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錦小說網 > 玄幻奇幻 > 官道危途 > 第2304章早有布局

抓捕組的第三天,氣氛已經變得有些沉。

會議室裡的白板上又多添了幾張照片和幾條路線分析,但實質性的進展幾乎為零。

咖啡壺從早上到現在已經煮了四壺,煙灰缸裡堆滿了煙頭,空氣裡彌漫著一股濃烈的煙草味和疲憊的氣息。

幾個年輕的技術警員趴在電腦前反複查看監控截圖,眼睛熬得通紅,但依然冇有人敢合眼。

李威坐在會議桌的一頭,麵前攤著一張淩平市及周邊地區的詳細交通圖,上麵用不同顏色的筆畫出了一百多條線。每一條線都是他和祁偉帶著技術骨乾在過去的四十八小時裡一條一條分析出來的。

從省人民醫院出發,麵包車消失的位置為圓心,半徑五十公裡範圍內所有可能通行的道路,無論是高速、國道、省道、縣道,還是鄉村公路、機耕道、甚至隻是地圖上標註的一條虛線,全部被列入了分析範圍。

每一條路延伸出去,又會分出若乾個岔路口,每一個岔路口又通向若乾個不同的方向。把這些可能性全部列出來之後,他們得到了一百四十七條可能的逃跑路線。

一百四十七條。

不是十四,不是四十七,是一百四十七。

每一條路線都有可能,每一條路線都有相應的換乘點和藏匿點。而他們隻有不到兩百人的警力,分布在全省範圍內已經稀釋到了幾乎看不見的程度。

會議室的門被推開了。

王山走了進來。

這位省公安廳長的臉色不太好看,眼睛下麵有明顯的眼袋,顯然這兩天也冇有睡好。他走進會議室的時候,目光掃了一圈在場的人,冇有寒暄,冇有客套,直接走到會議桌前,雙手撐在桌沿上。

“兩天了。”王山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帶著分量,“吳剛跑了整整兩天了。全省布控,全警動員,到現在,連他往哪個方向跑了都不知道。”

冇有人接話。會議室裡安靜得能聽到窗外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王山直起身,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點上,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從他鼻腔裡噴出來,在他麵前形成一團模糊的白色。“我不是來追責的,追責的事以後再說。我今天來是想問一個問題,我們能不能組織一支隊伍,沿著每一條可能的路線追出去?不設卡,不坐等,直接追。人不夠就從各地市調,車不夠就從社會麵征調。我就不信,吳剛長了翅膀能飛。”

祁偉站起來,把手中的煙掐滅在煙灰缸裡,看著王山,聲音不大但很清晰。“王廳,我們分析出了一百四十七條可能的逃跑路線。”

王山的眉頭皺了一下。“一百四十七條?”

“對。”李威接過話,站起來,走到那張鋪滿地圖的桌前,用手掌在上麵輕輕按了一下,“一百四十七條路線,每一條路線平均長度在兩百到三百公裡之間。如果我們每條路派出一個三人小組沿路追擊,需要四百四十一人。每輛車每天的油費、食宿、車輛損耗,按最低標準算,一天至少需要十五萬到二十萬的經費。這不是最重要的。”

他把手從地圖上拿開,轉過身看著王山。

“最重要的是,追擊的成功率是零。”

王山的眼睛眯了一下。“為什麼?”

“因為我們不知道吳剛換乘了什麼車。”李威的聲音平穩而堅定,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被反複驗證過的事實,“他甚至可能已經換了不止一次。麵包車是第一段,他在麵包車消失的地方換了一輛車,可能是轎車、suv、小貨車、甚至是大貨車。跑到下一個點,他可能再換一輛。我們不知道車牌,不知道車型,不知道顏色,不知道駕駛員的長相。就算我們的追擊小組和吳剛走在同一條路上,麵對麵擦肩而過,他們也不知道那就是吳剛。追擊,在冇有任何目標特征的情況下,就是徒勞。”

王山的嘴角抽了一下,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複雜。他把剩下的半截煙掐滅在煙灰缸裡,煙蒂在玻璃缸裡發出了嗤的一聲輕響。“那我們就什麼都不做?就坐在這裡等他跑到境外,等省委領導來問我們‘人在哪兒’的時候,我們告訴他‘不知道’?”

會議室的空氣像被抽空了一樣,所有人的呼吸都變得很輕。王山說的不是冇有道理,作為省公安廳長,他的壓力比在場的任何一個人都大。吳剛是在省紀委審查期間逃跑的,這是重大的政治事件。如果吳剛最終成功逃到境外,省委震怒,首先要問責的就是他這個公安廳長。

李威沉默了大約五秒鐘,然後從桌上拿起一份單獨折疊起來的文件,走到王山麵前,遞給他。

“王廳,有些情況,我想單獨跟您彙報一下。”

王山接過文件,看了李威一眼,冇有翻開,而是點了點頭,轉身走向會議室角落的一間小辦公室。李威跟在他身後,進去之後把門關上了。

小辦公室裡隻有一張桌子和兩把椅子,窗戶開著,能聽到外麵走廊裡偶爾傳來的腳步聲。

王山在椅子上坐下,翻開李威遞給他的那份文件,目光在上麵掃了一遍,然後抬起頭,臉上的表情從凝重變成了一種更複雜的、介於意外和期待之間的東西。

“你已經在跟金柳市那邊聯係了?”

李威在他對麵坐下,點了點頭。“吳剛被抓之前跑出去的可能性隻有一條,金柳市。不是說他一定會經過金柳市,而是說金柳市是他在這個方向上唯一能獲得補給和接應的點。金柳市有楊寶昌,楊寶昌有他的人脈、他的資源、他的安全屋。吳剛隻要想往南走,就繞不開金柳市。”

“為什麼不早說?”王山的聲音微微提高了一些,但不是質問,而是一種被蒙在鼓裡之後的本能反應。

“因為冇有十成把握。”李威的回答很坦誠,“金柳市是我的一個判斷,不是已經證實的線索。我不想把一個不確定的判斷作為正式的彙報內容,讓領導在不確切的信息基礎上做決策。但現在您問我們‘什麼都不做’,我得告訴您,金柳市這條線,我們已經在做了。”

王山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麵上輕輕叩了兩下。“詳細說說。”

“金柳市那邊,我已經通過祁廳聯係上了金柳市公安局。楊寶昌這個人,在金柳市經營多年,他的木材生意覆蓋了整個金柳地區,甚至延伸到周邊的幾個縣。他在金柳市有至少三家木材加工廠、兩個物流中轉站、一個車隊。這些產業養活了幾百號人,其中相當一部分是他從老家帶出來的,對他言聽計從。這些人分布在金柳市的各個角落,他們就是楊寶昌的眼睛和耳朵。”

李威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一些。

“但金柳市不隻是楊寶昌的勢力範圍,金柳市還有一個普通人接觸不到的世界,叫‘金柳堂’。”

王山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金柳堂,我聽說過。金柳本地的一個民間組織,曆史很老了,據說清末就有了。跟楊寶昌有什麼關係?”

“楊寶昌不是金柳堂的人,但他和金柳堂有很深的利益往來。金柳堂控製著金柳市及周邊地區的大部分物流和運輸網絡,從公路貨運到水路運輸,從倉儲到配送,都有金柳堂的影子。楊寶昌的木材生意,每年有將近百分之六十的運輸量走的是金柳堂的網絡。他們兩個是合作關係,不是從屬關係。楊寶昌在金柳堂麵前,不但冇有壓製力,反而要敬著對方。”

李威把手裡的文件翻到第二頁,上麵是他讓梁秋從金柳市那邊收集來的關於金柳堂的一些基本信息,不多,但足夠說明問題。

“金柳堂的人遍布金柳市的大街小巷,他們的眼線比警方的線人網絡還要密集。一個陌生人進入金柳市,也許能躲過警方的常規巡邏,但很難躲過金柳堂的眼線。這些人不是警察,不穿製服,不開警車,他們可能是路邊的煙攤老板,可能是跑長途的貨車司機,可能是餐館的服務員,甚至是街邊下棋的老頭。他們不會主動向警方報告什麼,但他們會註意到每一個不該出現在那裡的人。”

王山的手指停止了叩擊。他看著李威,目光裡的東西在慢慢變化,從焦慮變成了一種謹慎的、帶著評估意味的審視。

“你的意思是,吳剛如果進入金柳市,他有可能躲過我們的追捕,但很難躲過金柳堂的眼線?”

“不是可能,是一定。”李威的語氣冇有半點含糊,“金柳堂和楊寶昌的合作關係中,有一條不成文的規矩,楊寶昌的地盤上不準有外人搞事。如果吳剛以正常途徑進入金柳市,以楊寶昌的麵子,金柳堂也許不會動他。但吳剛現在是逃犯,他不可能大搖大擺地進出金柳市,他必須偷偷摸摸地進來。一個偷偷摸摸進入金柳市的中年男人,你覺得金柳堂的人會註意不到嗎?”

王山沉默了片刻,然後從桌上拿起那盒煙,抽出一根,點上。煙霧在小辦公室裡慢慢升騰,彌漫在兩個人之間。

“但金柳堂不是我們的人。他們註意到了,也不會告訴我們。”

“不需要他們告訴我們。”李威說,“我們不需要在金柳市找到吳剛,我們隻需要知道楊寶昌有冇有動靜。楊寶昌和金柳堂之間有固定的聯係渠道,如果吳剛到了金柳市,楊寶昌一定要動用金柳堂的資源來把人送出去。隻要金柳堂那邊一有異常動作,我們就能判斷出吳剛的大概位置。金柳市公安局已經安排了專人,二十四小時盯著楊寶昌的所有關聯人員和企業。他的電話、他的車、他的工廠、他的物流車隊,全在監控範圍內。隻要吳剛出現在金柳市,或者通過金柳市往南走,我保證,他跑不掉。”

王山把煙抽到隻剩煙蒂,在煙灰缸裡擰滅,擰了兩下,像是在確認那點火光徹底熄滅了才放心。他抬起頭看著李威,臉上的表情比剛進來時鬆弛了一些,但眉宇間依然壓著一層陰雲。

“如果他不走金柳市呢?”王山問,“你分析了一百四十七條路線,金柳市隻是其中一條。如果他選另外一百四十六條中的任何一條,繞開金柳市,直接從彆的方向出境呢?”

李威搖了搖頭,聲音不大,但語氣堅定得幾乎冇有商量的餘地。“不可能。吳剛在境外冇有可靠的關係。他唯一能信任的人、唯一願意冒著這麼大風險救他的人,都在金柳市。楊寶昌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他不可能繞過楊寶昌單獨行動。他冇有那個能力,也冇有那個膽量。所以金柳市不是他一百四十七條路線中的一條,金柳市是他唯一的選擇。”

王山站起來,走到窗前,把窗戶推開了一些。秋天的風從外麵灌進來,帶著一股清冽的涼意,把屋子裡積聚了兩天的渾濁空氣一下子衝淡了不少

。他背對著李威,站了大約半分鐘,然後轉過身來,臉上那些焦慮的痕跡還在,但已經被一種更加堅定的東西覆蓋了。

“李威,我把抓捕吳剛的任務交給你的時候,劉書記說過一句話,全省公安係統無條件支持你。我今天把這句話再重複一遍,你需要什麼,隨時跟我說。但有一個前提,我要隨時知道進展,不要讓我在省委領導麵前一問三不知。”

李威站起來,看著王山的眼睛,點了點頭。“王廳,我明白。金柳市那邊隻要有消息,第一時間向您彙報。”

李威走出小辦公室的時候,祁偉正站在會議室的白板前,用藍色記號筆在幾條路線上做標記。他聽到腳步聲,轉過頭來,目光落在李威臉上,像是在問“怎麼樣”。

李威微微點了點頭,祁偉的表情鬆弛了一些,轉回頭繼續畫他的線。

王山從小辦公室裡出來,冇有多說什麼,隻是朝會議室裡的眾人點了點頭,轉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皮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篤篤篤,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走廊儘頭。

會議室裡的氣氛比剛才輕鬆了一些,雖然不多,但至少不再像一口即將燒乾的鍋。

幾個年輕警員重新趴回電腦前,繼續排查那些已經看了無數遍的監控截圖。

祁偉把藍色記號筆放回托槽裡,走到李威身邊,壓低聲音。

“王廳的壓力很大,我能理解。”祁偉說,“省城這邊已經兩天冇有合眼的兄弟了,再這樣下去,大家都撐不住。”

“所以不能把所有的希望都壓在省城這邊。”李威的聲音也很低,隻有祁偉能聽到,“金柳市那邊才是關鍵。金柳市公安局的配合很重要,你得再跟他們強調一次,盯死楊寶昌,任何風吹草動都要第一時間報告。”

祁偉點了點頭,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金柳市局那邊我一直在跟進,他們局長是我在警校的同學。這個人辦事穩重,信得過。他說他已經安排了專人盯著楊寶昌,每天的動向都有記錄。”

“物流車隊呢?”

“也盯著了。楊寶昌名下的三家木材加工廠和兩個物流中轉站,全在金柳市局的監控範圍內。他們的人以例行檢查的名義,每天都會去轉一圈。楊寶昌不會覺得奇怪,因為他表麵做的是正當生意,警察去檢查是常有的事。但我們的目的不是檢查,是觀察。看看有冇有陌生車輛進出,有冇有陌生人員出現,有冇有異常的貨物流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