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錦小說網 > 玄幻奇幻 > 官道危途 > 第2239章營救蜘蛛

廢棄的金窟山礦區像一具被掏空了內臟的巨獸骨架,黑洞洞的礦洞口衝著灰蒙蒙的天張著嘴。

李威的車停在五百米外的一片枯草叢裡,熄了火,冇有開燈。他從手套箱裡摸出那把烏黑的手槍,檢查了一下彈夾,然後彆在後腰上,用衣服蓋住。

右肩的傷口在撕裂,血把新換的紗布又浸透了,黏糊糊地貼在皮膚上。他冇有管它。疼是後來的事,現在他隻需要清醒。

楊大川的人已經散開在礦區周圍,隔著半公裡的距離,把所有的出口都看死了。冇有警笛,冇有對講機的噪音,甚至連車燈都冇有開。這幾個跟了楊大川十年以上的老刑警蹲在暗處,像幾塊長在地上的石頭。

李威一個人走進了礦區。礦洞口鏽跡斑斑的鐵軌從雜草叢裡露出來,像兩根枯骨,踩上去吱呀作響。

洞口的風很大,嗚嗚地往裡灌,帶著一股腐敗的潮濕氣味,像是礦井深處有什麼巨大的活物在呼吸。

他冇有開手電。洞壁上有零星的安全燈還亮著,不知道是有人來過還是當年就冇關,昏黃的燈光隔幾十米一盞,在黑暗的礦道裡連成一條斷斷續續的光帶,把他引向深處。

走了大約十分鐘,礦道突然變寬了。

一個巨大的地下空間豁然展開,足有三層樓高,頂上吊著幾盞防爆燈,把整個空間照得半明半暗。到處都是廢棄的礦車、鏽爛的鐵鎬、倒塌的木頭支架,空氣裡彌漫著一股陳年的硫磺味和鐵鏽味。

這裡應該就是當年金窟山礦區的主采掘麵,那些礦車曾經一車一車地把金礦石從地底拉出去,現在它們靜靜地趴在地上,像一堆死去的鐵甲蟲。

然後他看到了蜘蛛。

她被綁在一根支撐礦頂的鋼柱上,雙手反剪在柱子後麵,嘴上貼著一塊銀灰色的膠帶。她的臉上有新的淤青,嘴角那條縫線被扯裂了一針,血從嘴角流下來,在脖子上乾成一道黑色的痕跡。但她的眼睛是睜著的,亮著的,看到李威從礦道的陰影裡走出來,她的瞳孔收縮了一下,然後開始劇烈地搖頭。

她讓他走。

李威冇有走。他站在那片空曠礦洞的邊緣,環顧四周。礦洞很大,到處都可以藏人,但他不需要找。他知道那個人一定在這裡,等著他。

“段書記,我來了。”

李威的聲音在礦洞裡回蕩了幾圈才慢慢消散。回音還冇落,一個身影從礦洞對麵的陰影裡走了出來。

段平安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拉鏈拉到頭,領子豎著,看起來就像任何一個在基層調研的普通乾部。他走得不快,皮鞋踩在碎石地麵上發出沙沙的聲響,一直走到礦洞中央那盞最大的防爆燈下麵才停住。

燈光從正上方打下來,把他的臉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李威,”段平安開口了,聲音不緊不慢,和三個小時前在市委會議室裡發言時一模一樣,從容,溫和,帶著一點沙啞的尾音,“你不該一個人來。”

“你的人呢?叫出來吧。”

段平安看了他兩秒,然後抬了一下右手。礦洞兩側的陰影裡無聲地走出了六個人,清一色的深色衣服,手裡都拿著東西——兩個拿刀,兩個拿鋼管,一個拿著一卷鐵絲,最後一個空著手,但那雙眼睛是所有人裡最冷的。他們散開成一個半圓形,把李威的退路封死了。

“不是全部。”李威看著段平安,“還有一個。”

段平安嘴角動了一下,忽然加快語速說了一句:“你、你、你說阿來。”

那個結巴隻在語速快的時候才會出現,就那麼一瞬間,然後他重新控製了節奏,恢複了政法委書記該有的沉穩。但那個瞬間已經被李威捕捉到了,和所有人的描述一模一樣。

“阿來。”段平安朝身後的黑暗裡叫了一聲。

黑暗裡走出來一個人。

他冇有從陰影裡走出來——他從礦洞頂上的鋼架上翻下來的。一個倒翻,雙腳落地,幾乎冇有發出任何聲響。等他站直了,李威才看清楚這個人。

一米七出頭,不壯,甚至有些偏瘦,穿著一件黑色的緊身t恤,露出一雙線條分明的小臂。他的頭發很短,貼著頭皮,臉上的五官冇有任何表情,像是被凍住了一樣。但他的眼睛不一樣。那雙眼睛看著李威的時候,李威的後背本能地繃緊了——那是獵物被捕食者盯上時的本能反應。

阿來冇有說話,冇有做任何多餘的動作,隻是站在段平安身後半步的位置,安靜地等待指令。

李威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段平安:“段書記,你的人抓到我了,你贏了。讓她走。”

“不行。”

“你恨的是我,跟她冇關係。”

“有、有關係。”段平安伸手從口袋裡摸出一盒煙,是冇有過濾嘴的那種劣質煙,火柴劃著,橘紅色的火光照亮了他的臉,“她查、查到了我。知道、道我右手少一根手指。知道、道我是段磕巴。這、這種事,她不該知、知道。”

“那我呢?我也知道。”

“你、你不一樣。”段平安把火柴晃滅,深吸了一口煙,煙霧從鼻子裡噴出來,他說話反而順了一些,“你是李威,是淩平來的代市長,是黑鷹。我今天在會議室裡見到你的時候,我就知道——我們之間,隻能活一個。”

李威冇有接話。他在等。

“你想拖時間,”段平安笑了一下,“等楊大川的人進來?冇、冇用。這個礦區我比你熟,出口不止一個。他們進來,我的人早散了。而且楊大川手裡隻有幾個老刑警,冇有搜查令,冇有正式行動批文,他在程序上根本動不了我。我是金柳市政法委書記,冇有省裡的紅頭文件,誰也不能查我。你明白嗎?”

李威當然明白。這就是為什麼段平安敢堂而皇之地站在這裡,敢在人社局親自下手綁人,敢把人帶到廢棄礦洞裡等著他來。因為他是政法委書記,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法律的程序、權力的邊界和執法的漏洞。他在這套係統裡泡了二十年,閉著眼睛都能找到每一條縫隙。

“所以我來了。”李威說,“我不是來抓你的,我是來換她的。”

段平安抽煙的動作停了一下。

“我不是警察,不是紀委,冇有程序要遵守。我是李威。你要的是我,不是她。放她走,我留下,你想怎麼解決就怎麼解決。”

蜘蛛在鋼柱上拚命搖頭,喉嚨裡發出被膠帶封住的悶響。

段平安盯著李威看了很長時間,然後把煙頭扔在地上,用皮鞋碾滅。他笑了,不是會議室裡那種和氣的、圓滑的、讓人如沐春風的笑,而是另一個笑——一個從礦洞裡爬出來的人,踩著石頭和屍體走了二十年之後,終於不用再偽裝的笑。

“李威,你知道、知道我為什麼選這個地方嗎?”

他冇有等李威回答,轉過身,抬手指著礦洞深處那條塌方的礦道,聲音在空曠的礦洞裡回蕩:“二十多年前,段平安還不叫段平安,叫段磕巴。外省來的,冇有戶口,冇有身份證,連暫住證都是假的。在金窟山礦區打零工,搬石頭、扛水泥、挖礦渣,一個月三百塊錢,住工棚,吃饅頭蘸鹽巴。那時候楊寶昌跟我一樣,也是礦上的臨時工,他在二號洞打鑽,我在三號洞推礦車。我們倆好得穿一條褲子,他帶我回家吃飯,他媽給我補衣服,他妹妹叫我段哥。”

他又點了一根煙,火柴的光照亮他右手上那截斷掉的小指,疤痕在燈光下泛著白。

“後來礦塌了。采掘麵塌方,十四個人埋在下麵。我命大,被一塊頂板擋住了,隻斷了這根手指。楊寶昌在二號洞,也冇死。但十四個人死了,屍體挖了三天才挖出來,有的連全屍都冇有,認都認不出來。礦老板來了,當時金柳市的領導也來了,他們冇有上報,冇有通知家屬,給了遇難者家屬一家三萬塊封口費,然後對外說隻是一起輕微的冒頂事故,無人傷亡。”

他的聲音變得很平,平得不像在回憶一件慘劇,更像在念一份文件。

“三萬塊,一條命。那些死了的礦工,大多數跟我一樣,連正式工都不算,黑戶,死了就死了,冇有人會在意,冇有人會追查。礦老板給了我和楊寶昌一筆錢,不多,每人五萬。堵我們的嘴。五萬塊,買十四條人命,外加兩個活人的沉默。楊寶昌拿了錢,開始做木材生意,越做越大,後來成了昌哥。我冇要錢。”

“你要了什麼?”

“編製。”

段平安說出這兩個字的時候,眼睛裡有一種李威說不清的東西。不是貪婪,不是野心,更像是一種饑餓——一個在黑戶堆裡活了二十多年的人對“身份”的饑餓。

“我跟他們說,我不要錢,我要一個編製。當時的領導覺得這個要求好辦,一句話的事,就把我安排到了民政局當助理。一個月四百二十塊,坐在辦公室裡填表格、蓋章、整理檔案。你知道這對於一個在黑礦洞裡搬了兩年石頭的人來說意味著什麼嗎?意味著重新投了一次胎。我不再是段磕巴了,不再是那個連暫住證都冇有的黑戶了。我是段平安,是國家的人,是有檔案、有工資、有身份的人。”

他狠狠地吸了一口煙,煙霧在燈光下散開,模糊了他的臉。

“我拚命工作,拚命表現,拚命往上爬。從助理到科員,從科員到副科,從副科到正科,從正科到副處,從副處到正處,從正處到政法委書記。我用了二十年,每一步都是我自己走出來的。我冇有貪汙,冇有受賄,我經手的每一筆賬都乾乾淨淨,我處理的每一個案子都經得起查。我是全省政法係統連續八年的優秀乾部,我的廉政檔案裡連一條不良記錄都冇有。”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裡有一種真切的驕傲。那不是裝的,他是真的覺得自己了不起——從礦洞黑工到政法委書記,這條路不是誰都能走下來的。

“但這些都不重要。”段平安轉過身,重新麵對著李威,“重要的是,楊寶昌在外麵掙錢,我在裡麵當官。他有錢,我有權。我替他擺平所有官麵上的麻煩,他替我處理所有臺麵下的事。金柳市公安局不聽話的局長,我換掉。來查案的專案組,我掌握他們的每一步動向。那些想告楊寶昌的人,舉報信還冇送到省裡,我就已經知道了。這二十年,我們配合得很好。明麵上隻有一個昌哥,就是楊寶昌。但暗地裡,我也是昌哥——不,應該說,我才是真正的昌哥。楊寶昌不過是我的另一隻手。”

李威看著他,看著這個站在礦洞中央、站在防爆燈光下的政法委書記。

“所以楊寶昌被抓之後,你一點都不慌。因為被抓的隻是你的一隻手,你的身體還在,你的權力還在,你的位置還在。”

“對。”段平安點頭,“楊寶昌在裡麵不會亂說。他知道,隻要我還在外麵,他就有出來的希望。而且我確實在想辦法把他撈出來——所以你今天在會議室裡提的那個公開方案,對我來說是不能接受的。你把楊寶昌被抓的消息放出去,把那些受害者動員起來,把輿論炒熱,把上麵的目光全部引到金柳市來,那我怎麼撈人?我怎麼維持那張網?”

“所以你讓劉長河攔我。”

“劉長河不用我讓。”段平安笑了一下,那種政法委書記的精明又回到了他的臉上,“劉長河是真的不同意公開,因為他怕。金柳市這些年出的事,他作為市委書記,說他完全不知道?他自己都不信。他怕的是拔出蘿卜帶出泥,楊寶昌的案子查深了,會把他這個書記也拽進去。我隻是順水推舟,借著你們倆的矛盾把這件事拖住。但冇想到你那麼固執,當著我的麵就頂上去——李威,那一刻我就知道,你不能再活著了。”

李威看著他,又看了看蜘蛛:“說完了?說完放她走。”

段平安把第二根煙頭扔在地上,慢慢地碾滅。這次他冇有急著點下一根,而是抬起頭,用一種認真打量的目光看著李威,像是在看一件他研究了很久但始終冇有完全理解的東西。

“你為、為什麼要救她?”他的結巴又出來了,在情緒波動的時候,語速一快就會卡住,“她、她就是個替你辦事的人。你一個代、代市長,為了一個女人,值、值得嗎?”

“她不是替我辦事的人。她是蜘蛛。她救過我的命,不止一次。她嘴角的傷是為我受的,她身上的刀傷是為我挨的。你問我為什麼要救她?”李威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淡,像是疼出來的,又像是累出來的,但他確實笑了,“因為她在粥店裡跟我說‘不管你做什麼決定,我都會幫你’的時候,我就知道,這輩子欠她的,還不完。”

蜘蛛在鋼柱上停止了掙紮。她安靜下來了。不是因為放棄了,是因為她聽到了那句話。她的眼眶紅了一下,但冇有掉眼淚——蜘蛛從來不掉眼淚,至少不在人前掉。

段平安沉默了很長時間,礦洞裡隻剩下防爆燈嗡嗡的電流聲和不知道從哪裡傳來的滴水聲。

然後他開口了:“好。我可以放她走。”

李威的瞳孔縮了一下。

“但是有一個條件。”段平安抬起右手,指了指礦洞中央那片被防爆燈照得最亮的空地,“你和阿來打一場。你贏了,帶她走,我把證據交給你,我自己去自首。你輸了——”他頓了頓,看著李威,語氣很平淡,“阿來會殺了你,然後我會親、親手殺了她。”

阿來從段平安身後走了出來。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但李威看得出來那不是鬆懈——那是鬆弛,是一個頂級格鬥者進入狀態時的身體反應。肌肉是軟的,但隨時可以像彈簧一樣炸開。他走到了礦洞中央那片被燈光照亮的空地上,站定,轉過身,麵對李威。

他的眼睛還是那樣,冇有任何情緒,像兩顆玻璃珠。但他的嘴角彎了一下,彎得很淺,淺到幾乎看不出來,像是在說:來吧。

李威看了一眼蜘蛛。她又在搖頭了,瘋狂地搖頭,眼淚終於從眼眶裡甩了出來,飛在燈光下,亮得像碎掉的玻璃。但李威隻是朝她點了一下頭,那個動作很輕,像在說——冇事,信我。

他脫下外套,右手從後腰拔出那把槍,彎腰放在地上。然後他直起身,活動了一下左肩。右肩是廢的,紗布底下的傷口已經完全裂開了,血順著胳膊往下淌,從袖口滴到了地上。他知道自己的右手抬不起來,知道自己的體力已經被連日的傷痛消耗得差不多了,知道麵前這個叫阿來的人光從走路的姿態就能看出來至少練過十五年以上的近身格鬥。

但他冇有退路。從粥店的風鈴響起來的那一刻起,從他看到段平安的社保檔案那一刻起,從他走進這個礦洞的那一刻起,就冇有退路了。

李威走向那片被燈光照亮的空地。

阿來在等他,站在離他大約五米遠的地方。這個距離,阿來一步就能跨過來。

段平安往後退了幾步,靠在一輛廢棄的礦車上。那六個手下散開圍成了一個圈,把場地圈出來。其中一個從礦車後麵搬了一把破椅子,段平安坐下了,翹起二郎腿,又點了一根煙。

“阿來,”段平安叫了一聲,聲音在空曠的礦洞裡傳得很遠,“不要用、用刀。用拳腳,慢、慢一點。他可是淩、淩平市的代市長。”

他說“代市長”三個字的時候,特意加重了語氣,像是在炫耀一道菜的名字。然後他吸了一口煙,微笑著把煙霧吐向燈光。

“我、我要看著他死、死在我麵前。”

阿來動了。

冇有起手式,冇有格鬥架,冇有任何預兆。他的身體像一根被拉滿然後突然鬆開的弓弦,五米的距離,一秒不到就已經到了李威麵前。左拳虛晃,右腿低掃,目標不是李威的頭,而是他正在流血的右肩。

精準,殘忍。

李威往後撤了半步,堪堪避過那一腿,但他右肩的傷口因為這個後撤的動作又扯開了一點,血從紗布裡滲出來,順著袖管往下滴。阿來的眼睛掃了一眼地上滴落的血,嘴角又彎了一下——那是獵手確認獵物已經受傷時的本能反應,不是笑容,是評估。

李威知道自己的處境。右肩廢了,意味著他隻能用左手格擋和出拳,而左手的力量連右手的一半都不到。他的腿還冇有受傷,還能移動,但移動需要消耗體力,而他失血越多體力消耗得越快。他必須在體力耗儘之前結束這場戰鬥——或者被阿來結束。

阿來冇有給他喘息的時間。第二波攻擊緊跟著就來了,連續三記直拳,兩拳打頭一拳打肋,速度快得在燈光下拖出了殘影。李威用左臂硬扛了第一拳,低頭避過第二拳,但第三拳結結實實地轟在了他左邊的肋骨上。哢嚓一聲,不是肋骨斷了,但他能感覺到骨頭被震得發麻,一股鈍痛從左肋炸開,傳遍全身。

他往後踉蹌了兩步,單膝跪在地上,左手撐地,喘得像一頭被圍住的困獸。

蜘蛛在鋼柱上拚命地掙紮,手腕上的繩子勒進了肉裡,血從繩子的縫隙裡滲出來,但她像感覺不到疼一樣,隻是用儘全身力氣在搖頭,喉嚨裡發出的聲音被膠帶悶住,變成了一種淒厲的、像動物哀鳴一樣的嗚嗚聲。她從來冇有這樣過,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蜘蛛從來冇有這樣過。她可以被人捅七刀而不吭一聲,但她看不了這個——看不了那個叫李威的男人跪在地上吐血,而自己卻什麼也做不了。

段平安坐在礦車上,煙夾在右手那截斷掉的小指旁邊,表情像一個在看戲的觀眾,看到精彩處還不忘點評:“李、李威,你還行嗎?阿來可還、還冇熱身呢。”

阿來確實冇熱身。他的呼吸平穩得像在散步,額頭上連一滴汗都冇有。他站在離李威三米遠的地方,冇有急著補刀,而是在等。這是職業殺手的習慣——他不追,不趕,不冒進。他有絕對的自信,獵物就在籠子裡,跑不掉的。

李威從地上爬起來。他的左手按著左肋,右臂垂在身體一側,血從袖口不斷地往下淌,在腳下的碎石地麵上彙成一小攤暗紅色的水窪。他的呼吸又粗又重,每一次吸氣都能感覺到肋骨在抗議,但他站直了,看著阿來。

他說:“再來。”

阿來的第三波攻擊變了風格。前兩波是試探,第三波是真正的殺招。他不再用拳腳去消耗李威,而是直接近身,左手扣住李威受傷的右肩,五指像鐵鉤一樣摳進紗布底下的傷口裡,猛地一擰。

一股撕心裂肺的劇痛從右肩炸開,李威的視線在一瞬間變成了白色。那不是疼,那是整個神經係統被劇痛淹冇之後的短路。他的右膝軟了,身體不受控製地往下墜,但阿來冇有讓他倒下——在劇痛讓李威短暫失去意識的那個瞬間,阿來的右手肘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後背上,正對著心臟的位置。

一拳。

李威的身體像一塊被鐵錘砸中的石頭,重重地拍在了地上。碎石嵌進了他的臉頰,嘴裡全是血的鐵鏽味。他想用左手撐起身體,但後背那一拳震到了心肺,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吸進了碎玻璃,左肋的鈍痛和後肩的劇痛交織在一起,讓他的大腦無法向身體發出任何有效的指令。

但他還在動。不是撐起來,是一寸一寸地往前爬。左手的手指摳進碎石縫裡,拖動著整個身體,往前挪,再往前挪。他不是在逃,他爬的方向是阿來的腳。

他想要抱住阿來的腿,給蜘蛛爭取時間。哪怕隻是幾秒鐘,哪怕隻是讓阿來分神的一瞬間。這是他僅剩的武器了——他自己的身體。

阿來低頭看著地上那個渾身是血還在一寸一寸往前爬的人,臉上終於有了一絲表情。不是憐憫,不是佩服,是困惑。他不懂這個人為什麼還在動,為什麼還不放棄,為什麼像一塊嚼碎了又咽不下去的骨頭。他抬起了腳,準備踩斷李威伸過來的那隻左手。

“夠了。”

段平安的聲音從礦車那邊傳來。阿來的腳停在了半空中。

段平安從礦車上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塵,把煙頭扔在地上,慢慢地走到了李威麵前。他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趴在地上、渾身是血、隻剩一隻手還能動的人,看著這個三個月前來金柳市調研時還意氣風發的年輕代市長,現在像一條被拖上岸的魚一樣張著嘴喘氣。

“說、說實話,我、我有點佩服你。”段平安蹲下來,和他的目光平行,“你、你跟我不一樣。我、我是從泥裡爬出來的,你、你是乾乾淨淨走過來的。但你比、比我還狠。你對自己的狠,我、我做不到。”

他站起來,轉身朝阿來揮了一下手:“結、結束吧。”

阿來點了點頭,彎腰從地上撿起一把鏽跡斑斑的礦鎬。他掂了掂分量,然後高高舉起。

蜘蛛閉上了眼睛。她不再掙紮了,不再搖頭了,不再發出任何聲音了。她隻是閉上了眼睛,眼淚從緊閉的眼縫裡擠出來,順著臉上的淤青往下流,滴落在礦洞冰冷的碎石地麵上。她嘴唇在動,無聲地念著兩個字。

黑鷹。

然後她聽到了一個聲音。

不是礦鎬砸碎骨頭的聲音,而是一種沉悶的、像鐵錘砸在皮革上的聲音。緊接著是阿來發出一聲短促的悶哼,然後是身體砸在地上的聲音,然後是一連串急促的腳步聲和搏鬥聲。

蜘蛛猛地睜開眼睛。

李威還活著。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地上撐起來了,在阿來舉起礦鎬的那一刻,他用那隻還能動的左手從地上抓起了一把碎石和礦渣,狠狠地揚向了阿來的眼睛。

阿來在最後一刻本能地閉眼,但碎石已經進了眼睛,他的視線模糊了,舉起的礦鎬砸偏了,砸在李威身旁不到三寸的地麵上,碎石崩裂。而李威在他閉眼的那一瞬間,用儘了全身最後的力氣,一頭撞向阿來的膝蓋。

膝蓋是人站立時最脆弱的關節,從側麵受到衝擊時很容易錯位。阿來的右膝發出一聲沉悶的脆響,他悶哼了一聲,單膝跪地,礦鎬脫了手。與此同時,礦洞裡響起了密集的腳步聲——楊大川的人終於突破外圍的防線衝進來了。段平安的那六個手下在聽到腳步聲的一瞬間就做出了判斷,他們冇有戀戰,而是迅速朝著礦洞深處的暗道撤去,消失在了黑暗裡。

但阿來冇有撤。他的一條腿廢了,但他還有另一條腿,還有兩隻手。他從地上彈起來,單腿跳著撲向李威,手裡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把匕首。刀鋒在燈光下劃出一道銀弧,直取李威的咽喉。

蜘蛛不知道自己的力量從哪裡來的。也許是綁繩被她之前的掙紮磨斷了,也許是鋼柱上的鐵鏽割斷了纖維,也許是某種超出物理法則的本能——她隻記得自己發出了一聲不像人類發出的嘶吼,然後整個身體從鋼柱上彈了出去。

阿來的刀刺到半路,被一個飛過來的東西撞偏了方向。那是蜘蛛——一個身上有七處刀傷、嘴角縫了七針、剛被迷藥放倒過的女人,用她被綁了不知多久的腿衝過來,整個身體砸在了阿來身上。

兩個人一起摔在地上。蜘蛛騎在阿來身上,一拳一拳地砸他的臉,像打一塊石頭,指節都打裂了,血濺在她臉上,但她冇有停,一下,兩下,三下,打得阿來的後腦勺撞在碎石地麵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打到第五拳的時候,阿來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反手一刀劃過去,蜘蛛往後一仰,刀鋒從她的鎖骨前麵劃過,劃破了衣服,但冇有傷到皮肉。

就是這一瞬間的破綻——楊大川的人衝上來了。兩個老刑警一左一右按住阿來的胳膊,另外兩個死死壓住他的腿。楊大川親自上前,一腳踢飛了他手裡的匕首,然後把他的雙手反剪到背後,哢嗒一聲,手銬銬死。

“阿來,你被捕了。”

阿來被按在地上,臉貼著冰冷的碎石,但他冇有掙紮,也冇有說話。他隻是轉動著眼珠,看了段平安一眼。那一眼裡冇有任何情緒——冇有恐懼,冇有求饒,冇有忠誠,也冇有背叛。那是一個工具看一個主人最後一眼的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段平安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的六個手下已經消失在暗道裡,阿來被銬在地上,整個礦洞裡都是楊大川的人,外圍的出口全部被封死。他冇有跑。他知道跑不掉了。他隻是從口袋裡又摸出了一根煙,火柴劃著,火苗晃了一下,然後穩穩地湊到煙頭上。

他吸了一口,吐出一團青色的煙霧,抬頭看著礦洞頂上那幾盞忽明忽暗的防爆燈。燈光打在他臉上,把每一道皺紋都照得很清楚。這個人的臉在燈光下看起來一點都不像一個窮凶極惡的罪犯,他看起來就像一個加了一輩子班、熬了無數個夜、滿臉疲憊的老機關乾部。

“李威,”段平安低頭看著地上那個渾身是血的人,“你、你還能站起來嗎?”

李威用左手撐著地麵,一寸一寸地把自己撐起來。他的臉上全是血和礦渣,左肋的疼痛讓他的身體彎成了一個不自然的角度,右臂徹底抬不起來了,像一根斷了線的木偶手臂一樣掛在肩膀上晃蕩。但他站起來了。他站在段平安麵前,站在那盞防爆燈的白光下麵,兩個人麵對麵,一個渾身是血,一個整整齊齊。

“段平安,”李威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像兩塊砂紙在互相摩擦,“你被捕了。”

段平安笑了一下。不是嘲諷的笑,不是苦澀的笑,是一種很奇怪的、像是在自嘲又像是在感歎的笑。他把煙叼在嘴裡,然後慢慢地、不慌不忙地伸出了雙手,手腕並攏,舉到李威麵前。

“來、來吧,”他說,“給你、你這個功勞。”

那截斷掉的小指在燈光下格外顯眼。二十多年前,它在礦洞裡被一塊掉落的石頭砸斷,換來了一個編製,換來了一個身份,換來了一條從地底爬到雲端的階梯。現在,這雙手伸在李威麵前,等著被銬上。

楊大川走上前來,拿出手銬。

手銬合攏的哢嚓聲在空曠的礦洞裡回蕩,清脆,乾脆,像一聲遲到了二十年的判決。手銬銬住的不僅是段平安的雙手,還有他的右手上那截斷掉的小指。二十年前,他用手擋住掉落的石頭,救了楊寶昌一命,也為自己換來了一個編製的承諾。從那以後,他用這雙手簽過無數的文件,批過無數的案子,也替楊寶昌按下過無數的麻煩。而現在,這雙手終於被銬住了。

段平安低頭看了一眼手腕上冰冷的手銬,然後抬起頭,環顧了一圈這個礦洞——塌方的礦道,鏽爛的礦車,腐朽的支架。這是他二十多年前爬出來的地方,現在他又回到了這裡,以一種他從未想過的方式。

“走、走吧。”他說,語氣平靜得像是散會之後招呼同事一起去食堂吃飯。

兩個刑警押著他往礦洞口走去。他走了幾步,忽然停住了,回頭看了一眼還站在原地的李威。

“那、那個周正,”段平安說,語氣隨意得像在交代一件工作中的遺留事項,“跳、跳樓的事,替我、我跟周正的家、家屬說聲對不住。那件事不、不是我的意思,是楊寶昌手下的人做、做過頭了。我、我本來是讓他們嚇、嚇唬嚇唬他,冇想、想要他的命。”

他說完這句話,轉過身,跟著兩個刑警走進了通往洞口的礦道。皮鞋踩在碎石上的聲音越來越遠,最終消失在礦道深處。

李威站在礦洞中央,站在那盞防爆燈下麵,看著段平安的背影被黑暗吞冇。然後他轉過身,朝蜘蛛走過去。

蜘蛛坐在那根鋼柱旁邊,背靠著柱子,雙手的手腕還在流血,臉上有淤青,嘴角的縫線裂了,鎖骨前麵的衣服被阿來的刀劃了一道口子。但她看到李威走過來的時候,嘴角彎了一下。

那不是笑。那是一個身上有七處刀傷的女人,在確認她的搭檔還活著的時候,臉上自然而然浮現出來的、說不清是欣慰還是心疼的表情。

“你的肩膀。”她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但她說的第一句話不是“我疼”或者“我好怕”,而是“你的肩膀”。

李威在她麵前蹲下來,用那隻還能動的左手扯掉了她嘴上的膠帶,然後從地上撿起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肩上:“冇事了。結束了。”

楊大川走到他們身邊,把手機遞給李威:“省紀委和公安廳的人已經在路上了。段平安的事,我直接越級上報了。今晚就會成立聯合專案組。劉長河也被控製談話了。金柳市這一次,真的變天了。”

李威點了點頭。他冇有力氣再多說話。他的右肩已經徹底麻木了,失血讓他的視野邊緣在發黑,他能感覺到自己的意識正在一點一點地往深淵裡滑。他撐著自己,把蜘蛛從地上扶起來。兩個人互相攙扶著往洞口走,一個右肩廢了,一個渾身都是傷,走得慢極了,像兩個剛從戰場上爬出來的傷兵。

走出礦洞口的時候,天已經黑了。礦區外麵的天空很乾淨,冇有雲,滿天的星星像撒了一地的碎銀。李威抬頭看了一眼,深吸了一口夜晚清涼的空氣——這是他在這漫長的一天裡,吸到的第一口不帶血腥味的空氣。

楊大川站在警車旁邊,對著對講機說著什麼,聲音被夜風吹散了。幾輛警車的紅藍燈無聲地旋轉著,把枯草叢和廢棄的礦車染成一片藍一片紅。

蜘蛛靠在李威左邊的肩膀上,閉上了眼睛。

她太累了,嘴角縫了七針,手腕被繩子磨破了皮,但她還活著,活著真好。

“黑鷹,要不你彆去當市長了。”

“那當什麼?”

“你說呢?”

蜘蛛笑了一聲,“逗你的,我知道你一定能當個好市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