書記,出大事了。”段平的聲音很急,“楊棟的妻子趙麗華,爬到了縣委大樓的樓頂,說要跳樓,她在上麵大喊大叫,說楊棟是被你屈打成招的,說你要害死她全家。樓下圍了不少人,有人已經報了警,消防正在趕過來。”
李威的腳步猛地頓住,“什麼時候的事?”
“應該是十幾分鐘前,她趁保安不註意,從側樓梯爬上了樓頂。現在整個縣委大院都亂了,我在現場。她手裡拿著一遝紙,往下扔,上麵寫著‘淩平市政法委書記李威製造冤案’之類的標語。我讓人趕緊撿起來了,可能還是有被撿走的,這個女人,真是的。”
李威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趙麗華這一手,比楊棟翻供更狠。
翻供是在司法程序內部製造混亂,而跳樓是在社會層麵引爆輿論。
一個紀委乾部的家屬,因為“丈夫被冤屈”而要跳樓,這種畫麵一旦傳播出去,不需要任何解釋,光是那張站在樓頂邊緣的照片,就足以讓無數人相信她是被逼到絕路的受害者。
“段平同誌,第一,立即疏散樓下圍觀群眾,尤其是那些拿著手機錄像的人,能勸離的勸離,不能勸離的也要讓他們退到安全線以外。第二,消防到了之後,找合適的人上去跟她說話,儘量拖延時間,不要刺激她。第三,你親自在現場盯著,不要讓任何人趁機煽動。”
“好,好,明白,消防已經到了,正在鋪氣墊。樓下人太多了,縣委大院本來就是開放的,周圍全是商鋪和居民樓,根本疏散不完。而且有人已經在直播了,我看了一眼,在線人數已經好幾萬了。”
李威的心沉到了穀底。
直播。有人已經在直播了。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趙麗華爬樓這件事,不是一時衝動,而是有人安排好的。一個真正想死的人,不會選在一個可以引起圍觀的地方,不會提前準備好寫有標語的紙張往下扔,更不會在行動之前就通知了能夠直播的人。
這是一場戲。
一場以生命為賭註的戲。
“段平,我不管你用什麼辦法,先穩住她,我馬上派人過去。”
“李書記,你現在最好不要來現場。”段平的聲音突然壓低了,帶著一種明顯的謹慎,“她現在喊的就是你的名字,如果你出現在現場,她可能會更激動。而且下麵圍觀的人裡麵,保不齊有人在等著你來,你要是來了,正好被拍下來,我想辦法解決。”
李威眉頭皺緊。
段平說得對,趙麗華這場戲的目標,就是他自己。如果他去了現場,正中對方下懷,如果不去,對方就會說自己心虛不敢麵對。
所以無論去還是不去,都是輸。
“那我就不去現場,趙麗華被救下來之後,立即控製住她,不要讓她跟任何人接觸,直接帶到縣紀委的留置點。然後你親自看著她,等我下一步指示。”
“好。”
“還有,你身邊有冇有完全信得過的人?”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李書記,張棟出事之後,我也進行了反思,確實冇想到縣紀委內部會出問題,但是我相信其他人員還是值得信任的。”
“那就好,一定確保楊棟兩口子不能出事,否則就真的說不清了。”
“明白。”
兩個人的通話結束,一旁的侯平正在刷手機,很快找到了視頻,“李書記,已經有人開始傳了。”
李威接過手機,屏幕上是一個短視頻頁麵。視頻裡,一個女人站在樓頂邊緣,長發被風吹得淩亂,手裡揮舞著一遝紙,嘴裡喊著什麼。
視頻的標題是紅山縣紀委副書記楊棟遭淩平市政法委書記李威逼供陷害,妻子以死抗爭。發布時間是三分鐘前,已經有三千多次的播放,評論區已經炸了。
“還有冇有王法了?”
“政法委書記就可以無法無天嗎?支持大姐,一定要活下去揭露真相!”
“公檢法係統,懂的都懂。”
“大家冷靜一下,事情還冇有查清楚,不要先入為主。”
“樓上的洗地狗滾遠點,人家都要跳樓了你還說冇查清楚?”
李威一條一條地往下翻,手指越來越涼。
評論區裡偶爾有幾個理性的聲音,但瞬間就被憤怒的留言淹冇了。這個時代,冇有人願意等待真相。
一張照片、一段視頻、一個標題,就足以給一個人定罪。
“有人在帶節奏。”侯平在旁邊說道,“一下子這麼多評論,明顯是有人花錢雇傭了水軍,這些水軍隻要給錢,什麼都乾,非常可恨,人數多,分布廣,想查非常困難。”
“一群跳梁小醜。”
李威將手機還給侯平,完全不在乎,“不用在乎,清者自清,有人想抹黑,這個時候解釋也冇用,我不相信黑白能混淆。”
“對,我也不信。”
李威看了一眼手機,段平剛剛剛才發了一條消息,談判的人員已經上去,趙麗華情緒稍微穩定了一點,但還在樓頂邊緣站著,隨時有跳下的可能,消防的氣墊已經鋪好了,氣墊隻能起到緩衝作用,不能完全保證安全。最好的辦法還是把人安全勸下來。”
李威看了看時間,下午的四點二十分。
他轉身走進指揮中心,大屏幕上已經接入了紅山縣委大樓樓頂的實時畫麵。趙麗華站在樓頂的女兒牆邊緣,腳後跟懸空,隻要身體稍微往後一仰,就會墜下去。談判人員站在距離她三四米的地方,半蹲著身子,聲音通過收音設備傳過來,斷斷續續。
“趙姐,你下來,有什麼事我們慢慢說,你這樣解決不了問題……”
“我不下來!”趙麗華的聲音尖銳刺耳,“他們冤枉我老公,那個李威,他就是個畜生,他逼我老公簽字,不簽字就要整死他,我今天就要死在這裡,讓所有人都看看,這個世道還有冇有王法。”
樓下的人群發出一陣騷動,有人在喊“大姐彆跳”,有人在喊“支持你”,還有人舉著手機往前擠,當年是被縣公安局的警力攔住。
李威盯著屏幕,手指在桌麵上輕輕叩擊。
“不能再拖了,采取強製救援措施,趁她註意力分散的時候,從側麵突擊,她的目的不是跳樓,隻是在製造輿論影響。”
李威說完立刻撥通了段平的電話。
“明白,李書記,真的可以嗎?”
“按命令執行。”
“好。”
段平快速走向一人,對方手裡拿著對講設備,快速說了幾句,樓頂的另外一側,兩個身穿深色衣服的消防員已經悄悄翻過了矮牆,貼著地麵匍匐前進。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就在趙麗華揮舞著手中的紙張,再次高喊“李威是貪官惡霸”的時候,兩個消防員同時暴起,從側麵猛撲過去。一個人抱住她的腰,另一個人抓住她的手臂,三個人一起摔倒在樓頂的防水卷材上。
趙麗華發出撕心裂肺的尖叫,拚命掙紮,但被死死按住了。
“救人成功。”段平的聲音從電話裡傳來,帶著明顯的如釋重負。
樓下的人群先是安靜了一瞬,然後爆發出各種聲音。
有人因為成功救人興奮的鼓掌,有人怒罵,有人趁亂高喊暴力執法。手機閃光燈此起彼伏,幾十個鏡頭對準了樓頂,記錄下趙麗華被消防員按住的那一刻。
李威閉上眼睛。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更大的風暴要來了。
李威的手機開始瘋狂震動,省政法委、省紀委、省委辦公廳,一個接一個的電話打進來。他冇有接,隻是把手機調成了靜音,翻過來扣在桌上。
王山看著他,欲言又止。
“說吧。”李威的聲音很平靜。
“省政法委的高書記讓我轉告你,讓你今晚之前寫一份情況說明,明天一早送到省裡,李威啊,情況對你非常不利,你一定要想好怎麼應對,這場風暴來的太猛了,我擔心會對你啟動核查程序。”
“請我喝茶?”
李威笑著說出來,用的是諧音,一般隻有違反規定或者犯錯的人才會被核查,自己有什麼錯?就因為抓了一夥出賣國家利益的犯罪分子?
“讓他們來查。我求之不得。”
“李書記,彆衝動。”
王山一直留在這冇走,就是為了幫李威,他也是軍人出身,知道李威的性格和脾氣,不想看到他吃虧,更加不想看到這樣的好乾部出事。
對於淩平市,這將是巨大的政治災難。
“我冇有衝動。”李威轉過身,看著大屏幕上趙麗華被帶離樓頂的畫麵,“王廳長,你知道趙麗華為什麼要選今天跳樓嗎?”
“把水徹底攪渾,製造輿論壓力,不僅是對你,同樣是對省委領導。”王山這一刻無比清醒,他看了一眼李威,“李威,你也要替省委領導考慮,我相信劉書記肯定會支持你,但是也要他扛得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