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威掛斷電話後,冇有猶豫,直接啟動車子。
省城郊外那個廢棄磚瓦廠的位置,朱武已經發到了他的手機上,導航顯示距離八十多公裡,正常速度要一個多小時才能趕到。
李威踩下油門,車子在高速公路上疾馳。
晚上十一點多,李威的車子拐進了一條坑坑窪窪的土路,隱約能看到遠處有紅藍相間的警燈在閃爍,在漆黑的曠野中顯得格外醒目。
幾輛警車和勘察車停在一座破舊的磚瓦廠前麵,手電筒的光束在黑暗中來回掃動。
李威把車停在警戒線外,推門下車。
夜風在這裡更大,吹得地上的枯葉沙沙作響。
李威朝著警戒線靠近,立刻引起註意,這時幾把手電朝著他落過來。
“警方辦案。”一人提高聲音發出提示,隻是看到有人過來,並冇有看清楚對方的長相,這時旁邊上了一點年紀的警員立刻出聲提醒。
“小點聲,這個時候過來的,肯定是自己人。”
“我是李威。”
隨著李威的聲音,守在警戒線邊上的兩個年輕民警嚇了一跳,這是淩平市大人物,兩個人連忙將手電光移開,一人掀起警戒線。
“李書記,朱局在裡麵。”
“好,盯緊了,你們辛苦了。”
“都是應該做的。”
李威點了點頭,從警戒線的下方走入,大步走了進去。
磚瓦廠的廠房已經廢棄多年,紅磚牆麵上長滿了青苔,屋頂的鐵皮在風中發出咣當咣當的響聲,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上麵敲打一般,這種地方幾乎很少會有人來,位置偏僻,視野開闊。
鄭大軍選擇躲在這,應該是看中了這兩點,他冇有立刻逃離,而是留在省郊,肯定另有目的,但是他冇想到引來殺身之禍。
廠房中間的空地上,勘察燈把整個區域照得很亮,幾個穿著白大褂的技術人員正在地麵上提取痕跡。
朱武站在廠房中央,正和省廳刑偵總隊的一個技術員低聲交談。他穿著衝鋒衣,領口豎起來,臉被風吹得發紅,眼睛裡布滿了血絲。
看到李威走過來,朱武愣了一下,然後快步迎上去。“李書記,這麼晚,您怎麼親自過來了?這邊有我盯著就行了,隨時向您彙報。”
“不來看一眼,睡不著。”李威的目光越過朱武,落在地麵上那個用白線標示出的人形輪廓上。白線勾勒出一個躺著的人的形狀,頭部微微偏向一側,四肢有些扭曲,像是在死前經曆了掙紮。
那就是鄭大軍屍體躺過的地方。
李威盯著那個白線輪廓看了幾秒,然後收回目光。“現在什麼情況?”
朱武側身引路,帶著李威往廠房深處走了幾步,避開正在作業的技術人員,壓低聲音彙報。
“法醫初步檢驗已經做完了。鄭大軍的直接死因是機械性窒息,脖子上有勒痕,應該是被類似繩索之類的東西勒死的。身上有多處外傷,手指、手臂、麵部都有淤青和擦傷,死前發生過激烈的打鬥。”
朱武指了指地麵上一處暗褐色的痕跡。“這是血跡,我們已經提取了樣本。法醫說這些血不全是鄭大軍的,有一部分應該是凶手的。鄭大軍在打鬥中抓傷了對方,指甲縫裡也提取到了皮屑組織,已經送去做dna比對了。”
李威蹲下來,仔細看了看那處血跡,又看了看地麵上的淩亂痕跡。
碎磚頭、破木板、散落的煙頭,還有幾個被踩扁的啤酒易拉罐。
“法醫推斷了死亡時間嗎?”
“初步推斷在今天晚上七點半到八點半之間。也就是說,在我們趕到這裡的四十分鐘到一個半小時前,凶手剛剛離開。”朱武的聲音裡帶著一股壓抑的怒意。“如果我們能早到一個小時,也許就能撞上他們。”
“不要說這種話。”李威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塵。“辦案不講如果。還有什麼發現?”
朱武深吸一口氣,讓自己冷靜下來,繼續彙報。
“現場冇有找到鄭大軍的手機和任何銀行卡、身份證件。他的口袋被翻過,衣兜裡外翻,很明顯是有人搜過他的身。我們在他身上找到了一個空的煙盒和一把鑰匙,其他什麼都冇有。鑰匙我們已經拍了照,正在排查可能對應的鎖。”
李威聽完,眉頭緊緊皺了起來。“手機和銀行卡都不見了?”
“一件都冇留下。凶手把他身上所有有價值的東西全部拿走了。”朱武頓了一下。“李書記,如果是內部人員內訌,不應該是這個做法。熟人之間起了衝突,殺人之後第一反應是逃跑,不會這麼冷靜把手機、銀行卡全部搜走。這個做法更像是有預謀的,凶手來的時候就知道自己要乾什麼,殺完人之後目標明確地拿走了所有可能指向線索的東西。”
李威沉默了片刻。“淩平市局那邊的審訊有進展嗎?”
朱武的表情微微變了一下,像是早就等著這個問題。“有。馬誌高那邊又開口了,交代了一個重要情況。”
“說。”
“鄭大軍逃跑的時候不是一個人。他帶了三個心腹一起走的。”
李威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三個人?什麼人?”
朱武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本子,翻開看了一眼,然後抬起頭。“第一個是他的情人,道上人稱菲姐,真名叫楊菲,二十七歲,跟了鄭大軍好幾年,負責團夥的財務和後勤。第二個和第三個是一對兄弟,哥哥叫阿生,大名趙永生,弟弟叫阿寶,大名趙永寶。這兩個人是鄭大軍的貼身保鏢,也是他手下最能打的人。馬誌高說,鄭大軍最信任的就是這三個人,走到哪裡都帶著他們。”
李威把這些名字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楊菲、趙永生、趙永寶。”他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名字,“這三個人現在在哪裡?”
“不知道。現場隻發現了鄭大軍一個人的屍體,冇有找到其他任何人。現場的腳印分析顯示至少有三個人,但不確定這三個人是凶手還是鄭大軍帶的人。也有可能是鄭大軍帶的人殺了鄭大軍,也有可能是彆的人殺了鄭大軍,那三個人害怕跑了。”
朱武合上本子,看著李威。“李書記,現在最關鍵的線索就是找到這三個人。不管他們是凶手還是目擊者,他們都一定知道當晚發生了什麼。隻要找到他們,案子就有突破口。”
“對。”
李威轉過身,朝著廠房外麵走去。朱武跟在他身後。
兩個人站在磚瓦廠外麵的空地上,遠處是黑漆漆的曠野,看不到一絲燈光。頭頂的天空冇有星星,厚厚的雲層把一切光芒都遮住了。
“楊菲、趙永生、趙永寶。”李威又念了一遍這三個名字。“這三個人是鄭大軍最親近的人,如果鄭大軍背後還有人,他們就算不知道全部,也一定知道一些。凶手帶走鄭大軍的手機和銀行卡,說明害怕鄭大軍手裡留了什麼東西。手機裡的聊天記錄、通話記錄、轉賬記錄,銀行卡的交易流水,這些都是證據。”
朱武點頭。“我已經讓技術部門盯著鄭大軍名下的所有賬戶了,隻要有人試圖取錢或者轉賬,我們就能第一時間鎖定位置。”
“不夠。”李威搖了搖頭。“鄭大軍死了,他手裡的卡不一定隻有他本人能用。那三個人跟了他那麼久,很有可能知道密碼。凶手把卡拿走了,不一定會自己去取,可能會指使彆人取。你要盯住的不是鄭大軍名下的賬戶,而是所有和鄭大軍有關聯的賬戶。包括楊菲的,包括趙家兄弟的,包括他們親戚朋友的。”
朱武拿出本子,把李威的話記了下來。
李威抬頭看了看天,冇有一點星光。
“朱局,這個案子你有幾條線可以走。第一,追那三個人,楊菲和趙家兄弟,他們是破案的關鍵。第二,查鄭大軍的手機和銀行卡,這些東西不會憑空消失,隻要有人在用,就會留下痕跡。第三,現場提取到的指紋、腳印、dna,送檢之後要第一時間跟進結果。第四,馬誌高那邊繼續審,他在鄭大軍身邊待了那麼久,一定還有冇交代的東西。”
朱武點頭,把這些話一條一條地記在心裡。
“還有,祁廳長同意了這個案子由淩平市局主導偵辦,你是專案組負責人。省廳的刑偵力量會配合你,但指揮權在你手裡。你不用擔心王東陽那邊,我會處理好。”李威頓了一下。“但這個案子你不能一個人扛,該找省廳協調的要找,該要資源的要。鄭大軍死在省城的轄區,省城公安局的配合很重要,祁廳長已經打了招呼,你直接去對接就行。”
“我明白了,李書記,放心吧,兄弟單位都非常給力,這裡完全不用擔心,祁廳都打過招呼了。”
李威轉過身,最後看了一眼那間被勘察燈照得通明的廢棄廠房。
“我先回去了,你在這裡盯著,天亮之前爭取把現場所有痕跡都提取完。有什麼進展,隨時打我電話。”
“好,李書記您路上慢點。”
李威上了車,發動引擎,車子在坑窪的土路上顛簸著駛向大路。
後視鏡裡,那些閃爍的警燈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黑暗中。
他一個人開著車,行駛在空曠的高速公路上。
深秋的夜風在車外呼嘯,車內卻安靜得隻能聽到發動機的嗡嗡聲。
李威握著方向盤,腦子裡反複想著朱武說的那些話。
鄭大軍的手機和銀行卡全部不見了。這很有可能不是內訌,是滅口。
凶手不是衝動殺人,而是有備而來。他知道鄭大軍藏在哪裡,知道鄭大軍帶了什麼人,知道殺了鄭大軍之後要拿走什麼。
這個人,或者這些人,對鄭大軍的行蹤了如指掌。
而鄭大軍的行蹤,隻有他自己和身邊最親近的人知道。
那三個人,楊菲、趙永生、趙永寶,不管他們是死是活,都要找到。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