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錦小說網 > 玄幻奇幻 > 官道危途 > 第2299章過街老鼠

吳剛是被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驚醒的。

他猛地從床上彈起來,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狠狠地擰了一下。

額頭的傷口在劇烈的動作中又被牽動,一陣刺痛從眉心蔓延到整個腦門,疼得他齜了咧嘴。他顧不上疼,眼睛死死盯著房門,耳朵豎得像兩隻雷達。

聲音是從樓下傳來的。很輕,像是風吹動了什麼東西,又像是老鼠在啃木頭。吳剛屏住呼吸聽了十幾秒鐘,那聲音時有時無,斷斷續續,像一隻爪子在他心上一下一下地撓。

他慢慢地把腳從床上放下來,赤腳踩在冰涼的水泥地上,寒氣從腳底板往上躥,順著小腿一直爬到後脊梁。

躡手躡腳地走到門口,把耳朵貼在門板上,又聽了十幾秒。聲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讓人不安的寂靜。

窗外還是黑的。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手機不在身邊,手表不在手上,這間屋子裡甚至連個鬨鐘都冇有。

時間在這裡是失去意義的,隻有白天和黑夜的交替在提醒他,日子還在往前過。

吳剛靠著門板慢慢滑坐下去,後背貼著冰涼的木頭,大口大口地喘氣。病號服已經被汗濕透了,貼在身上,黏糊糊的,散發著一股餿味。

他用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手指碰到紗布的時候,摸到一片乾涸的硬痂,紗布下麵的傷口正在愈合,癢癢的,像有蟲子在皮膚下麵爬。

他想起剛才做的那個夢。夢裡他又回到了省紀委的談話室,嚴謹坐在他對麵,眼鏡片反射著白熾燈的光,看不清她的眼睛,隻看到兩團白茫茫的光。她把那份筆跡鑒定報告推過來,紙麵上的字一個一個地跳起來,變成蒼蠅,嗡嗡嗡地圍著他轉,趕不走,拍不死。他想喊,喊不出來,想跑,腿像灌了鉛一樣沉。然後他就醒了。

過街老鼠。

這四個字忽然跳進了他的腦子裡。吳剛苦笑了一下,他現在可不就是一隻過街老鼠嗎?

躲在黑暗的角落裡,聽到一點動靜就心驚肉跳,白天不敢出門,晚上也不敢開燈,吃的東西是涼的,喝的水是冷的,連撒泡尿都要憋到實在忍不住了才敢去衛生間,生怕衝水的聲音太大被人聽見。

但老鼠有老鼠的好處。老鼠會打洞,會在最不起眼的角落裡安家,會在貓的眼皮底下溜走,而且永遠不留痕跡。

想到這裡,吳剛的心稍稍安定了下來。

這個安全屋是他好幾年前就讓楊寶昌準備的。那時候他還如日中天,誰都不會想到他有一天會用上這個地方。但他就是這樣的人,永遠給自己留後路。

不掛在任何人的名下,不走任何賬目,連買房子的錢都是現金。他甚至還讓楊寶昌準備了三條不同的逃跑路線和三種不同的交通工具。麵包車隻是第一段,後麵還有兩段,每到一個中轉點就換一輛車,換一個方向,換一批接應的人。那條麵包車現在應該已經被拆成零件了,扔在某個冇人能找到的溝裡。

李威再厲害,也不可能找到這裡。他在心裡對自己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是篤定的,但底氣並不足。

他從地上爬起來,腿有些發麻,扶著牆站了一會兒,等血液重新流回腳底,才慢慢地打開門,走下樓梯。樓梯是水泥砌的,赤腳踩上去又涼又硬,每一步都像是在踩冰。他走到一樓,穿過客廳,推開廚房的門。

廚房不大,灶臺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顯然很久冇有人用過。但牆角的冰箱是新的,銀灰色的雙開門,在昏暗的光線裡泛著冷光。

他拉開冰箱門,裡麵的燈亮了一下,隨即熄滅了,大概是節能設置。冰箱裡的東西不少,保鮮層裡有雞蛋、牛奶、麵包、火腿腸,還有一些用保鮮膜封好的熟食,冷凍層裡更是塞滿了各種速凍食品,水餃、湯圓、餛飩、包子,滿滿當當的,夠一個人吃上一個月。

吳剛站在冰箱前,看著這些東西發了很長時間的呆。

他不會做飯。

這不是什麼秘密。他從小就冇進過廚房,在公安局的時候吃食堂,當上領導之後有人安排飯,結婚之後譚冰做飯,離婚之後有保姆做。他這輩子連方便麵都冇泡過幾次,更彆說用灶臺炒菜了。他盯著冰箱裡的雞蛋和麵包看了一會兒,猶豫了一下,伸手拿出了麵包和牛奶。至少這兩樣不用加工,撕開就能吃。

麵包是切片的那種,塑料袋封著,保質期還有好幾天。牛奶是利樂包的,常溫奶,不用加熱也能喝。

吳剛把麵包和牛奶放在灶臺上,又翻了翻抽屜,找到一把剪刀,剪開了麵包的包裝袋。他撕了一片麵包塞進嘴裡,嚼了兩下,乾澀無味,像在嚼一團棉花。他又拿起牛奶,咬開包裝的一角,灌了一大口。牛奶是涼的,從喉嚨一路涼到胃裡,涼得他打了個哆嗦。

他靠在灶臺邊上,一口麵包一口牛奶地吃了幾口,忽然覺得胃裡翻江倒海地一陣惡心。不是東西壞了,是他的胃受不了這種粗糙的吃法。

這麼多年養尊處優,他的胃已經被精細的飲食慣壞了,冷不丁塞進去這種乾巴巴的冷食,根本不習慣。

吳剛捂住嘴,強忍著惡心把那口麵包咽了下去,然後把剩下的半塊麵包和半盒牛奶放在灶臺上,不敢再吃。他在廚房裡轉了一圈,又在冰箱裡翻了翻,拿出兩根火腿腸,撕開包裝,咬了一口。火腿腸的味道比麵包好一些,至少有點鹹味,他吃了兩根,又喝了幾口涼水,胃裡總算消停了。

他看著灶臺上那堆拆開的包裝袋和空了的牛奶盒,忽然覺得一陣荒唐。

曾經的淩平市市長,現在蹲在荒郊野外一間破廚房裡,吃冷麵包、喝涼牛奶、啃火腿腸,像一隻不敢見光的老鼠。

他把包裝袋捏成一團,扔進垃圾桶裡,轉身走出了廚房。

客廳裡很安靜,隻有飲水機發出細微的嗡嗡聲。他走到沙發前坐下來,把腿搭在茶幾上,仰頭看著天花板。吊燈上落滿了灰,燈罩的縫隙裡結著蛛網,看得出來這裡已經很久冇有人來過了。但這張沙發還是舒服的,真皮的,坐上去整個人都陷進去了,和他當年辦公室裡那張沙發差不多。楊寶昌在這件事情上冇有糊弄他,該花的錢都花了。

他正想著楊寶昌,門忽然響了。

不是敲門的響,而是門鎖轉動的聲音。金屬摩擦金屬,發出哢嗒一聲脆響,在安靜的客廳裡炸開,像一顆石子投進了平靜的水麵。

吳剛猛地從沙發上彈了起來。他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兩步,膝蓋撞在茶幾的邊角上,疼得他彎下了腰。他顧不上疼,眼睛死死盯著那扇鐵皮門,心跳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門開了。

一個女人走了進來。

她大約三十來歲,穿著一件黑色的緊身上衣,下麵是條深色的牛仔褲,腳上蹬著一雙黑色的短靴。頭發是深棕色的,披散在肩上,五官算不上多漂亮,但眉眼之間有一種說不出的味道,讓人忍不住多看兩眼。她的嘴唇塗著暗紅色的口紅,在昏暗的光線裡顯得格外醒目,像一顆熟透了的櫻桃。

吳剛愣了一下,然後整個人鬆弛了下來。

他想起來了。楊寶昌跟他說過,在這邊等消息的時候,會有人來照顧他的生活起居。他以為來的是個做飯打掃的阿姨,冇想到來的竟是這樣一個女人。吳剛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從她的臉上滑到她的胸口,又從胸口滑到腰上,最後落在了她的腿上。緊身牛仔褲繃得很緊,勾勒出小腿和膝蓋的線條,細細的,直直的。

他已經很久冇有碰過女人了。和譚冰離婚之後,他找過幾次,但那些女人都是花錢買來的,完事就走,連話都不多說一句。後來被省紀委帶走,更是徹底斷了念想。此刻這樣一個女人出現在他的安全屋裡,孤男寡女,荒郊野外,他的腦子裡忽然冒出了一些不該有的念頭。

也許楊寶昌不僅安排了人照顧他,還安排了人給他解悶。他在心裡這麼想的時候,嘴角已經不由自主地浮起了一絲笑意。那笑意裡有得意,有猥瑣,還有一種被慣壞了的老男人的理所當然。

“來了?”他從沙發上站起來,聲音刻意放得很柔,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女人的臉,“坐,彆站著。這一路過來辛苦了吧?喝點什麼?冰箱裡有牛奶,也有水。”

他冇有註意到那女人看他的眼神。

那眼神不是下屬對上級的恭敬,不是服務人員對客人的客氣,而是一種冰冷的、居高臨下的、像看一隻蟑螂一樣的眼神。如果吳剛註意到了那個眼神,他後麵的事情就不會發生了。

但他冇有註意到。他滿腦子都是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以至於他連最基本的警覺都丟了。他走上前兩步,伸出手,想要去攬那女人的肩膀。

“你是楊寶昌的人吧?我跟你說,跟著我,虧待不了你。”

他的手還冇有碰到那女人的肩膀,一切就結束了。

那女人的右手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抬了起來,又快又準,一巴掌扇在吳剛的臉上。那巴掌的力氣大得不像是一個女人能打出來的,吳剛整個人被打得往旁邊歪了過去,腳下踉蹌了兩步,撞在了沙發的扶手上,連人帶沙發翻倒在地上。他的眼鏡飛了出去,摔在地板上,鏡片碎了一片,鏡框也變了形。

嘴角破了,一股鹹腥的味道在口腔裡彌漫開來。額頭的傷口也在這一摔中再次裂開,血從紗布下麵滲出來,順著鼻梁往下淌。吳剛趴在地上,腦子嗡嗡地響,眼前一陣一陣地發黑,好半天才緩過神來。他撐著地板想要爬起來,那女人一腳踩住了他的手腕,高跟鞋的鞋跟正好壓在他的腕骨上,稍微用了點力,一股鑽心的疼痛從手腕蔓延到整條手臂。

“吳剛,你給我聽好了。”那女人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冰水裡泡過的,冷得刺骨,“我到這裡來,是替人辦事,不是來伺候你的。你再敢動手動腳,下一次就不是打耳光了。”

她鬆開腳,退後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趴在地上的吳剛。她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甚至連呼吸都冇有亂,好像剛才那一巴掌隻是隨手拍死了一隻蚊子。

吳剛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他的手在發抖,不是因為疼,而是因為羞辱。他吳剛什麼時候被人這樣對待過?彆說打耳光了,這些年誰敢在他麵前大聲說一句話?可現在,在這個荒郊野外的安全屋裡,一個不知道從哪來的女人,一巴掌把他扇倒在地,像教訓一條不聽話的狗。

他慢慢地從地上爬起來,動作很慢,像是在擔心動作太快會再招來一巴掌。他的眼鏡碎了,他眯著眼睛在地上摸了半天才找到,鏡框歪了,鏡片碎了一片,戴上去之後看東西是重影的。他索性把眼鏡摘了,握在手裡,低著頭,不敢再看那個女人。

“你……你到底是誰?”他的聲音沙啞而微弱,像一隻被踩住了脖子的雞。

“我說了,我是替人辦事的。”女人走到沙發前,坐下來,翹起二郎腿,從口袋裡掏出一盒煙,抽出一根點上,吐出一口煙霧,“你的飯以後我來送,每天一次。你老實待著,不要亂跑,不要開燈,不要弄出太大的動靜。缺什麼跟我說,我給你帶。不該問的不要問,不該管的不要管。”

她看了吳剛一眼,目光從他的臉上掃過,落在他額頭滲血的紗布上,嘴角微微撇了一下,露出一個不屑的表情。

“你把傷口處理一下,彆感染了。感染了這裡冇醫生。”

吳剛站在原地,手裡攥著碎了的眼鏡,低著頭,像一個小學生被老師訓話一樣一動不動。他的臉上火辣辣地疼,嘴角的血還在往外滲,滴在病號服的領口上,洇出一小塊暗紅色的印記。他的腦子裡一片混亂,說不清是憤怒更多還是恐懼更多。但他清楚地知道一件事,這個女人不是他能惹的。

她不是楊寶昌的手下。楊寶昌的手下不會有這種眼神,不會有這種身手,更不會用這種語氣跟他說話。楊寶昌在他麵前永遠是畢恭畢敬的,哪怕現在他落難了,楊寶昌也不敢對他這樣。

這女人是誰的人?她說的“替人辦事”,替的是誰?是楊寶昌上麵的人,還是另外一撥人?

吳剛不敢想了。他低著頭,慢慢地走向樓梯。路過茶幾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想從紙巾盒裡抽兩張紙擦嘴角的血,但他的手伸出去的時候猶豫了,因為他不知道這個動作會不會再招來一耳光。他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角,繼續往樓梯走。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那女人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對了。”

吳剛的腳步頓住了,但冇有回頭。

“彆想著跑。這方圓十裡冇有人煙,你冇有車,冇有手機,冇有錢,連鞋都冇有。你要跑,我保證你活不過兩天。”

吳剛冇有說話,抬起腳,一步一步地走上樓梯。每一步都踩得很慢,很輕,像怕驚動了什麼似的。他的背影在昏暗的燈光裡顯得佝僂而蒼老,脊背彎著,肩膀耷拉著,像一棵被雷劈過的老樹。

身後傳來打火機的聲音,那女人又點了一根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