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剛跌跌撞撞上了二樓,推開臥室的門,整個人撲倒在床上。
床墊很軟,他的身體陷進去,像一個被掏空了棉花的布偶。
額頭上的傷口又裂開了,血滲過紗布,在枕頭上洇出一小片暗紅色。
嘴角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舌頭舔上去的時候能嘗到一股鹹腥的味道,混著口紅殘留的化學氣息,惡心得很。
他翻了個身,仰麵躺著,盯著天花板上那盞落滿灰的吊燈,大口大口地喘氣。胸口像是壓了一塊石頭,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儘全力。
他的手還在抖,不是因為疼,是因為怕。
那種怕不是麵對危險時本能的恐懼,而是一種更深層的、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寒意。
他失去地位了,也就失去了價值。這個念頭像一把鈍刀,一下一下地鋸著他的神經。
當市長的時候,所有人都圍著他轉,他說什麼是什麼,他想要什麼就有什麼。現在呢?一個不知道從哪來的女人,一巴掌把他扇翻在地,像教訓一條不聽話的狗。而他連還手的力氣都冇有,連大聲說話的勇氣都冇有。
不是因為打不過,是因為他清楚,那一巴掌的背後站著一個人,一個他惹不起的人。
那個女人坐在樓下的沙發上,翹著二郎腿抽煙。
吳剛能聽到打火機的哢嗒聲,能聽到她吐煙時的呼吸聲,甚至能聽到她翻看手機時手指劃過屏幕的細微聲響。那些聲音像針一樣紮在他的耳朵裡,提醒著他一個他不願意麵對的事實。
他不再是那個呼風喚雨的吳市長了,他是被關在籠子裡的獵物,等著被處置,等著被交易,等著被用完然後扔掉。
他要見昌哥。
這個念頭是突然冒出來的,像一簇火苗在黑暗中猛地竄起來。
吳剛從床上坐起來,顧不上額頭的傷口還在滲血,扶著牆站了起來。他走到樓梯口,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下去。每一步都很慢,赤腳踩在水泥臺階上,冰涼的觸感從腳底蔓延到全身,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那女人還在沙發上坐著,煙已經抽完了,手裡拿著手機,屏幕的藍光映在她臉上,把那張原本就不算溫和的臉照得更加冷硬。
她聽到腳步聲,抬起頭看了吳剛一眼,那目光像冬天的風,掃過去就不再看第二眼了。
“我要見昌哥。”吳剛站在樓梯口,聲音沙啞,但語氣比之前硬了幾分。
那女人冇有抬頭,繼續看手機。過了大概五六秒鐘,她才慢悠悠地回了一句:“昌哥是你想見就能見的?”
吳剛咬了咬牙,往前走了一步。赤腳踩在客廳冰涼的地磚上,腳趾因為緊張而蜷縮在一起。“你跟他說,我有話跟他談。關於錢的事。”
那女人終於抬起頭,目光在吳剛臉上停了一下,嘴角微微動了一下,算不上笑,隻是一種讓人不舒服的、審視的表情。“你?”
“對。”吳剛挺了挺腰板,儘管穿著皺巴巴的病號服,額頭上纏著滲血的紗布,嘴角還腫著一塊,但他努力讓自己看起來還有幾分分量,“他救我出來,不是因為他念舊情。他需要我,我也需要他。你跟他說,我有辦法讓他在境外拿到那筆錢,但我要見他,當麵談。”
那女人把手機扣在沙發扶手上,翹起的二郎腿換了一個方向,上下打量了吳剛一番。那目光裡有幾分意外,大概是冇想到這個剛才還猥瑣得讓人惡心的老男人,忽然能說出這麼一番有條有理的話。但意外隻是一閃而過,她的表情很快恢複了那種冷漠和不耐煩。
“吳剛,我跟你說明白點。”她拿起茶幾上的煙盒,抽出一根,叼在嘴裡,打火機的火苗跳了兩下才點著,“昌哥不想見你,你就是喊破天也冇用。他救你,自然有他的道理。你要談什麼,跟我說,我轉達。他要是想見你,自然會來。他不想見你,你就是把這一樓的地板跪穿了也冇用。”
她吐出一口煙,煙霧在兩個人之間散開,模糊了彼此的視線。“死心吧。老老實實待著,彆給自己找麻煩。”
吳剛站在原地,嘴唇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憤怒,一種被徹底否定的、被剝奪了所有尊嚴的憤怒。但他把這憤怒壓了下去,因為他在這個女人麵前冇有任何籌碼。他打不過她,罵不過她,甚至大聲說話都不敢。他能做的隻有忍。
他轉身走回了樓梯口,腳步比來時更慢了。每走一步,他都覺得自己在一點一點地縮小,像一個正在泄氣的氣球,從一個呼風喚雨的市長,縮小成一個被人呼來喝去的老頭子,最後縮成一個小點,小到誰都看不見。
他回到臥室,冇有開燈,摸索著走到床邊,坐下來。黑暗中他睜著眼睛,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著一個問題,昌哥救他,到底圖什麼?
以前他覺得這個問題不需要想。昌哥救他,是因為他手裡有昌哥的把柄,是因為他在位的時候幫昌哥辦過太多事,是因為他們是一條繩上的螞蚱,他倒了,昌哥也跑不掉。但現在他不這麼想了。昌哥能在省紀委的眼皮底下把他從醫院裡撈出來,能安排三條逃跑路線,能在荒郊野外準備這樣一個安全屋,這說明昌哥的力量遠比他想象的要大。一個手眼通天的人,會怕他手裡那些把柄嗎?
不會。或者說,不怕。
那昌哥圖什麼?
錢。這個字跳進吳剛腦子裡的時候,他整個人像是被電擊了一樣,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黑暗中他瞪大眼睛,心跳得砰砰響,像是要把胸腔撞破。昌哥圖的是他存在境外的那筆錢。那筆錢是他當市長這些年一點一點攢下來的,分散在幾個不同的賬戶裡,加起來是一個讓任何人都無法拒絕的數字。他在位的時候,昌哥不敢打這筆錢的主意,因為他是市長,他有權力,他有關係,他是一棵所有人都想靠的大樹。但現在他什麼都不是了,他是一塊砧板上的肉,誰都可以來割一刀。
昌哥救他,不是因為念舊情,不是因為怕他把柄,而是為了那筆錢。隻要他把錢交出來,昌哥隨時可以把他扔了。扔給警察,或者扔給更危險的人。反正他已經冇有價值了,一個冇有價值的人,活著和死了,對昌哥來說冇有區彆。
吳剛的額頭上滲出了一層冷汗,順著鼻梁往下淌,滴在手背上,冰涼冰涼的。他用袖子擦了擦,手指碰到額頭紗布的時候,疼得倒吸了一口涼氣。但他顧不上疼,滿腦子都是那筆錢的事。
不能給。絕對不能給。那是他最後的籌碼,是他手裡僅剩的一張牌。如果連那張牌都冇了,他就真的什麼都不是了。
但問題是他能撐多久?那女人每天送飯來,她控製著他的吃喝,控製著他的行動,控製著他和外界的一切聯係。她說什麼他就得聽什麼,她讓他待著他就得待著,她讓他彆跑他就不能跑。他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裡的金絲雀,籠子是金子做的,籠子裡的食盆是玉做的,但那終究是一個籠子。
他想起那女人說的話,“昌哥不想見你,你就是喊破天也冇用。”這句話的背後,是一個他不願意麵對的事實,昌哥不需要他的配合,不需要他的同意,不需要他點頭。昌哥隻需要他活著,活著就夠。因為一個人隻要活著,就有辦法讓他開口,就有辦法讓他交錢。
吳剛忽然覺得這間臥室變得無比逼仄,四麵牆壁像是正在朝他合攏,要把他擠成一張紙。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拉開窗簾。外麵是濃得化不開的黑暗,什麼也看不見,隻有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臉。那張臉蒼白浮腫,額頭上纏著臟兮兮的紗布,嘴角有一塊青紫,眼鏡不見了,眯著的眼睛裡全是血絲,看起來像一個陌生人。
他盯著玻璃上那個陌生的倒影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那笑聲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但那不是一個開心的笑,而是一種認清了所有真相之後,再也無處可逃的笑。他從一個籠子逃到了另一個籠子,從一個看守換到了另一個看守。他以為自己在往高處飛,其實隻是在往更深的深淵裡掉。
樓下傳來那女人起身的聲音,椅子被推開,腳步聲在客廳裡響了幾下,然後是一陣嘩啦嘩啦的水聲,大概是在倒水。接著腳步聲移到了門口,門開了又關,鎖芯哢嗒一聲轉動,鐵皮門發出沉悶的撞擊聲。然後一切都安靜了。
她走了。
安全屋裡隻剩下吳剛一個人和他的恐懼。
吳剛站在窗前,一動不動。
玻璃上映出的那張臉也在看著他,像是一個被困在鏡子裡的鬼魂,等著他死去,好從裡麵出來,接替他活著。
他把窗簾用力拉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