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局，有發現，位置在加油站。”
朱武聽到喊聲猛地坐起來，剛剛實在困得不行，躺在車子後麵眯了一會。
指揮車內幾個技術員正圍著一臺電腦屏幕，畫麵被定格在一個加油站便利店門口。
“就這個。”東子立刻將畫麵往回倒了幾秒，“鄭大軍跑路當天晚上，晚上的十點四十分，省城外環路的加油站。這是案發後拍到他們行蹤的監控。”
這一刻所有人的註意力都落在監控畫麵上麵，根據現在掌握的線索，殺死鄭大軍的罪犯極大可能就是這三個人。
畫麵開始播放。
一輛黑色的漢蘭達緩緩駛入加油站，停在最外側的那臺加油機旁邊。
駕駛室的門先開了，下來一個身形健壯的男人，他繞到車尾，左右看了一眼，然後拉開加油口開始加油。
“這個就是趙永生，阿生。”東子用手指點了點屏幕上的人影，“我們在係統裡比對過他的身份信息，體態特征吻合度百分之九十七。”
朱武盯著屏幕冇說話。
加油的過程中，副駕駛的門也開了。一個年輕男人跳下車，個子比趙永生稍矮一些，身形偏瘦，穿著一件灰色的衛衣。他和趙永生說了句什麼，然後快速朝便利店走過去。
“這是趙永寶，阿寶。”東子把畫麵放大，“看他走路的姿態，左腿有點微瘸，很大可能是受了點傷，應該不嚴重。”
便利店門口的另一個攝像頭拍到了趙永寶進店的畫麵。
他在貨架之間轉了一圈，拿了兩條煙，又從貨架上開始拿東西。
麵包、火腿腸、礦泉水、幾桶方便麵，還有一袋子散裝的鹵蛋和雞爪，拿東西的時候有意無意朝著監控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快速低頭，拎著這些東西走到收銀臺，掏出現金結賬。
趙永寶拎著兩大袋東西走出便利店，經過加油機的時候，後座的車窗忽然搖下來一半。
畫麵就在這一刻被定格。
東子指著那個模糊的車窗輪廓，“朱局你看，後座上有人。車窗隻搖了三分之一，看不清臉，但從手腕和手指來看，應該是個女人。”
朱武湊近了盯著屏幕。
畫麵裡，車窗縫隙中伸出來一隻手，纖細白淨，指甲上塗著暗紅色的甲油。那隻手從趙永寶抱著的袋子裡抽走了一瓶礦泉水，然後迅速縮了回去，車窗重新關上。
整個過程不到三秒鐘。
“楊菲。”朱武直起身，聲音有些乾澀，“那隻手是楊菲的。”
“我們也傾向於這個判斷。”東子把另一段監控調了出來，“這是加油站出口的攝像頭拍到的。車子駛出加油站的時候，後座的車窗又動了一下，雖然隻是一瞬間，但能看出來後座上坐著一個長發女人。”
他把畫麵一幀一幀地往前推。在車子駛離攝像範圍的最後一幀，後窗玻璃的反光裡，隱約能看到一張側臉的輪廓。模糊，但足夠判斷是一個女人，長發披肩，正在低頭擰礦泉水的瓶蓋。
朱武盯著那張模糊的側臉看了很久。
“能確定她是自願的還是被控製的嗎？”
東子搖了搖頭，“光從畫麵看不出來。趙永寶進店的時候她冇有呼救，也冇有任何異常動作。但要說自願，她全程冇有下過車，加油的時候冇下，買東西的時候也冇下，這就有點奇怪了。正常情況，坐了幾個小時的車，誰不想下來透口氣？”
朱武沉默了幾秒，然後直起身，“把這三段監控全部拷貝，通知專案組，十分鐘後開會。”
會議索性就在廢棄磚廠直接開了，朱武站在投影幕布前，把監控視頻從頭到尾放了一遍，然後把幾個關鍵幀定格出來。
“根據監控和現場痕跡，我來做一個初步還原。”朱武拿起激光筆，紅點落在畫麵中趙永生身上，“案發當晚，也就是昨天晚上，鄭大軍帶著這三個人躲進了省郊的廢棄磚瓦廠。法醫推斷鄭大軍的死亡時間是晚上七點半到八點半之間，也就是說，在磚瓦廠停留期間，鄭大軍被殺了。”
他頓了頓，紅點移到了趙永寶身上。
“現場腳印分析顯示至少有四個人。鄭大軍躺在地上，另外三組腳印中，有兩組是男性運動鞋，尺碼分彆是四十二碼和四十三碼。趙永生穿四十三碼，趙永寶穿四十二碼。這兩個人的腳印遍布整個廠房，尤其是在鄭大軍屍體周圍最為密集。”
“楊菲的腳印呢？”有人問。
“有一組女性的戶外鞋印，三十七碼，集中在廠房靠牆的邊緣地帶，冇有出現在屍體周圍的核心打鬥區域。”朱武切換了一張現場腳印分布圖，“這說明在打鬥發生的時候，楊菲冇有參與。她要麼是站在旁邊看著，要麼是被人控製住了。”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
一個老刑警舉起手示意，“朱局，我有個疑問。如果是兩兄弟殺了鄭大軍，那動機是什麼？劫財？仇殺？還是受人指使？”
“都有可能。”朱武轉過身，看著大家，“但不管動機是什麼，有一個事實是確定的，殺人之後，趙永生和趙永寶帶走了鄭大軍的手機和所有銀行卡，駕車離開，然後出現在加油站，買了很多東西，三人確定都在車裡，這基本上做實三個人合謀殺害鄭大軍的可能性。”
朱武拿起馬克筆，在白板上畫了三個圓圈，分彆寫上楊菲、趙永生、趙永寶的名字。
“現在的核心問題是，楊菲在這件事裡到底是什麼角色。”朱武用筆在楊菲的名字旁邊打了個問號，“如果她是同夥，那這三個人現在就在一起，我們要同時追捕三個目標。如果她是被挾持的，那她就是兩個人手裡的人質，我們的抓捕行動必須考慮人質安全。”
他放下筆，掃了一圈在座的人。
“但不管她是什麼角色，我們都要以最快速度找到這三個人的行蹤。時間拖得越久，楊菲的處境就越危險。”
朱武的判斷不是憑空而來的。他心裡有一個冇有在會上說出來的推測。
如果楊菲是趙永生和趙永寶的同夥，那她完全冇必要在後座縮著不出來。一個女人跟了兩個保鏢那麼久，在加油站這種地方下車透口氣，根本不會引起任何懷疑。她不下車，要麼是不敢下，要麼是下不了。
但這話現在說出來冇有意義。在冇有確鑿證據之前，他不能讓專案組的判斷被主觀推測帶著走。
會議結束前，朱武做了幾項部署。
第一，追蹤那輛黑色漢蘭達的行車軌跡。這輛車在磚瓦廠案發現場附近冇有出現，說明他們在逃跑途中很有可能換了車。技術部門要把沿途所有的卡口監控、電子警察全部調出來，一輛一輛地篩。
第二，布控趙永生和趙永寶的所有社會關係。兄弟倆在淩平市混了這麼多年，親戚朋友、狐朋狗友一大堆，總有他們聯係的渠道。朱武命令各派出所對名單上的人逐一上門排查。
第三，盯住鄭大軍名下的所有賬戶和關聯賬戶，一旦出現取款記錄，立刻上報。
第四，也是最關鍵的一條，順著鄭大軍跑路前的行蹤往回查。鄭大軍為什麼要選擇在省郊的磚瓦廠停留？他是單純躲藏，還是在等人或者等什麼東西？
“把這個案子當成一場追逐戰來打。”朱武清了清嗓子，“罪犯比我們早走了不到幾個小時，這個差距可以追回來。但每多耽擱一分鐘，差距就多拉開一分。散會。”
人群散儘後，朱武一個人站在白板前麵，盯著那三個名字看了很久。
他的目光最後落在楊菲的名字上。
那個從車窗縫隙裡伸出來的手，塗著暗紅色甲油的手。
那隻手接水的時候很穩，冇有絲毫顫抖。如果她當時是被挾持的，一個二十七歲的女人，被兩個殺了人的男人控製在車裡，手不可能那麼穩。
但如果她是自願的，那她為什麼全程不下車？
朱武拿起手機，撥通了李威的號碼。
“李書記，監控有發現。三個人，兩男一女，一輛黑色漢蘭達。基本可以確定趙永生和趙永寶是殺害鄭大軍的凶手，但楊菲的角色還冇辦法判斷。”
電話那頭傳來李威的聲音，“監控發到我手機上。你馬上聯係省廳，申請啟動技術偵查手段。這三個人身上帶著手機和銀行卡，隻要開機，就能定位。”
“已經在辦了。”
“還有。”李威頓了一下，“你剛才說楊菲的身份冇辦法判斷，但按照目前情況來看，如果楊菲和那倆兄弟不是一夥的，那麼加油站裡她有足夠的機會求救。她冇有，說明要麼她不敢，要麼她不想。”
朱武握著手機的手微微收緊。李威說出來的，正是他心裡想的。
掛斷電話後，朱武回到指揮車裡，讓人把加油站的監控又調了出來。
畫麵重新播放。
趙永寶拎著兩大袋東西從便利店出來，經過後座車窗，車窗搖下來三分之一，那隻塗著暗紅色甲油的手伸出來，抽走了一瓶礦泉水。
朱武讓技術員把這一段放慢了八倍。
在慢放的畫麵中，那隻手從袋子裡抽走水瓶的動作很穩，冇有慌張，冇有猶豫。水瓶被拿走後，趙永寶低頭朝車裡看了一眼，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跟車裡的人說話。
然後車窗重新關上。
整個過程不到三秒鐘，但朱武反複看了十幾遍。
他註意到了一個之前忽略的細節，趙永寶抱著的那一袋東西裡，除了麵包、火腿腸、方便麵這些乾糧，還有一盒包裝精致的草莓夾心餅乾，和一小袋獨立包裝的話梅。
這些東西不像是一個在逃的亡命徒會特意挑選的。
更像是給一個女人買的。
朱武關掉畫麵，拿起桌上的座機，撥通了馬誌高所在看守所的電話。
“我是朱武，提審馬誌高，我馬上到。”
他抓起外套大步走出技術科，在走廊裡加快了腳步。
有些事情，隻有鄭大軍身邊最親近的人才能解答。
而馬誌高欠他的答案，不止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