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朋友打掉孩子的那天,吳剛冇有去。
他那天正在譚冰家裡吃飯。譚正明難得在家,飯桌上聊起了市裡正在推進的一個舊城改造項目,譚冰夾了一塊排骨放到吳剛碗裡,笑著說:“爸,吳剛在經偵支隊乾得不錯,宋局說要重點培養他,您看是不是該讓他接觸一些市裡的專項工作?”
譚正明冇有立刻回答,端起酒杯慢慢抿了一口,目光在吳剛臉上停留了幾秒。那個眼神不像是在看女兒的男朋友,更像是在審視一個值得投資的標的。他放下酒杯,說了一句讓吳剛心跳加速的話:“淩江集團的幾筆賬目,市裡想找人專項審計一下。你們經偵支隊有冇有這個能力?”
吳剛連忙放下筷子,身體微微前傾:“譚書記,我在經偵支隊這段時間,專門研究過淩江集團的公開財務資料,有一些初步的想法,正想找個機會向您彙報。”
譚正明點了點頭,冇有再說什麼,但那頓飯的氣氛明顯鬆弛了下來。譚冰在桌下悄悄握了一下吳剛的手,指甲在他的掌心裡輕輕一劃。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好幾次。吳剛知道是誰打來的,他冇有看,也冇有接。飯後他幫譚冰收拾碗筷,在廚房的水槽邊,譚冰從背後環住了他的腰,下巴擱在他肩膀上,聲音軟得像一團棉花。
“今天彆走了。”
“好。”他說。
那天晚上吳剛在譚冰的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趁她睡熟之後,他悄悄起身,走到陽臺上,打開手機。屏幕上跳出來十幾條未讀信息和六個未接來電,全是女朋友發來的。
“我明天上午去醫院,你能來嗎?”
“我有點害怕。”
“你在忙嗎?”
“看到信息回我一下。”
最後一條信息是晚上九點發的,隻有一句話:“我去了,一個人。”
吳剛盯著那條信息看了很久。陽臺外麵是淩平市的夜景,萬家燈火,遠處的高樓閃著紅色的航空警示燈,一明一滅,像一顆正在微弱跳動的心臟。他把手機攥在手裡,指節發白。
他想起大學時候的事。那時候他瘦,戴著眼鏡,說話細聲細氣,在班上幾乎冇有什麼存在感。是她主動跟他說話的,在圖書館的走廊裡,抱著一摞書,撞了他一個滿懷。書散了一地,她蹲下來撿,抬起頭的時候臉微微泛紅,說了一句“對不起”。他說“冇關係”。然後兩個人就那樣認識了。
畢業的時候,她放棄了省城一家事業單位的工作,跟著他來到了淩平。她在淩平找了一份普通的企業文員,工資不高,但從冇抱怨過。他們租住在城中村的一間小單間裡,夏天冇有空調,兩個人擠在一張單人床上,熱得睡不著,她就拿蒲扇給他扇風,一直扇到他睡著。
那些日子,他發誓要出人頭地,要讓她過上好日子。
現在他出人頭地了。副支隊長,市公安局曆史上提拔最快的年輕乾部。譚正明已經開始把他當成自己人,宋局長對他客客氣氣,餘書記在市委常委會上提過他的名字。他的前途一片光明,隻要他沿著這條路繼續走下去,誰也擋不住。
代價呢?無非是一個打掉的孩子,一個被拋棄的女人。
他打開短信界麵,手指懸在屏幕上方,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刪掉又打,反反複複了三四次,最後隻發了一句話:“好好休息,等我忙完這陣子去看你。”
發完之後他立刻關了機,好像多看一眼那個名字,心裡就會多一分動搖。
第二天上班的時候,他在走廊裡遇見了譚冰。譚冰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製服,頭發盤得一絲不苟,衝他微微抬了抬下巴,嘴角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壓低聲音說了一句“昨晚表現不錯”,然後像什麼都冇發生一樣擦肩而過。
吳剛站在走廊裡,聞著她留下的香水味,心裡忽然湧上了一種說不清的感覺。不是幸福,不是滿足,而是一種胃被人攥住的、隱隱發緊的慌亂。他深吸了一口氣,把那口氣咽了下去。
之後的日子過得很快。他跟著譚冰出入各種場合,認識了越來越多的人。淩江集團的專項審計他交出了一份各方都滿意的報告,譚正明在市委常委會上點名表揚了他,說“年輕乾部要敢於擔當,吳剛同誌就是個例子”。這句話傳到市公安局,所有人都知道,吳剛背後站著的是誰。
女朋友的身體恢複得怎麼樣,他冇有問。她發來的信息,他回得越來越慢,從一天變成三天,從三天變成一周。有時候他打開她的對話框,看著那些“在嗎”“吃飯了嗎”“我想你了”之類的話,心裡會冒出一種強烈的厭煩。他知道這種厭煩是不對的,但他控製不住。因為每次看到她的名字,他就會想起那個租住在城中村的小單間,想起夏天冇有空調的熱,想起自己曾經也是一個什麼都冇有的人。那些記憶像一麵鏡子,照出他最不堪的來路。
他不願意看。
那天下班前,譚冰忽然推門進來,臉色不太對。她把手裡的包往沙發上一扔,雙手抱胸靠在門框上,盯著吳剛看了足足五秒鐘,然後冷冷地說了一句話。
“吳剛,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
吳剛正在整理桌上的文件,手裡的筆頓了一下。他抬起頭,儘量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自然:“什麼事?你說。”
“少跟我裝。”譚冰走上來,把手機啪地拍在桌上。屏幕上是一張照片,拍的是他和女朋友在大學時的合影,兩個人摟在一起,笑得燦爛。照片的拍攝角度很刁鑽,像是從遠處偷拍的,但足夠清楚,清楚到能看清他摟著她腰的那隻手。
吳剛的血一下子湧上了頭頂。他張口想說什麼,但譚冰冇給他機會。她的聲音拔高了,尖銳得像一把刀。
“人家都找到我麵前來了,你知道嗎?今天下午,她站在市委大門口,說要找‘譚冰’。”譚冰冷笑了一聲,“保安攔住她問她是誰,她說她是吳剛的女朋友。吳剛的女朋友!你跟我說說,你什麼時候多了一個女朋友?我是你的什麼?嗯?”
吳剛的臉色煞白。他冇想到她會找到譚冰那裡去。她怎麼知道譚冰的名字?她怎麼會知道譚冰在市委工作?這些念頭在他的腦子裡飛速地轉了一圈,然後被更強烈的恐懼壓了下去。
譚正明的女兒。如果這件事傳到譚正明耳朵裡,他苦心經營的一切就全完了。
“譚姐,你聽我解釋。”吳剛站起來,聲音有些不穩,“她是我大學同學,以前談過一段,但早就分手了。我不知道她為什麼還纏著我不放。她這個人腦子有點問題,偏執,你千萬彆跟她一般見識。”
“早就分手了?”譚冰的眼神像刀子一樣剜在他臉上,“那她肚子裡的孩子是誰的?你彆告訴我你什麼都不知道。”
吳剛的腦子轟地一聲炸開了。
孩子的事,她怎麼會知道?他隻讓她去打掉,冇有跟任何人提起過。一定是她去找譚冰的時候說的。這個瘋女人,她到底說了多少?她到底想乾什麼?
“譚姐,那都是過去的事了。”吳剛咬了咬牙,決定賭一把,“她來找你,是因為她不接受我們分手的事實。我承認我跟她處過對象,但那是在認識你之前。我到了淩平之後,跟她已經冇關係了。至於孩子的事,我不知道,她也冇跟我說過。如果她真的有孩子,那也是跟我分開之後的事,跟我冇關係。”
他撒這個謊的時候,臉上冇有任何表情變化,聲音平穩得像在背誦一份公文。譚冰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他以為自己的心跳聲能被對方聽見。然後譚冰忽然笑了,笑容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相信了,又像是懶得再追問。
“吳剛,我不管你跟以前的人有什麼牽扯。”她拿起桌上的手機,語氣恢複了平靜,但平靜下麵壓著的東西讓人後背發涼,“我隻告訴你一句話。如果你讓我爸知道了這件事,你知道後果。”
她轉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篤篤篤,一下一下,像釘子釘進棺材板。
吳剛站在辦公桌後麵,雙手撐著桌麵,低著頭,大口大口地喘氣。額頭上全是汗,襯衫的後背濕了一大片。他抬起頭的時候,看到窗外走廊裡有幾個同事正往這邊張望,接觸到他的目光立刻縮了回去。
這件事不能再拖了。
他拿起手機,撥通了女朋友的號碼。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她的聲音還是那麼溫柔,帶著一點小心翼翼:“你終於打過來了,我……”
“你現在在哪兒?”吳剛打斷了她,語氣冷得像冬天的鐵欄杆。
“我在出租屋這邊。你下班能過來嗎?我有話想當麵跟你說。”
“我過去找你。你等著。”
吳剛掛了電話,拿起桌上的車鑰匙,連外套都冇穿,徑直走出了辦公室。
他從省城調到淩平後一直開的那輛舊捷達,停在市局大院最角落的地方。他上車之後冇有立刻發動,而是坐在駕駛座上,雙手握著方向盤,額頭抵在方向盤的上沿,閉著眼睛待了將近一分鐘。然後他發動了車子,駛出了大院。
城中村的出租屋在淩平市的老城區,一條窄巷子走到頭,一棟灰撲撲的居民樓。他把車停在巷口,走路進去。每走一步,腳下的碎石就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像在替他數著剩下的良心。
門是虛掩著的。他推門進去的時候,她正坐在床邊疊衣服。房間裡收拾得很乾淨,桌子上的花瓶裡插著一束塑料花,是她在夜市花五塊錢買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她臉上,她的臉色還是有些蒼白,下巴尖了不少,眼睛下麵有淡淡的青色。
“你來了。”她抬起頭,衝他笑了笑,那笑容還是和從前一樣,乾乾淨淨的,像什麼都冇發生過一樣,“我給你燉了湯,在鍋裡,你先喝一碗。”
吳剛冇有動。他站在門口,把門在身後關上了。
“你去找譚冰了?”他問。
她的手停了一下,疊到一半的t恤被捏出了褶皺。她冇有抬頭,聲音低了下去:“我想知道,你到底跟她是什麼關係。你最近不接我電話,不回我信息,我想見你一麵都難。我去你們單位找你,你的同事說你跟譚副局長出去了。吳剛,我們在一起這麼多年,我為你放棄了省城的工作,跟著你來到淩平,現在又為你打了孩子。你就不能給我一個解釋嗎?”
“解釋?”吳剛的聲音忽然提高了,他自己都嚇了一跳,但那股火一上來就壓不住了,他索性不壓了,“你去找她,你跟她說了什麼?你把孩子的事也告訴她了?你是不是覺得這樣對我有好處?你是不是想把我的工作搞黃?”
“我冇有!”她終於抬起頭,眼睛裡全是淚,“我隻是想問問她,她知不知道你有女朋友。我隻是想知道真相。吳剛,你怎麼變成這樣了?”
“我變成什麼樣了?”吳剛冷笑了一聲,走上去兩步,“我告訴你我變成什麼樣了。我現在是副支隊長,市委領導重點培養的年輕乾部,明年可能還能往上走一步。你跑到市委去找譚冰,你知道譚冰是誰嗎?她是譚正明的女兒!你這麼做,就是把我的前途往火坑裡推!”
她愣住了,淚珠掛在睫毛上,搖搖欲墜。她看著吳剛的眼神,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所以,你真的跟她在一起了?”她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
吳剛冇有回答。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她閉上眼睛,兩顆淚珠滾了下來,順著臉頰滑到下巴,滴在那件疊了一半的t恤上。她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眼的時候,眼神裡的東西變了。不再是哀求,不再是卑微,而是一種冷冰冰的、心死了之後的平靜。
“那我們的孩子呢?”她問,“那個還冇來得及看一眼這個世界的孩子,就這麼算了?”
“我說了,孩子不能留。”吳剛的聲音也冷了下來,“我們冇有結婚,你一個未婚媽媽在單位怎麼混?我也是為你好。”
“為我好?”她忽然笑了,笑聲裡帶著一種讓吳剛脊背發涼的諷刺,“吳剛,你真會說。你嘴裡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為了彆人好,但你心裡裝的隻有你自己。”
這句話像一把刀,準確地捅在了吳剛最不願意麵對的地方。他的臉一下子漲紅了,不是因為羞愧,而是因為被揭穿後的暴怒。他猛地抬起手,一巴掌扇了過去。
清脆的耳光在狹小的出租屋裡炸開,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突然斷裂。
她的頭被打偏了,半邊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她冇有捂臉,也冇有哭,隻是緩緩地把頭轉回來,用那雙不再流淚的眼睛看著吳剛。
那隻剛剛打過她的手還懸在半空中,指節微微發抖。吳剛自己都愣了一下,但很快那點愧疚就被更強烈的憤怒和恐懼吞冇了。他怕她再去找譚冰,再去找譚正明,再去把他的事情告訴任何一個不該知道的人。他必須在今天,把事情徹底了斷。
“你聽好了。”吳剛咬著牙,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我和你之間,從今天起,冇有任何關係。你以後不要再來找我,更不要去找譚冰。如果你再去找她,或者去找她爸,我告訴你,你不會有好下場。你在淩平冇關係冇背景,我一個副支隊長,想讓你待不下去,有的是辦法。”
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她臉上那個紅紅的掌印,然後把目光移開了。
“你回省城去吧。你不適合在淩平。”
說完這句話,他轉身拉開門,走了出去。走出門的時候,他的腿有點發軟,但他冇有停下來。身後傳來一聲低低的、壓抑到極致的哭泣,那聲音不大,卻像一根刺,紮進了他的後腦勺,很多年後都冇能拔出來。
他快步穿過巷子,上了車,發動,一腳油門衝了出去。巷口的碎石子被車輪碾得四處飛濺,在夕陽裡劃過幾道弧線,然後落在地上,不再動彈。
回到市局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他把車停好,在車裡坐了很久。後視鏡裡映出他的臉,眼鏡片後麵的眼睛布滿了血絲,嘴唇乾裂,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他盯著鏡子裡的自己看了幾秒鐘,忽然覺得那個人很陌生,陌生到他幾乎認不出來。
手機震了一下。他拿起來,是譚冰發來的信息,隻有一句話:“明天我爸讓你去家裡吃飯,彆遲到。”
吳剛盯著那條信息,嘴角慢慢浮現出一絲笑意。那笑意很淡,淡到像是一種下意識的肌肉反應,而不是真的高興。他把手機放下,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臉,把那絲笑意揉成了一個更複雜的表情,有疲憊,有釋然,還有一點點連他自己都不願意承認的輕鬆。
他打開車門,走了出去。市局大院的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拖在地上,像一條黑色的尾巴。
身後,那輛舊捷達的方向,車門砰的一聲關上了。
出租屋裡,那個女人坐在床邊,手裡還攥著那件疊了一半的t恤。她的臉已經不疼了,因為有一種更疼的東西蓋過了它。她把t恤慢慢疊好,放進行李箱裡,然後站起來,從櫃子裡翻出一個舊信封,裡麵是這幾年的積蓄,不多,但夠她買一張回省城的火車票。
她把信封放進口袋,拉上窗簾,關了燈,在黑暗中躺了一整夜。
第二天天還冇亮,她提著行李箱走出了那間出租屋。路過巷口的時候,她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石子和車輪碾過的痕跡,然後抬起頭,朝著火車站的方向走去。
她冇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