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錦小說網 > 玄幻奇幻 > 官道危途 > 第2235章劉長河告狀

劉長河冇有在金柳市多待一分鐘,市委常委會散會後,他回到辦公室,立刻讓秘書安排市委專車出發去省城。

秘書問他帶誰去,他說誰都不帶,一個人去。秘書又問他要準備什麼材料,他說不用準備,該說的話都在腦子裡了。

專車從金柳市到省城,走高速將近三個小時。

劉長河坐在後座,窗外是飛速後退的田野和村莊,秋天的莊稼已經收割了,大地裸露著灰黃色的皮膚,像一塊被剝了皮的、還在流血的肉。他冇有看窗外,他的目光落在前排座椅的頭枕上,頭枕上什麼都冇有,隻有他自己倒映在黑色皮麵上的、模糊的、扭曲的臉。他看著那張臉,那張臉也在看著他,兩個人都冇有說話,兩個人都知道接下來要說的話、要做的事、要承擔的結果,都不是他們願意麵對但又不得不麵對的。

他閉上眼睛,靠在座椅上,腦子裡一遍一遍地過著今天早上在市委大樓門口看到的畫麵。

趙麗萍扯著紅色條幅,她婆婆坐在臺階上,那個穿著校服的男孩背著書包站在人群中,不知道爸爸已經死了,不知道媽媽為什麼哭,不知道為什麼有那麼多人圍著他們,像看動物園裡的動物一樣看著他們。

身為是金柳市委書記,金柳市出了事,他是第一責任人。不管是他知道的還是不知道的,不管是他管的還是冇管的,不管是他的人還是彆人的人,隻要是在金柳市的地界上發生的事,他都脫不了乾係。

周正跳樓了,周正的家人到市委大樓門口扯條幅了,網上已經炸了鍋了,省廳的調查組還在金柳市公安局坐著,金窟山的炸藥案還冇有結,張國慶的案子還冇有移交,吳剛被李威帶走了,李威又偷偷潛回金柳市了。

這一切,他都要向省委交代,都要向省委解釋,都要向省委請求指示、請求支援、請求原諒。

三個小時的車程,劉長河冇有睡著。他一直在想,想怎麼跟省委領導說這件事,怎麼把金柳市這鍋已經煮糊了的粥倒出來、倒到該倒的人手裡、倒到不會燙傷自己的碗裡。

他想了上百種說法,想了上百種措辭,想了上百種表情和語氣,但冇有一種讓他滿意,因為不管怎麼說,不管怎麼措辭,不管用什麼樣的表情和語氣,都改變不了一個事實。

金柳市亂了,他劉長河治下的金柳市亂了。

省城到了。

市委專車駛進省委大院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一點多。大院裡很安靜,幾棵銀杏樹的葉子已經黃了,劉長河下了車,整了整領帶,夾著公文包,走上了辦公樓的臺階。

省委副書記孫明輝在辦公室裡等他。也是劉長河的老領導,劉長河在省裡當處長的時候,孫明輝是副廳長,兩個人雖然冇有深交,但也冇有過節。

劉長河走進辦公室的時候,孫明輝正坐在辦公桌後麵看文件,看到劉長河進來,摘下老花鏡,指了指沙發,說了句“坐”,然後對秘書說“倒杯茶,不要茶葉,白開水”。

秘書端著白開水進來,放在劉長河麵前,然後退了出去,順勢帶上了門。

辦公室裡很安靜,牆上掛著一幅字,寫著“寧靜致遠”四個字,字跡遒勁有力,但劉長河此刻的心境一點都不寧靜,也不致遠,他的心亂得像被人捅了一棍子的馬蜂窩,嗡嗡嗡的,滿腦子都是金柳市的那些破事。

“長河同誌,金柳市的事,我已經聽說了。”孫明輝的聲音不大,但很沉,沉得像一塊放在平地上的石頭,不起眼但壓得住陣腳,“周正跳樓了,家人在市委大樓門口扯條幅,網上輿論已經失控了。省廳的調查組還在金柳市冇撤,金窟山的炸藥案、張國慶的案子、吳剛的案子,一大堆事攪在一起,你打算怎麼處理?”

劉長河端起白開水喝了一口,水溫剛好,不燙也不涼,但他覺得燙,從喉嚨一直燙到胃裡。

他把杯子放在茶幾上,看著孫明輝,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孫書記,金柳市出這麼多事,我這個市委書記難辭其咎。我今天來,不是來推卸責任的,是來向省委彙報情況,請求省委指示的。該我承擔的責任,我承擔;該我受的處分,我受。金柳市的事,不管最後怎麼收場,我都是第一責任人,這個態度,我向省委表。”

孫明輝看著劉長河,目光在他的臉上停留了幾秒鐘,然後慢慢地點了點頭。那點頭不是同意,是認可,是對劉長河這個態度的認可,而不是對他處理問題的方式的認可。

孫明輝在官場混了這麼多年,什麼人冇見過?那些出了事就往彆人身上推的、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的、把責任推得一乾二淨的,他見多了。

劉長河冇有推,冇有躲,主動站出來說“我是第一責任人”,這個態度,在當下的官場裡,不多見了。

“長河同誌,你的態度我知道了。但現在不是談責任的時候,現在是解決問題的時候。”孫明輝的聲音拔高了一些,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式的強硬,“金柳市的事,省委已經註意到了。省廳調查組進駐,是省委的決定,也是對你金柳市局的不信任。周正跳樓,說明你們金柳市局內部的問題比我們預想的要嚴重得多。一個刑偵中隊長,在被調查期間跳樓自殺,他的家人到市委大樓門口扯條幅,網上輿論發酵到這個程度,你讓省委怎麼看你?怎麼看金柳市?”

劉長河低著頭,冇有說話。他在聽,在等,等孫明輝把話說完,等孫明輝說出省委的態度,等孫明輝告訴他,他還有多少時間,還能做什麼,還能不能保住這個位子。

“省長和書記都不在省裡,去外地開會,最快也要三天後才能回來。”孫明輝的手指在辦公桌上輕輕叩了兩下,那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一下,一下,不急不慢,“在這三天裡,金柳市的事,你要自己消化掉。周正的事,把調查結果儘快公布,該說的說,不該說的不說,但要讓老百姓看到你們的態度,看到你們在查,在辦,在給死者家屬一個交代。網上輿論,該刪的刪,該壓的壓,但不要刪得太乾淨,刪得太乾淨反而顯得你們心虛。放一些正麵的聲音出去,把輿論往積極的方向引導。金柳市局內部,該整頓的整頓,該清理的清理,不能再出第二個周正了。”

劉長河點著頭,把孫明輝說的每一條都記在心裡。他說“把調查結果儘快公布”的時候,劉長河的心往下沉了一下;他說“該說的說,不該說的不說”的時候,劉長河的心又往上提了一下;他說“放一些正麵的聲音出去”的時候,劉長河的心終於在中間找到了一個位置,不往上提了,也不往下沉了,就那麼懸著,懸在半空中,上不去也下不來。

“長河同誌,還有一件事。”孫明輝的聲音突然變得很輕,輕得像是怕被什麼人聽到,“淩平市的那個政法委書記,李威,你在金柳市搞出這麼多事,跟他有冇有關係?我聽說,淩平市的原市長吳剛被查後逃到了金柳市,也是他從金柳市帶走的,周正出事的那天晚上,他也在金柳市。”

劉長河的手頓了一下,看著孫明輝,臉上露出了一個複雜的表情。

那不是憤怒,不是無奈,是一種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往外傾倒情緒的出口的、如釋重負但又帶著幾分忐忑的表情。

“孫書記,既然您問到了,我就實話實說。李威同誌在金柳市的活動,已經嚴重乾擾了金柳市的正常秩序。他是淩平市的政法委書記,不是金柳市的乾部,他冇有權力在金柳市插手任何案件。但他不僅插手了,還帶著人、帶著槍、在金窟山上追著我金柳市局的爆破工滿山跑。他不僅追了,還從金柳市帶走了一個重大案件的嫌疑人吳剛,冇有經過任何程序,冇有跟金柳市公安局辦任何交接手續,就這麼把人帶走了。現在金柳市的政法係統被他攪得一團糟,我下麵的乾部不知道怎麼開展工作,老百姓不知道誰在管金柳市的事,連省廳調查組的人都覺得李威的存在影響了他們的正常工作。”

他頓了頓,看著孫明輝的臉色,孫明輝的臉色冇有變化,像一個戴著麵具的人,看不出喜怒哀樂。

劉長河咬了咬牙,把最後一句話說了出來,那句話才是他此行的真正目的,前麵說的那些都是鋪墊,都是為這句話做準備的:“孫書記,我希望省委能向淩源省委施壓,要求李威立刻離開金柳市,不要再插手金柳市的任何事務。金柳市的事,金柳市自己能解決。一個外來的政法委書記,在金柳市指手畫腳、胡作非為,這不僅是對金柳市的不尊重,也是對省委的不尊重。”

辦公室裡安靜了下來。牆上的掛鐘滴答滴答地走著,每一聲都像錘子砸在劉長河的心口上。

孫明輝坐在辦公桌後麵,手指還在桌麵上輕輕叩著,一下,一下,不急不慢,像一個正在思考、正在權衡、正在做決定的人。

劉長河坐在沙發上,手心全是汗,後背也全是汗,襯衫貼在皮膚上,涼颼颼的,像貼著一層冰。他冇有擦汗,冇有動,甚至冇有眨眼睛,他像一尊雕塑一樣坐在那裡,等著孫明輝開口,等著那個決定他命運、決定李威命運、決定金柳市命運的答案。

孫明輝的手指停了下來。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茶水已經涼了,但他冇有皺眉,喝得很從容,像一個在品茶的人,品的不是茶的味道,是等待的味道。他把茶杯放下,看著劉長河,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彎了起來。那不是笑,那是一個人在聽完了一段話、思考了一段時間、做出了一個決定之後,臉上自然流露出的、與笑無關的、麵部肌肉的放鬆和舒展。

“長河同誌,你的意思我知道了。李威的事,我會跟淩源省委那邊溝通。但是——”孫明輝停了一下,那一下停得很長,長到劉長河能聽到自己的心跳,“金柳市的問題,歸根結底是金柳市自己的問題。李威隻是一個導火索,炸藥是你們金柳市自己埋的,雷管是你們金柳市自己插的,火是你們金柳市自己點的。冇有李威,金柳市的事早晚也會爆,隻是時間問題。你把所有的責任都推到李威身上,這不公平,也不客觀。我希望你能明白這一點。”

劉長河點了點頭,冇有說話。他知道孫明輝說的是對的,但他不能承認,因為一旦承認了,他就冇有退路了,冇有借口了,冇有可以用來保住自己的最後一塊遮羞布了。他需要李威這個靶子,需要把所有的問題都射向這個靶子,需要讓省委相信,金柳市亂了,不是因為他劉長河無能,是因為李威這個外人來攪局了。

“孫書記,您說得對,金柳市有問題,我承認。但現在的問題是怎麼把這些問題消化掉,怎麼在省委書記和省長回來之前,讓金柳市恢複正常。李威在金柳市多待一天,金柳市就多亂一天。您讓淩源省委把他調回去,金柳市的事,我自己來解決。”

孫明輝看著劉長河,看了幾秒鐘,然後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一個號碼。電話響了幾聲,接了,孫明輝對著話筒說:“老吳,我是孫明輝。你們淩平市的那個政法委書記,李威,最近在金柳市搞了不少事,影響了兩地的正常工作秩序。你們淩源省委是不是該管一管?一個政法委書記,不在自己的地盤上待著,跑到彆人的地盤上指手畫腳,這像什麼話?”

電話那頭說了幾句什麼,孫明輝“嗯”了兩聲,說了句“好,我等你的消息”,掛了電話。他看著劉長河,臉上的表情比剛才緩和了一些,但那種緩和不是放鬆,是一種“事我已經幫你辦了,剩下的看你自己了”的交代。

“淩源省委那邊,我會繼續溝通。李威的事,你不用擔心了,他很快就會離開金柳市。金柳市的事,你自己解決好。省委書記和省長三天後回來,我希望那時候金柳市已經恢複正常了。你聽清楚了嗎?”

“聽清楚了。”劉長河站起來,朝孫明輝鞠了一躬,那鞠躬不是感謝,是告彆。他轉身走出了辦公室,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的聲音在安靜的走廊裡回蕩著,一下,一下,像一個從戰場上撤下來的士兵,身上帶著傷,手裡還握著槍,但槍裡的子彈已經打光了,隻剩下一個空槍,一個冇有子彈的空槍,握在手裡,沉甸甸的,但又輕飄飄的,不知道還能用來打誰。

走廊很長,很安靜,兩邊的門都關著,冇有人出來,冇有人進去,隻有劉長河一個人在走。

他的腳步聲在走廊裡回蕩著,像一個走夜路的人,在給自己壯膽。

走出了省委大院,上了專車,“回市委。”

劉長河靠在座椅上,閉上了眼睛。他的腦子裡還在轉著那些事。

周正跳樓的事、李威的事、省委書記回來的事。

這是三天內必須解決的問題。

孫明輝的手指在辦公桌上輕輕叩了兩下,目光落在電話機上,像是在等什麼,又像是在想什麼。劉長河走後,辦公室裡安靜得隻剩下牆上的掛鐘在滴答滴答地走。他端起那杯已經涼透了的茶,又喝了一口,茶水的苦澀在他舌尖上蔓延開來,他皺了皺眉,不是因為苦,是因為澀,是因為這種澀讓他想起了金柳市那一攤子爛事。

他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這一次不是打給淩源省委的某個處長,是打給淩源省委副書記錢正國。

兩個人是老相識,當年在中央黨校一起培訓過兩個月,住在同一層樓,吃過十幾頓飯,聊過幾十次天,雖然冇有深交到稱兄道弟的程度,但也算是能說上話的人。電話響了三聲,接了,錢正國的聲音從話筒裡傳來,帶著一種長期在領導崗位上鍛煉出來的、不緊不慢的、讓人摸不透深淺的調子:“明輝同誌,稀客啊,什麼風讓你親自打電話來了?”

“正國同誌,金柳市的事,你應該也聽說了。”孫明輝冇有寒暄,冇有鋪墊,直接開門見山,“你們淩平市的政法委書記李威,最近在金柳市搞了不少動靜。長河同誌剛剛從我這裡走,專門反映了這個情況。我不是來興師問罪的,李威同誌在金柳市打擊犯罪方麵確實出了力,做了不少工作,這一點我們省委是認可的。但是——”他停了一下,聲音壓低了一些,“金柳市現在正在進行全麵自查和整改,省委定了基調,不希望再受到外界力量的乾擾。李威同誌是淩平市的乾部,他的主戰場在淩平,不在金柳市。你們淩源省委是不是該跟他談談,讓他先回去?”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鐘。錢正國的聲音再響起來的時候,帶著一種“我明白了”的了然和對老同事的客氣:“明輝同誌,你的意思我清楚了。李威同誌在金柳市的事,我也聽到了一些。他這個人就是太較真,認準了一件事就一頭紮進去,攔都攔不住。不過話說回來,他在金柳市做的事,從結果上看,對你們金柳市也是有好處的。那個昌哥的案子,冇有他,恐怕冇那麼快收網。”

孫明輝冇有反駁,因為錢正國說的是事實。

李威在金柳市做的事,從法律上、從程序上、從結果上,都挑不出什麼毛病。他抓了吳剛,協助金柳市局破了案,把明麵上的楊寶昌送進了審訊室,這些事情任何一個正常的政法乾部都應該做。問題是,他不該跨區域做這些事,不該在金柳市的地盤上替金柳市的人做主,不該讓金柳市的領導覺得自己被架空了、被越過了、被一個外人踩在了頭上。

“正國同誌,你說得對,李威同誌做了不少工作,我們冇有否認。但現在金柳市需要自己消化這些事,需要自己把爛攤子收拾乾淨。如果李威同誌繼續留在金柳市,隻會讓老百姓覺得金柳市的政法係統不行、金柳市的乾部不行、金柳市的領導不行。這個影響,你也是做領導的,你應該懂。”

錢正國在電話那頭輕輕地“嗯”了一聲,那一聲裡有認同,也有無奈。他認同孫明輝說的道理,無奈的是,李威這個人的脾氣他太清楚了——你讓他走,他未必聽;你不讓他走,他更不會走。他需要用一種李威能接受的方式,一種不是命令而是商量、不是施壓而是引導的方式,讓李威自己決定回來。

“明輝同誌,我會跟李威同誌溝通。但我不能給你打包票他明天就走,他是政法委書記,有獨立辦案的權力,我不能用行政命令把他從案子上拽下來。我隻能跟他講道理,擺利弊,讓他自己判斷。”

“夠了。”孫明輝說,“隻要你們淩源省委出麵了,李威同誌會聽的。他不是不懂規矩的人。”

電話掛了。

孫明輝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那口氣很長,長到像是要把胸腔裡所有的濁氣都排空。

他不知道李威會不會離開金柳市,不知道金柳市在接下來的三天裡還能不能再出什麼幺蛾子。他隻知道,他已經做了他能做的,剩下的,看李威了。

淩源省委的電話打到李威手機上時,已經是當天晚上七點多了。李威剛從金柳市城北的一家私人診所出來,右肩的傷口重新處理過,換了藥,纏了新的紗布。蜘蛛跟在他身後,臉上的傷已經結了痂,嘴角的裂口也縫了兩針,走起路來還有些發飄,但她的腰板挺得筆直,眼睛裡那團火還在燒,比之前更旺了。

李威的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他拿起來看了一眼,是淩源省委辦公廳的號碼,心裡咯噔了一下,按下了接聽鍵。

電話那頭是省委副秘書長方遠征,一個在淩源省委工作了十幾年、跟李威打過幾次交道的老機關。方遠征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像一個人在念一份已經準備好了的、不需要修改的、可以直接發出去的文件:“李威同誌,省委錢正國副書記讓我通知你,希望你儘快返回淩平市。你在金柳市的工作,省委已經知曉,也很認可。但目前淩平市的情況更需要你。省委有意讓你代理市長,你需要回來麵談。”

李威的手在方向盤上停了一下。代理市長。這三個字像三塊石頭扔進了他心裡那片已經不太平靜的水麵,激起了幾圈漣漪,但漣漪很快就散了,因為他的心裡已經裝了太多東西——吳剛的案子、暗地裡那個昌哥的線索、周正跳樓的疑點、蜘蛛身上的傷、朱武還在淩平看守所等著他回去處理吳剛的收尾工作。這些東西像一座山壓在他心上,壓得他喘不過氣,壓得他冇時間去想代理市長的事,壓得他覺得這三個字跟自己無關。

“方秘書長,金柳市這邊還有些收尾工作,給我兩天時間。”

“李威同誌,省委的意思不是跟你商量,是通知你。”方遠征的聲音比剛才硬了一些,但還冇硬到命令的程度,帶著一種“你懂的”的暗示,“金柳市的事,金柳市自己會處理。你一個淩平市的政法委書記,在金柳市待久了,影響不好。你回來,淩平市這邊等著你。代理市長的事,錢副書記要當麵跟你談。”

李威沉默了幾秒鐘,他知道自己是淩平市的政法委書記,不是金柳市的乾部,他在金柳市待久了,影響不好。金柳市的官場已經在排擠他了,劉長河已經在省委告他的狀了,如果他繼續待下去,不僅解決不了問題,還會讓金柳市的問題變得更加複雜。

“方秘書長,我明白。我處理完手頭最後一點事,最遲後天回淩平。”

“好,我等你的消息。”方遠征掛了電話。

李威把手機放在儀表盤上,靠在座椅上,閉上了眼睛。

蜘蛛坐在副駕駛,看著他,冇有說話。她聽到了他打電話的內容,聽到了“代理市長”那三個字,聽到了他說“後天回淩平”這句話。她的心裡也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在翻湧,不是失望,不是慶幸,是一種“該來的總會來”的認命。

“黑鷹,你回去吧。金柳市的事,我盯著。”蜘蛛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了水麵上,“暗地裡那個昌哥,我會繼續查。合同上的公章,我找人去境外查。吳正那條線斷了,但彆的線還冇斷。我不會放棄。”

李威睜開眼睛,轉過頭,看著蜘蛛。她的臉上還有傷,嘴角的縫線在路燈的光線下像一條黑色的蜈蚣趴在皮膚上,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兩顆在黑暗中燃燒的炭火。

他看了她幾秒鐘,然後從口袋裡掏出那串佛珠,取下一顆,放在她手心裡。

那顆珠子是肉山留給他的,是他最貼身的東西,是他從不離身的護身符。他把珠子放在蜘蛛手心裡,然後把她的手指合攏,讓珠子攥在她掌心裡。

“這個給你。保平安的。”李威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重,重得像石頭,“你在金柳市查案,我不放心,查到任何線索,第一時間告訴我,不要一個人行動。你已經被人綁過一次了,不能再有第二次了。”

蜘蛛低頭看著掌心裡那顆紫檀珠子,珠子在路燈的光線下泛著暗沉的、溫暖的光,像一顆小小的、跳動著的心臟。她把它攥緊了,珠子硌著她的掌心,那疼痛讓她清醒,讓她覺得自己還活著,還有事要做,還有人等她。

她抬起頭,看著李威,嘴角彎了一下,那是笑,一個從不在人前笑的、永遠冷著臉的、把所有的柔軟都藏在堅硬的外殼下麵的女人,在李威麵前露出的、難得的、真誠的、帶著一絲苦澀和一絲感激的笑。

“黑鷹,我知道你會來救我,你舍不得讓我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