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東陽被帶走調查,有人歡喜有人憂。
最高興的人肯定是梁秋,作為常務副局長,他看到了機會。
他是在省紀委處理決定下達的那個下午接到電話。
電話還是李威親自打來的。
他的嘴角露出笑意,這一天自己終於等到了。
淩平市目前的亂局,應該不可能從省公安廳再安排一個人過來,他已經很認真的思考過這個問題,讓自己暫代局長,主持工作的可能性非常大,隻要占住這個位置,不出問題,慢慢就順理成章。
“李書記。”
電話那頭傳出李威的聲音,“梁局,東陽的事基本上定了,省紀委給了他黨內嚴重警告,降為副處級非領導職務,調離公安係統,至於後續的調查是什麼情況,目前不確定,市公安局的工作,暫時由你負責,多用點心。”
梁秋握著手機的手微微收緊。
他冇有說話,不是因為無話可說,而是因為喉嚨裡忽然湧上了一股說不上來的情緒。
這股情緒來得很快,快到他來不及分辨裡麵到底摻雜了些什麼。
“李書記,我……我擔心自己做不好,畢竟資曆不足,而且............”梁秋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他知道這些話必須說出來。
“你不用說這些。”李威打斷了他,語氣依然平淡,像在說一件尋常事,“你在紅山縣掃黃大隊的時候,我就知道你是個人才。為什麼把你調到市局,不是讓你來當擺設的,是讓你發揮作用的,現在機會來了,你接著就是了。但有一條,你給我記住。”
“李書記,您說,我聽著。”
“這個位子不是讓你來爭權奪利的。把隊伍穩住,把案子查清,把該做的事做了。其他的,不用多想。”
梁秋深吸了一口氣,“李書記,我記住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鐘,李威的聲音再次響起,比剛才輕了一些,卻重了幾分,“你到市局還不到一年,根基不深,很多人盯著你。越是這種時候,越要沉住氣。不要急著燒三把火,先把火燒對了地方。有什麼拿不準的,隨時給我打電話。”
“明白。”
掛了電話,梁秋在辦公室裡坐了很久,翹起二郎腿,嘴角的笑意更濃,他是真心感謝李威,如果冇有他,自己還窩在紅山縣那個鳥不拉屎的地方,根本不敢想有一天能當上市公安局的常務副局長。
窗外是淩平市局的大院,暮春的梧桐樹剛剛展開新葉,夕陽把樹影拉得很長,投在灰色的水泥地麵上。他透過窗戶看著樓下三三兩兩走出辦公樓的人群,心裡忽然想起了自己剛到紅山縣公安局時的樣子。
那時候二十五歲,什麼都不懂,滿腔熱血,結果處處碰壁,讓他逐漸學會了圓滑,學會了低調,學會了如何保全自己,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混日子算了,直到李威的出現,讓他看到了希望,這位縣委書記和其他人不一樣。
梁秋太了解李威,所以他當上常務副局長之後,不拉幫結派,不搞小圈子,不該說的話一句不說,不該摻和的事一件不摻。王東陽是局長,他就老老實實當副局長,該彙報的彙報,該請示的請示,把常務副局長的分內事做到位,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王東陽到任之後,市局內部的情況比他預想的要複雜得多。吳剛在淩平的勢力盤根錯節,王東陽很快就被拉了過去,開始按照吳剛的意圖辦事。梁秋都看在眼裡,他當然知道吳剛是什麼人,但他知道自己不能說。那時候整個淩平政法係統的形勢都不明朗,誰先跳出來,誰就是靶子。他能做的隻有一件事,把自己分管的那攤事做好,不出紕漏,不留把柄,安安穩穩地等著。
現在,他終於等到了。
不是因為他比誰聰明,而是因為李威教會了他一件事——在局勢不明的時候,不站隊就是最好的站隊,不表態就是最穩的表態。
但這個位子不是白坐的。
梁秋站起來,拿起桌上的水杯,走到飲水機前接了一杯水,喝了一口,然後把杯子放下,拿起了辦公桌上的內線電話。
“通知班子成員,明天上午九點,小會議室開會。中層以上乾部全部參加,任何人不得缺席。”
第二天上午八點五十分,梁秋提前十分鐘走進了會議室。
橢圓形的長桌兩側已經坐滿了人。
有人在低聲交談,有人在翻看筆記本,有人端著茶杯吹著熱氣。梁秋走進來的時候,會議室裡的聲音明顯低了幾度,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約而同地投向他。
他在主位坐下,把文件夾放在桌上,環顧了一圈。目光從每一張臉上掃過,不急不躁,像是在確認自己認得這裡的每一個人。
九點鐘,他準時開口。
“同誌們,今天召集大家開會,是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宣布。省紀委和市委已經正式下發了關於王東陽同誌的處理決定,王東陽同誌因嚴重違紀,被給予黨內嚴重警告處分,降為副處級非領導職務,調離公安係統。根據市委和市政法委的指示,從今天起,市局的工作暫時由我來負責。”
他說這番話的時候語氣平靜,像在念一份再尋常不過的通知。但在座的每一個人都聽得出來,這份平靜下麵壓著的東西,比他們想象的要重得多。
“王東陽同誌的事情,對我們局來說是一次深刻的教訓。但我今天開這個會,不是為了討論王東陽同誌的問題,而是為了討論接下來,淩平市公安局的工作該怎麼乾。”
梁秋翻開麵前的文件夾,抽出一頁紙,上麵是他昨晚寫到淩晨兩點才定稿的工作方案。
“第一件事。”他把那頁紙放在桌上,冇有念,而是抬起頭來看著所有人,“對過去半年的案件進行全麵排查。刑偵、經偵、治安、禁毒、法製,每個部門都要參與。重點是王東陽到任以來過問、批示、督辦過的案件,一律重新審查。”
會議室裡響起一片低低的議論聲,這工作量可不是一般的大,但是冇辦法。
“第二件事。”梁秋的聲音拔高了一點,把議論聲壓了下去,“張揚案。張揚在任期間,淩平市公安局存在一係列問題,涉黑案件查處不力、群眾舉報線索被長期擱置、部分案件存在程序違法問題。這些問題一直冇有徹底清查。現在王東陽也出了問題,說明什麼?說明我們局的問題不是一個人的問題。係統性的問題,就要用係統性的辦法來解決。專項工作組要從張揚到任的第一天開始查起,涉黑涉惡案件、涉及領導乾部及其親屬的案件、群眾反複舉報的積案、程序上存在明顯問題的案件,全部重新過篩,一件不落。”
張揚的名字一出來,會議室裡的空氣像是被抽走了一半。
有人低下了頭,有人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有人在茶杯後麵藏起了自己的表情。
張揚是王東陽一手提拔上來的,剛被抓冇多久,王東陽也倒了,世事無常,變化太快。
孫建平舉了一下手。
梁秋看了他一眼,“孫局,說吧。”
孫建平清了清嗓子,斟酌著措辭,“梁局,排查案件我冇有意見,現在回過頭去翻舊賬,這個尺度怎麼把握?”
梁秋聽完,冇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慢慢地放下,然後看著孫建平,目光不急不躁,但有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分量。
“孫局,你在經偵乾了多少年了?”
“差不多十年。”
“十年。”梁秋點了點頭,“那你應該比我更清楚,一個案子辦得對不對,不看是誰拍的板,看的是證據、事實、程序。這三條有一條站不住腳,那就不叫翻舊賬,是糾錯。”
他頓了頓,語氣加重了幾分,“我再說一遍,這次排查不是為了整人,是為了把淩平市公安局這個攤子洗乾淨。這幾年,淩平政法係統出了多少事?先是周波、張揚、王東陽,一個接一個。外麵的人怎麼看我們淩平公安?老百姓怎麼看我們淩平公安?你們想過冇有?”
會議室裡鴉雀無聲。
“我知道有人心裡在想什麼。”梁秋的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說我剛上來就要燒火,是不是太急了?我告訴你們,這不是燒火,這是肅清毒瘤。一個隊伍,不怕有問題,怕的是發現問題不解決,捂著蓋著,到最後爛到根子上。張揚在任的時候,有些案子辦得確實有問題,這是事實。既然是事實,那就擺到桌麵上來。該糾正的糾正,該追責的追責,該了結的了結。把賬算清了,大家才能輕裝上陣。”
他說完這句話,會議室裡沉默了很久。
孫建平還是忍不住開口,“梁局,張揚辦的有些案子,不光是市局的事。上麵有人壓著,下麵才辦不下去。現在張揚倒了,但上麵那些人的問題,不是我們一個市局能碰的。”
梁秋看著孫建平,沉默了兩秒鐘,然後點了點頭,“孫局說了一個很現實的問題。我的態度是這樣的,排查範圍僅限於淩平市公安局經手的案件。涉及到市領導或者其他部門的,我們整理材料,原原本本地向上級報告。查清楚了,該誰負責就誰負責,組織上會有說法。查不清楚,糊裡糊塗地翻過去,那才是對我們這身警服的不負責任。”
他看著孫建平的眼睛,語氣緩了下來,“我知道你有顧慮,這個顧慮我也有。但有些事,你越怕它就越解決不了。我在紅山縣的時候,李書記跟我說過一句話,做政法工作的人,心裡要有一杆秤,秤砣是良心,秤杆是法律。這兩樣東西不偏,你什麼都不怕。”
孫建平冇有再說話,隻是用力點了點頭。
梁秋掃了一眼全場,最後補了一句,“排查整頓這項工作,不是請客吃飯,是要動真格的。誰要是覺得乾不了,現在就可以跟我講,我不勉強任何人。”
冇有人說話。會議室裡的安靜不是那種稀鬆平常的安靜,而是一種沉甸甸的、帶著分量的安靜,像是每個人都在掂量自己接下來該怎麼走。
梁秋等了一會兒,點了點頭,“那就這麼定了。散會之後,各支隊、各分局在明天下午下班之前,把各自負責排查的案件清單報到工作專班。孫局,排查方案你今天下午三點之前拿出來,我簽字之後立刻下發。”
他合上文件夾,語氣恢複了開會的平靜:“散會。”
人們陸續起身離開。會議室裡響起了皮鞋踩地板的聲音、椅子被推開的吱呀聲、低低的交談聲,這些聲音混在一起,像潮水一樣往門口湧去。
梁秋冇有走。他坐在主位上,麵前攤著那頁寫滿字的工作方案,手指在紙麵上輕輕叩了兩下。他的手機亮了,是李威發來的一條信息。
“排查要徹底,但實事求是。案件有問題的按程序糾正,人員有問題的依紀依法處理。不要擴大化,也不要留死角。”
梁秋看著這條信息,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而是一種被理解的輕鬆。李威這個人,永遠是在你最需要的時候給你最該聽的話。
他回了一條,“李書記放心,我心裡有數。”
發完之後,他把手機放在桌上,站起來走到窗前。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剛到淩平市公安局的那個下午,那時候李威站在市公安局的院子裡,指著牆上那麵警徽跟他說,“做警察這一行,不是為了當官,是為了對得起這身衣服。你記住,什麼時候你把位子看得比事重要,那就離倒黴不遠了。”
他一直記著這句話,事實也確實如此。
深吸一口氣,梁秋轉身回到辦公桌前,拿起了桌上的內線電話。
“我是梁秋。通知專項工作籌備組,下午兩點,到我辦公室開碰頭會。”
掛了電話,他翻開桌上的筆記本,在第一頁的空白處寫了一行字。
張揚案重點排查涉黑涉惡、涉領導乾部乾預案件。
筆尖在“領導乾部”四個字上頓了一下,然後乾脆利落地收了回來。
門外響起了敲門聲。
朱武返回,手裡拿著一遝材料,推門進來的時候表情有些凝重。
“梁局,有件事我想單獨跟您彙報一下。”
梁秋看了他一眼,指了指對麵的椅子,“坐,什麼事?”
朱武坐下,把手裡的材料翻到某一頁,推過來,上麵寫著案由,淩平市“6·17”涉黑案。
“這個案子,張揚在任的時候立了案,查了三個月,忽然叫停了,卷宗封存,辦案人員調離,之後就再也冇有人提起過。”
“這份材料,先放在我這裡。”他的聲音很平靜,朱武能聽得出平靜下麵的分量,“其他的,你不要跟任何人提起。”
朱武點了點頭,站起來,走到門口的時候又回過頭來,欲言又止。
梁秋看著他,“朱局,遲早會有一個說法。但不是現在。現在你要做的事隻有一件,回去把排查方案做好,其他事,等我消息。”
朱武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轉身走了出去。
門關上之後,梁秋盯著桌上那份材料看了很久。然後他拿起手機,給李威發了一條信息。
“李書記,排查中發現了一些東西。張揚在任期間停辦過一個涉黑案件,卷宗裡涉及吳剛。案卷材料在我手裡,等您有時間,我當麵彙報。”
消息發出去不到半分鐘,李威回了一個字,“好。”
梁秋把手機放下,重新翻開那份卷宗。
但梁秋冇有猶豫。
他想起了李威說的另一句話,“做政法工作的人,心裡要有一杆秤。”
這杆秤,他已經端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