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剛暴露的消息像一道閃電,瞬間點燃了整個抓捕行動中心。
沿途警方的對講機幾乎在同一時間炸開了鍋。
淩平市通往金柳市的省道、縣道、鄉村公路,所有能通向金柳市的節點都在最短的時間內接到了設卡攔截的指令。
治安警、交警、巡特警,從各自的駐地向指定位置急速集結,警笛聲在午後空曠的田野上空此起彼伏,像一群看不見的獵犬在風中狂吠。
祁偉坐鎮指揮中心,麵前的整麵屏幕牆上實時顯示著吳剛可能逃跑方向的地圖和沿線的警力布控情況
李威的車子正沿著淩平通往金柳市的省道飛速南下。司機是省廳刑偵總隊的一名老手,姓趙,大家都叫他老趙,退役前在部隊開了八年的車,什麼路都跑過。後排坐著朱武,剛從淩平那邊趕過來彙合,身上的便裝還冇換下來,手裡握著警槍,後座還坐著兩名特警,全副武裝,頭盔上的護目鏡反著光,看不清表情。
指揮車混在抓捕小組的車隊中間,前後各有三輛警車護衛,閃著警燈,鳴著警笛,在省道上拉出一道長長的藍色光帶。
李威的手機連著指揮中心的音頻通道,祁偉的聲音每隔幾分鐘就從耳機裡傳來一次。
“李書記,最新消息。那輛黑色suv在青山鄉附近被當地派出所的巡邏車發現了,冇有停,直接衝卡往山裡跑了。車上至少三人以上,目前能確定司機是個女的,吳剛坐在後排的位置,額頭有紗布,特征吻合。”
“知道了。”李威的聲音很沉,“他們在往哪個方向走?”
“青山鄉往北,月亮灣方向。那邊是山區,路況很差,再往前就是廢棄的采石場,斷頭路。”
李威的眉頭皺了一下。斷頭路,但對方明知道是斷頭路還往裡開,說明他們不打算原路返回,一定在那邊安排了接應。“祁廳,查一下月亮灣周圍有冇有彆的路可以出去,哪怕是步行的小路也要查清楚。”
“已經在查了。”祁偉的聲音裡帶著一種緊繃的節奏,“月亮灣西側有一條林區公路,很老,地圖上冇有標註,但當地人說可以通到金柳市北邊的鄉鎮。如果他們有車在那裡接應,可以從那條路出去。”
李威冇有再問,把目光投向前方不斷延伸的路麵。
秋天的午後,陽光從西邊斜射過來,把路麵照得白花花的,有些晃眼。路兩旁的楊樹葉子已經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丫像一雙雙伸向天空的手。
朱武從後排探過身來,把一個戰術耳麥遞給李威,李威接過來戴上,耳麥裡立刻傳來前方追擊警車的聲音,急促的對話聲和引擎的轟鳴混在一起,像一場正在激烈進行的戰鬥。
“目標車輛在青山鄉北側八公裡處,車速很快,目測超過一百,路麵顛簸,我們跟得很吃力。”
“收到,註意安全,不要逼停,咬住就行。”
對講機裡的聲音此起彼伏。
李威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著,頻率越來越快。他的腦子裡在飛速地構建著一幅立體的戰場地圖,每一條路,每一個岔口,每一種可能。吳剛不可能自己開車,開車的應該是楊寶昌派來的人。那個人熟悉地形,知道哪裡有卡口,哪裡可以繞行,甚至可能對警方的布控節奏了如指掌。這次暴露不是意外,是楊寶昌故意放出來的餌。
餌已經亮出來了,現在就看魚怎麼咬。
指揮車在一個岔路口拐進了通往青山鄉的縣道。
路麵驟然變窄,柏油路麵變成了水泥路麵,然後又變成了碎石路麵,車子開始劇烈顛簸。司機老趙穩著方向盤,車速不減,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音像是一連串密集的鼓點。兩旁的村莊在車窗外一閃而過,有村民站在路邊張望,被警笛聲驚得不知所措。
耳機裡傳來前方警車的呼叫。“目標車輛拐進了青山鄉北側的一條機耕道,往月亮灣方向去了。機耕道路況極差,我們的車跟得很吃力,請求支援。”
“所有單位註意,目標車輛可能前往月亮灣廢棄采石場方向。二組、三組從西側繞行,在月亮灣西側的林區公路出口設卡。四組留在原地,從北側靠近。一組繼續追擊,保持距離。”李威的聲音在對講機裡沉穩得像一塊磐石,冇有人能聽出他此刻心跳有多快。
指揮車繼續在顛簸的路麵上疾馳。大約二十分鐘後,前方傳來了一陣刺耳的輪胎尖叫和金屬碰撞聲,緊接著是對講機裡炸開的喊聲。
“目標車輛衝卡!重複,目標車輛衝卡!在青山鄉北側三公裡處,有一輛越野車從側麵衝出來,攔截了我們的車!吳剛已經換乘了那輛越野車!那是一輛改裝過的越野車,迷彩色,冇有車牌,正在往月亮灣西側的山路上逃竄!”
李威的手猛地攥緊了。換乘了。果然有接應。那輛黑色suv從一開始就是用來吸引註意力的,真正的逃跑工具是那輛改裝越野車。楊寶昌的計劃比他預想的還要周密,先讓吳剛在檢查點露臉,引警方出動,然後在追擊的過程中製造混亂,讓接應車輛趁亂把人帶走。這不是臨時起意的逃跑,這是精心策劃的軍事級彆的轉移。
“所有人註意,目標已換乘越野車,迷彩色,無車牌,沿月亮灣西側林區公路向金柳市方向逃竄。所有單位向該方向合攏,設卡攔截,務必在進入金柳市區之前截住他們!”祁偉的聲音從耳機裡傳來,帶著一種被逼到牆角的狠勁。
指揮車的速度提到了極限,在狹窄的山路上左衝右突,好幾次車輪都擦著路基的邊緣過去,下麵是深深的河穀。老趙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雙手穩穩地握著方向盤,像是在開一條平坦的高速公路。朱武把微型衝鋒槍抱在胸前,眼睛盯著前方的路麵,手指搭在扳機護圈外麵,隨時準備投入戰鬥。
前方的槍聲是在二十分鐘後響起的。
對講機裡傳來的聲音驟然變得尖銳。“他們開槍了!目標車輛向追擊警車開槍!重複,嫌疑人有槍支,正在向追擊單位射擊!”
緊接著是一連串的槍響,隔著對講機都能聽出那種讓人牙根發酸的清脆。李威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但他冇有喊“註意安全”或者“保持距離”,因為他知道這時候說這些話冇有任何意義。前方的弟兄們已經在拚命了,他們要的不是叮囑,是支援。
“三組,你們到林區公路出口了冇有?”李威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
“到了!已經在設卡!但路麵太窄,我們的車擺不開,隻能靠人員攔截!”
“註意隱蔽,他們有槍。不要硬拚,等我們到了再一起行動。”
指揮車在一個急彎處甩了一個漂亮的漂移,車身幾乎貼著山壁擦了過去,碎石被輪胎碾得四處飛濺。老趙的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但他的手穩得像焊在方向盤上。李威抓著扶手,身體隨著車身劇烈搖晃,但他的眼睛始終冇有離開前方。
槍聲越來越密集,越來越近。對講機裡傳來前方警車的呼叫,聲音急促得幾乎喘不過氣來。
“目標車輛向我們衝過來了!速度很快,目測超過一百!我們無法避讓。”
一聲巨響。
不是槍聲,是金屬與金屬碰撞的沉悶撞擊,像兩列火車在黑暗中迎麵相撞。對講機裡傳來一陣刺耳的電流聲和玻璃碎裂的聲音,有人在喊,有人在罵,有人在大聲呼叫醫療支援。
李威的耳機裡一片混亂,像一鍋沸騰的粥。
“一組!一組!彙報情況!”李威的聲音在對講機裡幾乎是吼出來的。
幾秒鐘的沉默,像一個世紀那麼長。然後對講機裡傳來了一個沙啞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顫抖,但還算鎮定。“李書記,一組的車被撞了,側翻在路邊。一人受傷,冇有生命危險。目標車輛繼續往林區公路出口方向逃竄,速度冇有減。”
李威閉上眼睛,深呼吸了一口氣。
“三組,目標車輛正向你們方向逃竄,預計十五分鐘後到達。做好攔截準備,不惜一切代價把他們攔下來。”
“三組收到。”
指揮車在崎嶇的山路上繼續狂奔。
李威看了一眼車上的時鐘,下午四點二十三分。從吳剛暴露到現在,已經過去了將近六個小時。
六個小時裡,他們穿越了大半個淩平市轄區,一路追到了金柳市的邊緣。
那輛越野車裡的吳剛,此刻一定以為自己已經跑掉了,以為自己又一次從警方的手掌心裡溜走了。
他不會跑掉的。李威在心裡對自己說。
車子拐過最後一個彎道,前方出現了一片相對開闊的山穀。林區公路的出口就在山穀的儘頭,那裡原本是一片廢棄的木材檢查站,幾間破舊的平房和一個已經鏽蝕的鐵架子門框。
三組的幾輛警車已經橫在了路麵上,車頭對車頭,組成了一道臨時的路障。十幾個警察躲在警車後麵,槍口指向公路的方向。
指揮車在距離檢查站大約兩百米的地方停了下來。李威拉開車門跳下去,腳踩在碎石路麵上,發出嘎吱一聲響。朱武和兩名特警緊隨其後,四個人彎著腰,以警車為掩體,快速向檢查站方向移動。
朱武走在最前麵,微型衝鋒槍端在胸前,槍口始終指向前方,步伐穩健而無聲。
他們剛剛就位,遠處就傳來了引擎的轟鳴聲。那聲音不像普通的汽車,更像是一頭被激怒的野獸在咆哮,低沉,狂暴,充滿了殺意。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大,在山穀中來回反射,像一麵看不見的牆在向他們推來。
“來了。”朱武低聲說了一句,手指移到了扳機上。
一輛迷彩色的越野車從山路儘頭衝了出來。
它的速度極快,車身在顛簸的路麵上劇烈起伏,像一匹不受控製的野馬。前保險杠已經變形,引擎蓋上有幾處彈痕,左前大燈碎了,隻剩下右前大燈像一隻獨眼,射出刺目的白光。擋風玻璃上有一道裂紋,從中間向四周擴散,像一張巨大的蜘蛛網。
透過裂紋,隱約可以看到駕駛座上的人影,看不清麵目,隻看到一個輪廓,身體微微前傾,雙手死死握著方向盤。
越野車的後麵,大約兩百米處,還跟著兩輛警車,警燈閃爍,但不敢靠得太近,顯然是在之前的碰撞中吃了虧。
“準備!”李威的聲音在特警的耳麥裡響起。
十幾條槍同時瞄準了那輛越野車。朱武蹲在警車的引擎蓋後麵,微型衝鋒槍架在引擎蓋上,準星穩穩地套在了越野車的擋風玻璃上。
越野車越來越近。一千米,五百米,兩百米。它在距離檢查站大約一百米的地方忽然減速,輪胎在路麵上拖出兩道黑色的刹車印,焦糊的橡膠味在空氣中彌漫開來。它停了,但不是停在他們麵前。它停在了一個讓所有人始料未及的位置,距離檢查站大約八十米,正好在大多數手槍的有效射程邊緣。
車門開了。
但不是駕駛座的門,是後門。吳剛從後門跌了出來,不是自己走出來的,是被人推出來的。
他踉蹌了兩步,摔倒在路麵上,病號服上沾滿了泥土和碎石,額頭的紗布散開了,露出下麵那道縫合的傷口,暗紅色的血痂在陽光的照射下顯得觸目驚心。他掙紮著想爬起來,但腿軟得像兩根麵條,撐了一下又跪了下去。
“吳剛!趴在地上!雙手抱頭!”朱武大吼了一聲。
吳剛冇有動。他抬起頭,朝檢查站的方向看了一眼,那目光裡冇有恐懼,冇有絕望,而是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詭異。他的嘴角甚至微微上揚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然後他重新低下頭,雙手撐在地上,不再動彈。
那輛越野車的引擎忽然重新咆哮起來。它冇有衝向檢查站,而是猛地向右一打方向,整輛車斜著衝下了路肩。
路肩下麵是陡峭的山坡,坡度至少四十度,長滿了灌木和雜草,冇有路,也冇有任何車輛可以通過的痕跡。但那輛越野車不要命地衝了下去,車身在斜坡上劇烈傾斜,幾乎要側翻,但司機硬是用方向盤和油門把它穩住了。灌木叢被碾壓得支離破碎,碎石和泥土像瀑布一樣往下瀉,越野車像一頭受傷的野牛,在陡坡上跌跌撞撞地向下衝去。
山坡的底部是一條乾涸的河床,河床對麵是一條更寬的土路,通往金柳市北邊的工業園區。
李威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他們在山坡底下還有人。
“所有人註意,嫌疑人棄車!吳剛在檢查站前方八十米處,控製吳剛!其餘人員跟我下山坡,攔截逃跑車輛!”李威的聲音在對講機裡炸開,他自己率先衝了出去。
朱武比他更快。他從警車後麵彈射而出,微型衝鋒槍端在胸前,以百米衝刺的速度朝吳剛撲了過去。碎石在腳下四處飛濺,他的身體在凹凸不平的路麵上劇烈起伏,但他的目光始終鎖定在吳剛身上,一秒都冇有離開過。
山坡上的槍聲還在繼續。
李威帶著特警沿著陡坡往下衝,腳下的碎石不停滑落,好幾次他差點失去平衡,但他冇有減速。他的眼睛死死盯著那輛越野車,它已經衝到了山坡的中段,距離河床大約還有不到五十米。
河床的對麵,那輛接應越野車的另一輛車已經亮起了車燈,是一輛黑色的皮卡,引擎在轟鳴,隨時準備衝過來接應。
“開槍,打輪胎!”李威喊道。
幾名特警蹲在山坡上,同時開火。子彈打在越野車的周圍,激起一簇簇泥土和碎石。有一槍打中了越野車的右後輪胎,輪胎噗地一聲癟了下去,車身猛地向右側傾斜,司機拚命打方向盤試圖穩住,但在這種地形和速度下,一個癟掉的輪胎就是致命的。
越野車的車頭開始失控,向左偏,向右偏,像一隻斷了線的風箏。司機猛踩刹車,但已經來不及了。
越野車衝到了河床的邊緣,前輪陷進了鬆軟的沙土裡,整輛車猛地向前一栽,車頭紮進了河床的沙土裡,車尾高高翹起,在空中懸了大約一秒鐘,然後重重地砸了下來。
駕駛座的門被踢開了。
一個穿著黑色衣服的人從車裡滾了出來,手裡還握著一把黑色手槍。他冇有朝山坡上的特警開槍,而是拚命地向河床對麵跑去,一邊跑一邊朝那輛黑色皮卡揮手。
皮卡發動,從對麵的土路上衝了下來,涉過河床裡淺淺的溪水,朝那個黑衣人衝過來。
吳剛被從地上拖起來的時候,腦子裡一片空白。朱武的手像鐵鉗一樣箍住他的後頸,把他從碎石路麵上提了起來,手銬的金屬邊緣嵌進手腕的皮肉裡,疼得他齜了牙。但他顧不上疼,因為他的眼睛正死死盯著那輛正在山坡上翻滾的越野車。
不,不是翻滾。那輛車在斜坡上以一種近乎不可能的軌跡在移動,像一隻巨大的甲蟲在灌木叢中橫衝直撞。車身的迷彩塗裝在夕陽的映照下顯得格外刺眼,像一塊被撕碎的偽裝網。他聽到槍聲,聽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聽到輪胎在山石上爆裂的巨響,但他的耳朵像被塞進了棉花,所有的聲音都變得遙遠而模糊。
然後他看到那輛黑色的皮卡從河床對麵衝了過來。溪水在皮卡的輪胎下炸開,白色的水花像碎裂的玻璃一樣四處飛濺。皮卡的車頭高昂著,底盤在溪床上磕了一下,發出一聲沉悶的金屬撞擊,但它冇有停,反而加速衝上了河床這一側的碎石灘。黑衣人拖著那條中彈的腿,在距離皮卡不到五米的地方摔倒了,身體撲在碎石上,揚起一片塵土。皮卡的門從裡麵推開,一隻胳膊伸出來,一把抓住黑衣人的衣領,像拖一袋貨物一樣把他拽進了車廂。
然後皮卡開始轉向。它的車身在碎石灘上劃出一道弧線,車尾甩起一片塵土和碎石,像一麵巨大的沙塵暴。車頭對準了吳剛所在的方向,引擎發出一聲怒吼,輪胎在碎石上打滑了半秒鐘,然後猛地抓住了地麵,整輛車像一支離弦的箭,朝吳剛衝了過來。
“攔住它!”李威的聲音在對講機裡炸開。
山坡上的特警們同時開火,子彈打在皮卡的車身上,叮叮當當的聲音像一場冰雹。皮卡的後窗玻璃碎了,碎片在空中飛舞,在陽光下折射出無數道刺目的光。但皮卡冇有減速,反而開得更快了,像一頭被激怒的犀牛,不顧一切地朝吳剛的方向衝過來。
朱武死死地按住吳剛,把他往路肩上拖。但吳剛不知道哪來的力氣,猛地掙紮了一下,身體向一側歪去,手銬在朱武的手指上滑了一下。就在這一瞬間,皮卡衝到了他們麵前,副駕駛的門猛地彈開,一隻戴著黑色手套的手伸出來,一把抓住了吳剛的衣領。朱武來不及拔槍,隻能死死抱住吳剛的腰。皮卡的司機猛踩油門,輪胎在地麵上瘋狂地打轉,碎石和泥土像霰彈一樣打在朱武的臉上。吳剛的身體被拉成了一個扭曲的角度,手銬在兩個人之間繃得像一根即將斷裂的琴弦。
朱武知道不能再拖了。如果他再不鬆手,吳剛的胳膊會被拉脫臼,甚至會被扯斷。他咬緊牙關,鬆開了手。皮卡猛地往前一竄,吳剛像一袋貨物一樣被拽進了副駕駛的門裡,車門砰的一聲關上,皮卡拖著長長的塵土尾巴,衝上了前方的土路。
從吳剛被拖進車門到皮卡消失在土路的拐彎處,前後不過三秒鐘。
朱武跪在碎石路麵上,滿臉都是泥土和細小的傷口,眼睛死死盯著那輛越來越遠的皮卡,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他的右手還保持著抱腰的姿勢,手指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憤怒,一種眼睜睜看著獵物從眼前溜走的、無能為力的憤怒。
山坡上的槍聲停了。山林重新安靜了下來,隻剩下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和遠處漸漸消失的引擎轟鳴聲。夕陽正在西沉,把天邊染成一片暗紅色,像凝固的血。
李威從山坡上走回來,渾身是土,褲腿上沾滿了泥巴和草屑,手背上的紗布已經不知道什麼時候蹭掉了,露出下麵那道暗紅色的傷疤。他走到朱武麵前,停下來,看著那輛皮卡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然後轉過身,把朱武從地上拉了起來。
“彆想了。”他的聲音很沉,但很穩,“起來,我們還有機會。”
朱武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冇有看李威的眼睛,低著頭說了一句:“李書記,對不起,我……”
“不用道歉。”李威打斷了他,“他的命硬,不是你的錯。”
他轉身走向指揮車,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條土路。土路上的塵土正在慢慢散去,像一層正在被風吹走的薄紗。天快黑了,那輛皮卡會趁著夜色躲進金柳市的某個角落,然後吳剛會像一滴水一樣,融進這座城市裡。他想找到他,會比之前更難。
但至少,他知道吳剛去哪兒了。金柳市。
金柳市,城北。
昌哥的安全屋裡,檀香又換了一盤,嫋嫋的青煙在昏暗的客廳裡升騰,把整個房間籠罩在一層淡淡的、虛幻的煙霧中。楊寶昌坐在紅木沙發上,手裡捏著那串小葉紫檀的佛珠,一顆一顆地撚著,速度比平時慢了許多,像是在等一個消息,又像是在享受等待本身。
茶幾上的保密手機亮了。
他冇有立刻接,而是把那顆已經撚到指根的佛珠又撚了回去,然後拿起手機,按下接聽鍵,放在耳邊,冇有說話。聽筒裡傳來冷女的聲音,比平時更冷,像冬天的風刮過鐵皮屋頂。
“昌哥,人接出來了。月亮灣那邊被警方堵了,老貓的腿中了一彈,皮卡衝出去了,吳剛在最後一刻被拉上了車。現在往金柳市方向走。”
楊寶昌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但也隻是微微動了一下。他的嘴角慢慢浮現出一絲笑意,那笑意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來,但冷女如果在場,一定能從那絲笑意裡讀出一百種含義。有得意,有算計,有一種獵人看到獵物踏入陷阱時的、抑製不住的興奮。
“李威呢?”
“在山坡上。親眼看著吳剛被拉上車。”
“好。”楊寶昌說了一個字,語氣輕描淡寫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不錯。
冷女沉默了兩秒,然後開口。“昌哥,警方肯定會在金柳市周圍設卡,吳剛怎麼進城?”
楊寶昌撚過一顆佛珠,不緊不慢地說:“不進城。讓他在金柳市附近消失。找一個安全的地方藏起來,不要露麵,不要跟任何人接觸。李威會在金柳市周圍搜三天,搜不到他就會以為吳剛已經繞過金柳市往南跑了。等他撤了,再把吳剛接進來。”
他頓了頓,佛珠在指間停了一瞬。
“要讓李威上當,戲必須演足。第一次在檢查點露臉,是給他看餌。第二次在山路上逃竄,是讓他追餌。第三次在押送途中被救走,是讓他以為魚已經咬鉤了。現在,他要收網了。他會把所有的力量都壓到金柳市來,會親自坐鎮金柳市,會日夜不停地查。等他來了,我們再做計較。”
冷女冇有問為什麼。她跟了楊寶昌將近十年,知道他說話的習慣。該說的他會說,不該說的問也冇用。
“金柳堂那邊呢?”
楊寶昌冷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但冷得讓人後背發緊。“金柳堂的事,等李威到了再說。老六不是喜歡打聽嗎?讓他打聽。等李威到了金柳市,他自然會註意到金柳堂的存在。到時候,不需要我動手,李威就會替我查他們。我隻需要在適當的時候,給李威遞一把刀,告訴他往哪裡捅就行了。”
他掛了電話,把那串佛珠放在茶幾上,站起來,走到那尊玉佛麵前。
佛前的香爐裡還燃著檀香,青煙嫋嫋,佛像在煙霧中若隱若現,慈眉善目,俯瞰眾生。
楊寶昌抬起頭,看著佛像那雙低垂的眼睛,看了幾秒鐘,然後微微彎了彎腰,像是在鞠躬,又像是在向誰致意。
他走回沙發前坐下,重新拿起佛珠,閉上眼睛。手指在佛珠上一顆一顆地撚過去,速度不快不慢,像一座精準的鐘。
檀香的味道在他周圍彌漫,把他包裹在一層虛幻的、神聖的光暈裡。他的嘴角掛著的那絲笑意,讓這間彌漫著檀香的房間看起來不再像佛堂,更像是一座精心布置的祭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