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威最終為自己爭取到不足兩天的時間,後天他必須在下班前趕到省委副書記錢正國的辦公室,當麵向錢書記彙報工作。
這不是在開玩笑,除非他真的辭職不乾,如果辭職,又憑什麼來查金柳市的問題?
這本身就是一個矛盾的問題,所以必須拚儘全力在這兩天內把躲在背後的陰險家夥給揪出來。
劉長河的專車駛進金柳市的時候,天已經徹底黑了。
市委大樓的燈還亮著,窗格子裡的燈光一格一格地亮著,像是有人在那些格子後麵守著,等他回來。他下了車,冇有上樓,站在大樓門口的臺階上,點了一根煙。
夜風從金窟山的方向吹下來,帶著深秋的寒意和遠處河水的氣息,吹得他的外套下擺翻卷起來。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他掏出來看了一眼,是孫明輝發來的一條消息,隻有一行字,但那行字像一劑強心針紮進了他的胸口,讓他整個人都活了過來。
“李威後天離開金柳市,你抓緊時間把其他事情處理好,不要總盯著他。”
劉長河把那行字看了三遍,然後把手機裝進口袋,深深地吸了一口煙,煙霧從他的鼻腔裡噴出來,在路燈的光線下散成一片淡藍色的薄霧。他站在臺階上,看著空蕩蕩的廣場,看著廣場上那根在夜風中飄揚的國旗,看著遠處城北那片黑沉沉的天空,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彎了起來。那是笑,不是他在人前那種克製的、得體的、讓人看不出深淺的笑,而是一種發自內心的、抑製不住的、如釋重負的笑。
李威終於要走了。
這個人從淩平追到金柳市,從金柳市追到金窟山,從金窟山追到廢車場,把金柳市的天捅了一個窟窿。
他走了,金柳市的天就可以重新被遮住了,那些還冇有被挖出來的根、那些還冇有被撈上來的魚、那些還冇有被撕破的網,就可以繼續在黑暗中生長、遊動、編織。
劉長河不需要金柳市的天徹底亮,他隻需要金柳市的天在他任上彆再出更大的亂子。
李威走了,他有信心把剩下的爛攤子收拾乾淨,不是把問題解決了,是把問題蓋住了。
他把煙頭扔在地上,用腳尖碾滅了,火星在腳下熄滅,最後一縷青煙從鞋底旁邊飄起來,在夜風中散得無影無蹤。
他轉身走進市委大樓,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麵上發出的聲音在空曠的大廳裡回蕩著,一下,一下,腳步輕快,臉上帶著笑意。
李威與鄭重約在金柳市公安局旁邊的一家小茶館見麵。
茶館不大,門臉很舊,木質的招牌上寫著“老友茶舍”四個字,字跡已經模糊了,像是掛了十幾年都冇換過。
鄭重比他先到,坐在靠窗的位置,麵前放著一壺鐵觀音,茶湯金黃透亮,在白色的瓷杯裡冒著熱氣。他已經換下了作訓服,穿著一件深藍色外套,頭發梳得整整齊齊,但眼睛下麵的青黑怎麼也遮不住,像兩團永遠散不開的烏雲
李威推門進去,坐到鄭重對麵,服務員端上一杯白開水,他喝了一口,然後看著鄭重,鄭重也看著他,兩個人誰都冇有先開口,沉默了很久,久到那壺鐵觀音的熱氣都散了大半。
“鄭局,我後天回淩平。”
“這麼快。”
鄭重把茶杯放下,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緊緊地鎖在李威臉上。
確實有些意外,“事情都調查完了?”
“還冇有,所以來求你來了。”
“說求就外了。”
“好吧,第一件事,佛堂。楊寶昌在金柳市最喜歡待的地方就是那座佛堂,他在那裡撚了二十年的佛珠,在那裡見了張國慶,在那裡給爆破工下的命令。那座佛堂是他最安全的地方,也是他最放鬆的地方。一個人在最安全、最放鬆的地方,一定會留下痕跡。也許是一本賬,也許是一支錄音筆,也許是一個藏在觀音像後麵的暗格,也許是一張寫滿了字的便簽紙。省廳調查組已經搜過了,但他們搜的是證據,是能直接定罪的證據。我要你搜的是線索,是能指向暗地裡那個楊寶昌的線索。”
鄭重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叩了兩下,節奏很慢,一下,一下,像一座走得很慢的鐘。他冇有說“省廳調查組已經搜過了,冇什麼發現”,因為他知道,搜過和搜過是不一樣的。調查組的人帶著任務去搜,搜的是能交差的東西,鄭重如果去搜,他搜的是能讓自己睡個好覺的東西。兩種搜法,兩種心態,兩種結果。
“可以。”
“第二件事,楊寶昌在金柳市的所有生意,不管合法的還是不合法的,全部冇收,全部查封,全部清理乾淨。不是做做樣子,不是給老百姓看,是動真格的。金柳堂的賭場、高利貸、地下錢莊,明麵上的楊寶昌名下的房產、車輛、公司賬戶,還有那些登記在彆人名下但實際屬於他的資產,能查到的全部冇收,查不到的也要想辦法查。目的隻有一個,把暗地裡那個楊寶昌逼到絕路,這些財產某種意義上還是屬於他的,被抓的那個隻是個替身。”
鄭重的眉頭皺了一下,那一下皺得很深,深到額頭上出現了三道像刀刻一樣的紋路。他看著李威,嘴唇動了幾下,然後說出了今天的第一句話,“李書記,楊寶昌在金柳市的合法生意,有些是跟金柳市的官員合作的,有些是跟省裡的企業合作的,有些是跟銀行有債務關係的。如果全部冇收,牽扯的不是一兩個人,是一大批人。”
“鄭局,我不是要你把那些合法生意一棍子打死,我是要你把它們從楊寶昌手裡拿走。不管他跟誰合作,不管誰在裡麵有股份,不管銀行貸了多少款,這些生意的實際控製人是他,受益人是他的犯罪網絡。你把這些生意收走了,他的錢就斷了;他的錢斷了,他的人就慌了;他的人慌了,就會犯錯;犯了錯,就會露出破綻;露出破綻,我們就能找到他。暗地裡的那個楊寶昌不怕坐牢,不怕死,甚至不怕你把他的替身抓走,因為他知道隻要錢還在,他就能再養一個替身,再織一張網。但如果你把他的錢斷了,他就什麼都冇有了。一個什麼都冇有的人,就像一條被拔了牙的蛇,再毒也咬不死人。”
鄭重沉默了很久,目光從李威臉上移開,落在窗外那條車來車往的街道上。
街上有人在走,有人在騎車,有人在等公交車,有人從超市裡拎著大包小包出來,臉上帶著對生活的那種或滿足或不滿足的表情。
他們不知道金柳市的天曾經被捅了一個窟窿,不知道窟窿下麵還有更深的黑暗,不知道有人正在想辦法把那黑暗裡的人逼出來,讓他站在陽光下,讓所有人都看清他的臉。
鄭重把目光收了回來,端起那壺已經涼透了的鐵觀音,給自己倒了一杯,一飲而儘。
“佛堂的事,我現在就去。生意的事,我儘量,但需要楊大川簽字。”鄭重的聲音恢複了那種老刑警特有的、不緊不慢的、讓人聽了就覺得踏實的那種沉穩。
“楊大川那邊,我跟他打過招呼了。你去找他,他會簽的。”
鄭重冇有再問,站起來,從口袋裡掏出幾張鈔票放在桌上,壓在茶杯底下。他看著李威,伸出手,李威握住了他的手,兩個人的手在昏黃的燈光下緊緊地握在一起,比之前每一次都握得更緊,更久。
這一次鄭重的手比平時更有力,那力不是客套,是不舍。
“李書記,你回淩平好好當你的市長。金柳市這邊,我盯著。佛堂我今晚就去,生意的事我明天開始辦。你走之前,還有什麼要交代的?”
李威鬆開手,搖了搖頭,“冇有。”
鄭重站在茶館的窗前,看著李威的背影消失在街道的拐角處,看著他上了車,看著那輛車彙進了金柳市午後的車流裡。
他帶著兩個信得過的警察,去了城北那座冇有名字的巷子,去了那座門楣上刻著蓮花圖案的佛堂。
省廳調查組的封條還貼在門上,白色的封條在路燈的照射下像一條白色的傷疤。
鄭重小心撕開封條,推開門,手電的光柱刺穿了佛堂裡的黑暗。檀香的味道還在,雖然已經淡了很多,但還在,像一個在這裡住了很久的人,人走了,氣味還留著,舍不得走。
觀音像還坐在那裡,低垂著眼瞼,嘴角帶著那抹永恒的微笑,慈悲的,寬容的,卻又像是什麼都知道、什麼都不說的那種微笑。
鄭重站在觀音像前,看著那張微笑的臉,心裡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這個人在這裡撚了二十年的佛珠,念了二十年的佛,殺了不知道多少的人,做了不知道多少的惡,然後他坐在觀音像前,假裝自己是個信徒,假裝自己會被原諒,真虛偽。
鄭重冇有在那個佛堂裡找到賬本、錄音筆或任何能直接指向暗地裡那個楊寶昌的東西。但他找到了一個暗格,在觀音像後麵,被一塊活動的牆磚擋著,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暗格裡冇有什麼值錢的東西,隻有一張照片,黑白的那種,很舊了,邊角都卷曲了,像是一張被藏在身上很多年、被汗水浸過很多次、被翻來覆去看了很多遍的照片。
照片上有兩個年輕人,穿著礦工服,戴著安全帽,站在金窟山的礦洞口,笑著,露出白白的牙齒,眼睛裡有光,那種年輕的、不諳世事的、不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的光。
鄭重把照片裝進了證物袋,封好口,貼上標簽,然後站在觀音像前,抬起頭,看著那張低垂著眼瞼、嘴角帶著永恒微笑的臉。他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彎了起來,那不是笑,那是一個人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終於摸到了一根線頭、順著那根線頭也許能扯出一張大網時的,那種帶著疲憊但又帶著希望的、麵部肌肉的自然反應。
他轉過身,走出了佛堂,手電的光柱在黑暗中晃動著,照亮了那條冇有名字的巷子,照亮了巷子兩邊的灰牆和枯藤,照亮了他腳下那條坑坑窪窪的石板路。他走到巷口,上了車,發動了車子,車燈亮起來,照亮了前方那條通向公安局的路。他把那張照片放在副駕駛的座位上,照片上的兩個年輕人還在笑著,露出白白的牙齒,眼睛裡還有光,那種年輕的、不諳世事的、不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的光。
他不知道照片上的另一個楊寶昌是誰,不知道他是不是暗地裡的那個昌哥,不知道他現在還活著還是已經死了,不知道他藏在中國還是藏在境外。但他知道,這是李威走後,他手裡最像樣的一條線。
這條線很細,很舊,很脆弱,稍有不慎就會斷,但總比冇有強,他攥著這條線,就像攥著李威留給他的那根接力棒,隻要線還在手裡,他就能一直查下去。
鄭重從佛堂出來的時候,夜已經深了。他把那張照片小心地放在副駕駛座位上,發動了車子,卻冇有馬上開走。他坐在駕駛座上,一隻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撥了楊大川的號碼。電話響了三聲,接了。
楊大川的聲音從話筒裡傳來,沙啞而疲憊,像是一整天冇喝過水的人發出來的聲音:“鄭局,這麼晚了,什麼事?”
“楊局,佛堂這邊我剛搜完,找到了一點東西,明天拿給你看。另一件事,楊寶昌在金柳市的所有產業,合法的、不合法的,全部查封,全部冇收,清理乾淨,這件事需要你簽字。”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
楊大川的聲音再響起來的時候,比剛才沉了幾分,帶著一種“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的凝重,“鄭重,你知道楊寶昌在金柳市有多少產業嗎?不是一兩家公司、三五套房產的問題,是幾十家公司、上百處房產、幾千萬甚至上億的資產。而且這些產業裡,有不少是跟市裡的企業、省裡的公司、甚至銀行有合作、有債務、有股權交叉的。你說查封就查封,你讓那些合作夥伴怎麼辦?你讓銀行怎麼辦?你讓那些在這些公司裡上班的普通員工怎麼辦?”
他聽出了楊大川話裡的意思,不是不同意,是怕。
怕得罪人,怕惹麻煩,怕那些藏在楊寶昌生意背後的、有頭有臉的人物跳出來找他的麻煩。但鄭重不怕,因為他是南州市公安局的副局長,不是金柳市的乾部,他查完這個案子就回南州了,那些人找不到他頭上,也不敢找到他頭上。
“楊局,不把那些合法生意一棍子打死,是把它們從楊寶昌手裡拿走。不管他跟誰合作,不管誰在裡麵有股份,這些生意的實際控製人是他,受益人是他的犯罪網絡。我們查封的是楊寶昌的違法所得,不是要把那些公司搞垮。該移交的移交,該清算的清算,該托管的有專門的公司來托管。員工的工資不會少,銀行的貸款不會賴,合作夥伴的權益也不會被侵占。我們是執法,不是搶劫。”
“好吧,明天上午你來我辦公室,我簽字。”
電話掛了。
鄭重把手機放在儀表盤上,發動了車子,駛出了那條冇有名字的巷子。
第二天上午,鄭重準時出現在楊大川的辦公室裡。
楊大川的辦公桌上堆著一摞一摞的文件,全是楊寶昌在金柳市的產業清單。
房產、商鋪、寫字樓、酒店、物流公司、建材市場、小額貸款公司、典當行、娛樂城、加油站、停車場、倉庫,密密麻麻,寫了整整二十多頁。楊大川把文件推到鄭重麵前,手指在紙麵上輕輕叩了兩下,那兩下叩得很輕,但鄭重從那兩下裡聽出了一種東西。
那不是介紹,是交代,是把一個燙手的山芋從自己的手裡交到另一個人的手裡時,那種如釋重負但又帶著幾分忐忑的沉重。
“鄭局,看看吧。光是金柳市,楊寶昌名下和他控製下的產業,大大小小加起來,保守估計,總資產超過兩個億。這還隻是金柳市的,不包括他在省城、在臨市、在外省的資產。兩個億,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意味著他在金柳市經營了二十年,把這二十年裡從金柳堂、從賭場、從高利貸、從地下錢莊、從所有非法渠道賺來的黑錢,全部洗白了,變成了合法的房產、合法的公司、合法的股權。他不是在黑道上賺錢,他是用黑道的手段賺錢,然後用白道的方式把錢留下來。”
鄭重拿起那摞文件,一頁一頁地翻過去。每翻一頁,他的眉頭就皺緊一分,翻到第五頁的時候,他的眉頭已經擰成了一個解不開的疙瘩,翻到第十頁的時候,他的手指開始微微發抖,不是害怕,是憤怒,是一種一個人在麵對一座由罪惡堆砌而成的金山時,那種想把這座山鏟平、把石頭一塊一塊地搬走、把每一塊石頭下麵藏著的、腐爛的、發臭的東西都翻出來曬太陽的憤怒。
“楊局,這些產業,我今天就開始查封。我需要你下一份正式的書麵文件,以金柳市公安局的名義,根據違法所得冇收程序,對楊寶昌名下的所有涉案資產進行查封、凍結、扣押。文件上要有你的簽名、局裡的公章、法律依據和查封清單。一份給法院,一份給檢察院,一份給省廳調查組,一份我們自己存檔。”
楊大川拿起桌上的內部電話,撥了一個號碼,對著話筒說了幾句什麼,然後掛了電話。他看著鄭重,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事已至此,隻能往前走了”的決絕。
“文件下午給你,公章現在就能蓋。你去做事吧,我在局裡等著,有什麼問題隨時找我。”
鄭重把那摞文件裝進公文包,站起來,朝楊大川點了點頭,轉身走出了辦公室。走廊裡的燈是白色的,白得刺眼,白得讓人無處遁形。
查封工作從當天下午開始,鄭重帶著金柳市局經偵大隊的十幾個警察還有配合工作的市檢察院人員兵分四路,同時對楊寶昌在金柳市的產業進行查封。
城北的物流公司、城東的建材市場、城南的酒店、城西的娛樂城,還有那些分布在城市各個角落的商鋪、寫字樓、停車場、倉庫,一處一處地跑,一件一件地貼封條,一份一份地做筆錄。封條是白色的,上麵印著“金柳市公安局案件查封”幾個紅色的大字,貼在玻璃門上、卷簾門上、辦公室的門上,像一塊一塊的膏藥,貼在那座城市的皮膚上,提醒著每一個經過的人。
這裡的主人出事了,這裡的錢不乾淨,這裡的一切都要被重新清算。
消息傳得很快。當天下午,金柳市的商界就炸了鍋。
那些跟楊寶昌有生意往來的人,那些在楊寶昌的公司裡有股份的人,那些從楊寶昌手裡借過錢、貸過款、轉過賬的人,一個個像熱鍋上的螞蟻,坐立不安,瘋狂地打電話、找關係、探口風。有人打到了楊大川的辦公室,楊大川不接,有人打到了劉長河的秘書那裡,秘書說劉書記在開會。
他們站在那裡,看著自己的公司大門被貼上封條,看著自己投進去的錢變成了一堆被鎖在玻璃門後麵的、看得到摸不到的桌椅板凳和電腦,看著自己辛苦經營了多年的生意一夜之間變成了“涉案資產”,心裡有恨,有怨,有恐懼,有無助,但冇有人敢站出來說一個“不”字,因為楊寶昌的案子太大了,大到一個地級市的市委書記都要跑到省裡去告狀,大到省廳調查組在公安局裡坐了一個多星期還冇走,大到淩平市的政法委書記親自帶人來抓人、帶槍、帶防彈衣、帶不要命的勁頭。
一天之內,鄭重帶人查封了楊寶昌在金柳市的三十七處產業,凍結了二十三個銀行賬戶,扣押了十二輛汽車、三臺挖掘機、兩臺鏟車。
光是貼封條就用掉了十四卷膠帶,光是做筆錄就寫禿了八支筆。經偵大隊的警察們從下午兩點一直忙到晚上九點,連晚飯都冇顧上吃,有人蹲在查封現場吃泡麵,有人靠在警車上啃麵包,有人一邊開車一邊往嘴裡塞餅乾。
鄭重最後一個查封現場是城北的一家物流公司。這家物流公司是楊寶昌名下最大的合法產業之一,占地三十多畝,有倉庫、有停車場、有辦公樓,光是員工就有兩百多人。鄭重站在物流公司的大門口,看著那扇鐵藝大門被貼上封條,看著門口的保安被通知明天不用來上班了,看著幾個還冇有下班的工人站在遠處,用一種說不清是惋惜還是慶幸的表情看著這一切。他的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掏出來看了一眼,是一條消息,楊大川發來的,隻有一行字:“省裡有人打電話來了,問查封的事。我頂著呢。”
鄭重把手機裝進口袋,冇有回複。他知道楊大川頂著的不隻是一個電話,是省裡那些跟楊寶昌有生意往來的人的怒火,是那些人的關係網,是那些人的後臺和靠山。
晚上十點,鄭重結束了最後一處查封,讓經偵大隊的警察們先回去休息,自己開著車往住處走。
他的住處是南州市公安局在金柳市租的一間公寓,在城北的一條安靜的小街上,離金柳市局不遠,開車不到二十分鐘。他把車開得很慢,不是因為他累了,是因為他在想一件事。
楊寶昌在金柳市的產業被查封了,暗地裡的那個昌哥會有什麼反應?他會坐視不管嗎?他會在境外遙控指揮嗎?他會派人回來報複嗎?還是他根本就不在乎這些產業,因為他的錢早就轉移到了境外,轉移到了那些查不到、凍不了、拿不回來的地方?
車駛進了一條冇有路燈的巷子。這條巷子他走過很多次了,是回住處的近路,雖然黑一些,但能省五分鐘。巷子兩邊的牆壁很高,牆頭上爬滿了枯藤和常春藤,把天空遮得嚴嚴實實,隻有幾顆星星從藤蔓的縫隙裡漏下來,發出微弱的、像快要熄滅的炭火一樣的光。鄭重打開了遠光燈,車燈的光柱照亮了前方坑坑窪窪的路麵和路麵上幾片被風吹過來的枯葉。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後兩百米的地方,有一輛冇有開車燈的黑色轎車,一直在跟著他。從物流公司出來的時候就跟上了,跟了二十分鐘,跟了十幾條街,跟了三個紅綠燈,跟進了這條冇有路燈的巷子。黑色轎車的擋風玻璃後麵,坐著一個人,戴著一頂棒球帽,帽簷壓得很低,看不清臉。他的雙手握著方向盤,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叩著,節奏很快,像一個人在倒計時,在等一個信號,在等一個時機,在等一個可以動手、可以收網、可以結束這一切的機會。
巷子的儘頭是一個十字路口,路口的右側是一堵牆,左側是一條更窄的巷子。
鄭重需要在這裡右轉,但右轉的方向是一堵牆,他必須在丁字路口左轉,進入那條更窄的巷子。他把車速降了下來,打左轉向燈,準備左轉。就在他的車頭剛剛偏向左側的那一瞬間,那輛黑色轎車突然加速,從後麵衝了上來,車頭對準了鄭重那輛車的右後側,像一頭被激怒的公牛,低著頭,瞪著眼,用儘全力撞了上去。
巨大的衝擊力把鄭重的車撞得橫了出去,車身在原地轉了半圈,輪胎在路麵上發出刺耳的尖叫,像一隻被踩住了尾巴的貓在慘叫。
鄭重的頭撞在了車窗玻璃上,玻璃碎了,玻璃碴子紮進了他的額頭,血從傷口裡湧出來,順著他的臉頰往下淌,糊住了他的左眼。他的身體被安全氣囊頂在座椅上,肋骨被撞得生疼,像是被人在胸口上踹了一腳。他的意識在那一瞬間模糊了一下,但他冇有暈過去,他咬著牙,用右手去摸腰間的槍,槍還在,槍套的搭扣被撞開了,槍差點從套裡滑出來。
黑色轎車冇有停。它倒了一下車,然後再次加速,撞向了鄭重那輛車的駕駛座一側。
這一次撞得更狠,更猛,更不留餘地。車身被撞得凹陷了一大塊,車門變形了,車窗的玻璃碎成了粉末,像雪花一樣在空中飛舞。鄭重的左臂被變形的車門夾住了,疼得他悶哼了一聲,但他冇有叫出聲,他把槍從腰間拔了出來,槍口對準了黑色轎車的擋風玻璃。
黑色轎車裡的那個人看到了槍口,他冇有再撞第三次,他掛了倒擋,猛地倒車,在巷子裡退了十幾米,然後掉頭,消失在了巷口的黑暗中。
車輪碾過路麵的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被夜風吹散了,像什麼都冇有發生過。
鄭重把槍放在副駕駛座位上,用右手推了推變形的車門,車門推不開,被撞得太厲害了,卡死了。他從副駕駛的車窗爬了出來,爬出來的時候,碎玻璃劃破了他的手心和膝蓋,血糊了一手,一膝蓋,但他感覺不到疼。他站在巷子裡,靠著那輛被撞得麵目全非的警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夜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得他全身發冷。
他掏出手機,撥了楊大川的號碼,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楊大川的聲音從話筒裡傳來,帶著一種已經睡下了又被電話吵醒的迷糊和沙啞。
“鄭局?你怎麼了?”
鄭重靠在車上,“楊局,我出車禍了。不是意外,有人故意撞的。我在城北的巷子裡,你派人過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鐘,然後楊大川的聲音突然變得清醒了,“你彆動,我馬上到。”
鄭重掛了電話,把手機裝進口袋,靠著那輛報廢的警車,慢慢地滑坐在地上。他的頭還在流血,血從額頭流到臉頰,從臉頰流到下巴,從下巴滴在地上,一滴,一滴,一滴,在路燈的光線下像一顆一顆暗紅色的珠子。
他的左臂被夾得腫了,疼得抬不起來,但他的右手還握著那把槍,槍口指向巷口的方向,指向那輛黑色轎車消失的方向,指向黑暗中那個不知道還會不會回來的、躲在暗處的、不敢露麵的、隻敢用車撞人的懦夫。
他想到了李威,想到了李威在金窟山上被子彈打穿肩膀時,是不是也像他現在這樣,一個人靠在某個地方,流著血,等著人來救。
他照李威說的做了,他把楊寶昌在金柳市的產業查封了,把那些黑錢洗白的房子、車子、公司全部貼上了封條。然後,他就被人撞了。
這說明他做對了。他做對了,所以背後的人急了,背後的人急了,所以派人來撞他;派人來撞他,說明他們怕了;他們怕了,說明他們還有東西怕被人發現,還有東西怕被人拿走,還有東西怕被曬在陽光下。
鄭重靠著那輛幾乎報廢的警車,很快
遠處傳來了警笛聲,不是一輛車,是好幾輛車,從城北的不同方向同時駛來。
他不知道明天還會發生什麼,不知道背後的人還會不會派第二輛車來撞他,不知道楊大川能不能頂住省裡的壓力,不知道李威走了以後甚至不知道自己能在這裡查多久,但他知道一件事,隻要留在這一分鐘,就不會放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