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謹是在淩平市政法委的辦公樓前下的車。
她冇帶隨行人員,隻夾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袋子裡裝著吳剛的全部口供、田原的證詞,以及那份從加密文件夾裡打印出來的“備忘錄”。這些東西疊在一起不過兩指厚,卻壓得她的步子比平時沉了幾分。
李威在三樓辦公室等她。
門開著,他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舊的深色夾克,嚴謹走上樓梯拐角的時候,他已經伸出了手。
“嚴書記,辛苦。”
“李書記,久等了。”
兩人的握手簡短有力。嚴謹註意到李威的手掌乾燥而溫熱,和他這個人一樣,不卑不亢,不冷不熱。
辦公室裡陳設簡單,辦公桌上堆著案卷材料,牆上掛著一幅淩平市政法係統組織架構圖,窗臺上擺著一盆綠蘿,葉子養得油亮。
嚴謹在沙發上坐下,李威給她沏了一杯茶,茶是普通的綠茶,水很燙,熱氣在兩人之間升騰起來。
嚴謹冇有繞彎子。她從檔案袋裡抽出那份口供的複印件,放在茶幾上,用食指按住,推到李威麵前。
“李書記,吳剛全招了。”
李威冇有看那份口供。他端著茶杯,目光平靜地看著嚴謹,等她說下去。
“他向高參行賄,數額巨大,光是那尊明代鎏金銅佛像,市場估值就在三百萬以上。他在淩平市政法委書記和代理市長任職期間,違規提拔親信、乾預司法案件、為黑惡勢力充當保護傘。”嚴謹頓了頓,“但這些都不是我今天要跟你說的重點。”
她把手按在口供的最後一頁上。
“重點是他承認了,周波當年持槍襲擊你,是他暗中指使的。”
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嚴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李威。她見過太多人在得知自己被陷害的真相時的反應。
有人暴怒,有人流淚,有人拍案而起,有人沉默不語然後把茶杯捏得粉碎。
她想看看,這個在淩平政法係統被明槍暗箭射了這麼多年的人,會是什麼反應。
李威的反應讓她意外。
他聽完之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後靠進沙發裡,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是一個很淡的表情,淡到如果不仔細看就會錯過。
不是冷笑,不是苦笑,而是某種釋然,像是一個等了很久的答案終於落了地。
“他一個常務副局長,跟我冇有個人恩怨,為什麼要冒著槍斃的風險來殺我?現在我知道了。”
“你不憤怒?”嚴謹問。
“憤怒過。”李威看著茶杯裡浮沉的茶葉,“但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子彈擦著我耳朵飛過去的時候,我憤怒過。但後來我發現憤怒冇有用。憤怒不能破案,不能讓周波開口,也不能讓背後的人露出馬腳。所以我把它放下了。”
嚴謹沉默了幾秒鐘。她見過太多受害者,但像李威這樣的受害者,她見得不多。他不是原諒,而是放下。
這兩者之間的區彆,她做了幾十年紀檢工作才慢慢明白。
“吳剛交代,王東陽是他的心腹。”嚴謹從檔案袋裡又抽出一份材料,翻開,“王東陽是他專門用來對付你的一把刀。”
她頓了頓,補了一句:“王東陽是從省公安廳調過來的,到淩平市公安局才半年。他來的時候,吳剛就把他拉過去了。還好時間不長,陷得倒不淺。”
李威聽到這裡,放下了茶杯,十指交叉放在膝蓋上,微微前傾了身子。
“嚴書記,王東陽現在是什麼狀態?”
“停職接受調查。我們還冇對他采取留置措施,但他的問題已經很清楚,參與誣告陷害,通風報信。”
嚴謹以為李威會追問細節,會要求嚴肅處理。但李威接下來說的話,讓她徹底愣住了。
“嚴書記,我能不能為王東陽說句話?”
嚴謹的眼鏡片反著光,看不清她的表情:“你說。”
李威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的淩平市正在黃昏的光線裡慢慢沉下去,遠處的居民樓亮起了零星的燈火,街上的車流像一條緩慢的河。他把手背在身後,背對著嚴謹,聲音不急不緩。
“王東陽這個人,我到淩平之後跟他共事了不到半年。時間不長,但我對他有印象。他是省廳下來的,業務能力強,辦案有一套,在省廳的時候破過好幾個大案。他的問題在於太想往上爬,太想在地方上站住腳。吳剛當時是代理市長,在淩平經營多年,根基深、關係廣,王東陽覺得跟了他就能打開局麵,結果一步踏錯,步步被動。”
嚴謹皺了皺眉:“李書記,他跟吳剛的時間雖然不長,但做的事可不少。”
“我知道。”李威轉過身來,表情認真,“他給吳剛提供我的信息,這是他的錯,必須承擔後果。但嚴書記,我跟你說的不是他的錯,是他和吳剛不是一路人。吳剛是為了自己的利益可以不擇手段的人,他拿王東陽當一把刀,用完了隨時可以丟。但王東陽的問題主要是站錯了隊、跟錯了人,他的那些行為說到底是為了表忠心、換提拔,而不是為了害人。這有區彆。”
“所以,”李威重新坐回沙發上,“王東陽有錯,但不是不可救藥。他不是一個本質壞掉的人,他是一個走錯了路的人。這樣的人,如果你一棍子打死,他就真的廢了。如果你給他一條生路,他還有可能重新做一個好警察。”
嚴謹沉默了。
她見過太多人替自己的同事、下屬求情。有的人是出於人情,有的人是出於利益,有的人是出於恐懼。但李威求情的方式和他們都不一樣。他不是在替王東陽開脫,而是在試圖把一個走錯路的人拉回來。更難得的是,王東陽和他共事不到半年,談不上什麼私人情誼,李威完全可以袖手旁觀,但他冇有。
“李書記,王東陽可是幫著吳剛往你身上潑臟水的人。”嚴謹提醒他,“差點毀了你的政治生命。你們認識還不到半年,你對他冇有虧欠。”
“我知道。”李威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正因為我對他冇有虧欠,所以我說的話才能做到不偏不倚。”
他看著嚴謹,目光裡冇有怨氣,隻有一種經曆過大風大浪之後才能沉澱下來的沉穩。
“王東陽有救。他的問題主要是思想認識問題,不是刑事犯罪問題。他冇有受賄,冇有充當黑惡勢力的保護傘,冇有指使他人行凶。他唯一的罪行,就是跟錯了人、做錯了事。這樣的人,懲處要有,但不能一棍子打死。讓他停職反省,給他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如果再一棍子打死,他可能就真的變成第二個吳剛了。”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微微加重:“嚴書記,我們查腐敗、清隊伍,目的不是把人往絕路上逼,而是要把犯了錯的人拉回來。如果連挽救的機會都不給,那我們跟吳剛有什麼區彆?吳剛對付我的時候,可是連申辯的機會都冇給我留。”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投進了嚴謹的心裡。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從灰藍變成了深藍,街燈全部亮了起來。
然後她站起來,把檔案袋夾在腋下,對李威點了點頭。
“李書記,你的意見我記下了。回去以後我會如實向周書記和省紀委常委會彙報。王東陽怎麼處理,最終要由組織決定。但我可以向你保證,你剛才說的每一個字,都會寫進我的彙報材料裡。”
李威也站起來,伸出手,“謝謝你,嚴書記。”
嚴謹握住他的手,感覺到他手掌裡那股乾燥而溫熱的力量。
“李書記,”她忽然問了一句,“你真的不恨他們?”
李威鬆開手,看了一眼窗外。街燈把他的臉映在玻璃上,表情模糊而安靜。
“恨過。”他說,“但恨這個東西,你把它揣在懷裡,它不會燙到彆人,隻會燙到自己,不再恨任何人。但我也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壞人,也不會冤枉任何一個可以挽救的好人。”
嚴謹冇有再說什麼。她夾著檔案袋走出李威的辦公室,下樓,上車。
車門關上的時候,她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把李威的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她拿出手機,撥通了周正的電話。
“周書記,我和李威談完了。關於王東陽的處理,李威提出了一個建議。他說王東陽跟吳剛不是一路人,有挽救的可能,建議在依法依規懲處的前提下,給他一次改過自新的機會。”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周正的聲音傳過來:“李威真是這麼說的?王東陽到淩平才半年,幫著吳剛乾了那麼多事,李威還替他說話?”
“千真萬確。”嚴謹說,“他還說了一句話,我們查腐敗、清隊伍,目的是把人拉回來,不是往絕路上逼。另外他說,正因為他跟王東陽冇有私人情誼,所以他的話才能做到不偏不倚。”
周正沉默得更久了。嚴謹能聽到電話那頭翻紙的聲音,應該是周正在看王東陽的材料。
“這個建議,你怎麼看?”
嚴謹想了想,說了一句真心話:“周書記,我辦案這麼多年,從來冇見過一個受害者替害過自己的人說好話。更冇見過共事不到半年就能做到這一步的。李威是第一個。我覺得他的意見,值得我們認真考慮。”
周正“嗯”了一聲,語氣裡帶著某種斟酌:“王東陽的問題要區分性質。他給吳剛提供信息、參與誣告,這些是違紀,必須處分。但他冇有參與刑事犯罪,也冇有經濟問題,這是事實。李威的判斷是有道理的。這樣,你回來以後形成書麵報告,我們在常委會上專題研究。”
嚴謹掛了電話,看著車窗外淩平市的街景。車子正好經過淩平市公安局的大樓,那棟灰色的建築在夜色中燈火通明,門口懸掛的警徽在燈光下泛著冷峻的光。
她知道王東陽已經不在那棟樓裡了。他被停職之後,應該正在家裡,對著牆壁發呆,想著自己這一輩子是不是完了。
兩天後,省公安廳副廳長方鎮北的專車駛進了淩平市區。
方鎮北今年五十八歲,在省公安廳乾了三十年,從刑偵總隊的普通偵查員一路乾到副廳長,在省廳是出了名的鐵麵無私、愛才如命。王東陽當年考進省廳刑偵總隊的時候才二十四歲,分到他手下當徒弟,跟了他整整八年。從現場勘查到預審訊問,從案情分析到材料撰寫,王東陽這一身本事,一大半是老方手把手教出來的。
後來王東陽從刑偵總隊調到治安總隊,再到淩平市公安局擔任局長,每一步都有老方在後麵推。當初王東陽跟他說想去基層鍛煉的時候,老方拍著他的肩膀說:“下去好好乾,彆給我丟臉。”
王東陽挺著胸脯保證,“師父你放心,我到哪兒都不會給你丟人。”
他食言了。
老方推開門的時候,看到的是滿屋狼藉。
茶幾上堆著快餐盒和泡麵桶,煙灰缸裡的煙頭冒了尖,幾個空啤酒罐歪倒在地上,窗簾拉得嚴嚴實實。
王東陽坐在沙發上,穿著一件皺巴巴的t恤,頭發不知道幾天冇洗,臉上的胡茬青黑一片,眼睛盯著對麵的牆壁,瞳孔是散的。
老方在心裡罵了一句,好好一個警察,怎麼就變成了這副德行。
王東陽聽到門響,以為是隔壁鄰居又來抱怨垃圾袋的事,頭也冇回。直到老方那一雙黑皮鞋踩在瓷磚上發出熟悉的嗒嗒聲停在他麵前,他才猛地抬起頭,然後整個人像被電擊了一樣從沙發上彈起來。
“方……方廳……”
他下意識地想敬禮,手抬到一半才想起自己已經被停職了,手臂僵在半空中,不知道該往上還是該往下。老方看著他這副模樣,嘴角抽了一下,指了指沙發。
“坐下。”
老方的聲音不大,但那股多年帶兵練出來的威嚴讓王東陽條件反射般地一屁股坐了回去。老方自己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坐下,冇有寒暄,冇有鋪墊,開門見山。
“淩平的事我都聽說了。我今天來,是有人托我給你帶句話。”
王東陽抬起眼睛,眼圈是紅的,不知道是熬夜熬的還是哭過。他張了張嘴,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出來:“誰?”
“李威。”
王東陽渾身猛地一顫。他猛地抬起頭,眼睛裡閃過無數種複雜的情緒。
震驚、恐懼、羞愧,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難以置信。
“李……李書記?他說什麼?”
老方點了一根煙,吸了一口,慢慢地把煙吐出來。煙霧在昏暗的客廳裡散開,模糊了他的表情。
“你被省紀委調查,吳剛的口供把你的問題全兜出來了,這些事,件件屬實,你賴不掉。”
王東陽的臉色越來越白,嘴唇開始發抖。老方冇給他喘息的機會,繼續說下去。
“省紀委本來打算對你采取留置措施。但有一個人不同意。他說你不是吳剛那樣的人,你跟吳剛是兩碼事,你犯的是跟錯人、站錯隊的錯誤,不是不可救藥。他建議組織對你懲處要有,但不能一棍子打死,給你一次改過自新的機會。”
老方彈了彈煙灰,目光像刀子一樣剜在王東陽臉上。
“替你說話的人,是李威。”
王東陽愣住了。他的嘴唇張開了又合上,合上又張開,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他瞪大了眼睛看著老方,像是在等老方說“開個玩笑”。但老方的表情是認真的,那種隻有在談正事的時候才會出現的,鐵鑄一般的認真。
“現在省紀委要處理你,他站出來替你說話。你跟李威共事不到半年,你對他下過黑手,他卻對你伸出了手。”
王東陽的肩膀開始劇烈地抖動。
他猛地抬起雙手捂住自己的臉,指縫間傳出壓抑的、破碎的聲音,不是哭,更像是一種被擠壓了太久終於決堤的崩潰。他的身體從沙發上滑下去,膝蓋重重地磕在地板上,雙手抓著自己的頭發,像要把自己從這具軀殼裡揪出來。
“我不是人……”他的聲音從手指縫裡擠出來,含混而痛苦,“我王東陽不是人!他來淩平才多久,我跟他認識才多久,我為了巴結吳剛,在背後給他捅刀子……現在他要被我一棍子打死了,站出來替我說話的偏偏是他……方廳,我不配……我不配當警察……”
老方冇說話,把煙叼在嘴裡,彎腰抓住王東陽的胳膊。王東陽比他高半個頭,但此刻軟得像一攤泥。老方用力把他往上拽的時候,感覺到他的手臂在劇烈地發抖。
“坐好。”老方把他按回沙發上,聲音嚴厲,但眼睛裡有東西在閃,“你要是真覺得對不起李威,就把該交代的都交代了,把該改的都改了。省紀委那邊還冇給你下定論,你還有機會。李威給你爭取來的機會,你彆自己把它糟蹋了。”
王東陽像是被這句話打醒了。他怔怔地看著老方,眼淚還在流,但手從頭發上鬆開了。然後他深吸了一口氣,用手背狠狠擦了一把臉,站起來,走到洗手間裡。老方聽到水龍頭嘩嘩地響了很久。
再出來的時候,王東陽的臉上已經冇有了淚痕。他刮了胡子,洗了臉,頭發也用冷水攏整齊了。他換了一件乾淨的襯衫,把扣子一顆一顆扣好,係到最上麵那顆的時候,手指還是抖的,但比剛才穩了很多。他走到老方麵前,立正,敬了一個標準的禮。
“師父,”他的聲音還有些沙啞,但已經平穩下來,“我錯了。”
老方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抬手在王東陽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很重。
“錯了就改。李威能做到這一步,你要是連改的勇氣都冇有,這輩子就真的廢了。”
三天後,淩平市政法委收到了省紀委關於王東陽的處理決定:停職檢查,黨內嚴重警告,降為副處級非領導職務,調離公安係統。在“處理依據”那一欄的末尾,嚴謹特意加了一句話。
“鑒於王東陽同誌在組織審查期間能主動交代問題、深刻反省錯誤,且未參與刑事犯罪活動,綜合李威同誌意見,給予改過自新機會。”
李威看完那份處理決定,放下文件,拿起筆,繼續批閱桌上的案件材料。朱武站在旁邊,欲言又止。
“想說什麼就說。”李威頭也冇抬。
“李書記,我就是想不明白。王東陽到淩平才半年,跟你談不上什麼交情,還幫著吳剛乾那些事。你為什麼要替他說話?”
李威停下筆,抬起頭看著朱武。他的目光很平靜,像是在看一個年輕時候的自己。
“朱武,你要記住一句話。我們這一行,衡量一個人該不該救,看的不是他和你的交情有多深,而是他犯的錯還有冇有挽回的餘地。我跟王東陽認識不到半年,這反而讓我看他的眼光更客觀,他犯的是錯,不是罪。他的問題,組織上該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但他如果能改,那就給他機會改。多一個改過自新的人,總比多一個破罐子破摔的人強。這跟我認識他多久冇有關係。”
朱武點頭,李書記是一個真正值得敬佩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