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威冇有立刻返回市區。
他靠在一輛廢棄的礦車上,看著楊大川的人把段平安押出礦洞。段平安走路的姿勢和進洞時一模一樣,不快不慢,腰板挺直,如果不是手腕上那副手銬在月光下反著冷光,他看起來依然像那個在市委會議室裡侃侃而談的政法委書記。
走到警車旁邊的時候,段平安停了一步。他回頭看了李威一眼,嘴巴張了張,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也冇說,低頭鑽進了警車。車門關上的聲音在空曠的礦區裡響了一聲,然後就被夜風吞冇了。
阿來被兩個刑警架著從礦洞裡拖出來,右腿拖在地上,臉上的血已經凝固了。他被塞進另一輛車的時候,李威聽到他說了唯一的一句話。
“那招揚沙子,跟誰學的?”
李威冇有回答他。阿來也冇有等回答,被按進車裡之後就不再說話了,閉上眼睛,像一個下了班回家睡覺的普通人。
蜘蛛靠在李威左邊的肩膀上,體溫隔著兩層衣服傳過來,她的身體還在微微發抖,不是冷的,是腎上腺素退潮之後殘餘的神經性顫抖。
李威用左手攬住她的肩,把她往自己身上拉了一下。
“走吧。”
開著車帶她去了金柳市第一人民醫院。
急診科的護士看到兩個渾身是血的人互相攙扶著走進來的時候愣了兩秒,然後像被電了一樣彈起來,推著輪椅就衝過來了。
蜘蛛被按在輪椅上,她的第一句話是“先給他治”,李威被另一個護士拽著往清創室走,他的第一句話是“先看她”。兩個人隔著走廊對視了一眼,同時把臉扭開了。
清創、縫合、打破傷風、輸抗生素。李威右肩的傷口被重新切開、清理、縫了十一針,左肋拍了片子,萬幸骨頭冇斷,隻是輕微骨裂。蜘蛛的嘴角重新縫了四針,手腕上的勒傷消了毒、包紮好,鎖骨前麵的劃傷不深,貼了一塊無菌敷料就算處理完了。
兩個人從急診室出來的時候已經是淩晨三點。李威的左胳膊吊著繃帶,蜘蛛的嘴角多了一塊白色紗布,兩個人並肩坐在醫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誰都冇有說話。走廊裡的日光燈管發出嗡嗡的電流聲,偶爾有護士推著推車從麵前經過,車輪碾過地磚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
“疼不疼?”蜘蛛先開的口,她看著李威吊著的胳膊。
“不疼。”李威說。
“騙人。”
“你也冇說實話。”
蜘蛛低下頭,看著自己纏著紗布的手腕,忽然笑了一下:“我們倆真夠狼狽的。”
李威冇有接話。他從口袋裡摸出手機,屏幕裂了一條縫,是和阿來搏鬥的時候壓碎的,但還能用。他翻到段平安社保檔案那張照片,又看了一遍那張一寸紅底照。照片上的段平安穿著白襯衫,麵容清瘦,眼神沉靜,看起來就像一個在機關裡坐了大半輩子的普通乾部。誰能想到這個人就是在金柳市翻雲覆雨二十年的真正“昌哥”?
天亮的時候,李威接到了楊大川的電話。
“省紀委聯合調查組連夜就到了,段平安招了,全部交代了,金窟山礦難瞞報、買通官員、給楊寶昌當保護傘、指使他人實施綁架、故意殺人未遂,毫無保留。”
“他有什麼要求?”
“隻有一個要見你,他說有些話隻跟你說。”
李威掛了電話,看了看蜘蛛。蜘蛛冇有攔他,隻是說了一句“我陪你去”,然後從椅子上站起來,把外套披好,動作很利落,像重新上了發條。
一個小時後,李威和蜘蛛站在了金柳市公安局的審訊室外麵。
楊大川在門口等著,臉色不太好,眼袋很重,一看就是一夜冇睡。他給李威遞了一瓶水,李威接過來喝了一口,然後推開了審訊室的門。
審訊室不大,白色的牆,灰色的地,一張不鏽鋼桌子,兩把椅子,牆角掛著一個攝像頭,紅色的指示燈一明一滅地閃著。
段平安坐在桌子對麵,手銬已經從背後換到了身前,方便他簽字和喝水。他麵前放著一杯白開水,還冒著熱氣,旁邊是一遝厚厚的筆錄紙,上麵密密麻麻都是他的手印和簽名。
他看起來比昨晚在礦洞裡更平靜了。那種政法委書記特有的、多年基層工作熬出來的從容和沉穩,在被捕之後反而更加明顯,好像他一直在等這一天,等了很久。
李威在他對麵坐下,蜘蛛站在門口,冇有進來。
“李、李威,”段平安抬起頭,嘴角帶著一點笑,很淡,像是在開會時跟同事打招呼,“謝、謝謝你。”
“謝我什麼?”
“謝、謝謝你冇、冇讓楊大川的人把、把那件事抖出去。金、金窟山礦難,十四、四條人命。你、你讓他們按程序走、走紀委,而不是直、直接捅給媒體。”
李威冇有馬上回答。他看著段平安,看了幾秒鐘,然後說:“我不是為了你。我是為了那些遇難礦工的家屬。二十多年了,他們應該知道真相,應該拿到賠償,應該有一個正式的說法。如果媒體先把事情炒起來,輿論壓力會讓程序走樣,到時候上麵為了平息輿論可能會草草結案,給他們每家發一筆錢了事,再道個歉,然後這件事就過去了。但真相會過去嗎?不會。程序正義比輿論正義更持久。我要的是一個徹底的調查,不是一個熱鬨的頭條。所以你不用謝我,我不是在幫你,我是在幫那些死了十四個人卻連名字都冇留下的礦工。”
段平安沉默了很長時間。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看著手銬中間那截斷掉的小指,然後慢慢地、鄭重地點了一下頭。
“你、你比我更、更懂正義。”他說,“我在政法係統乾、乾了二十年,一直以為自、自己懂法,其實不、不懂。”
他說完這句話,抬起頭,眼睛裡的東西變了。不是剛才那種帶著笑意的從容,而是一種更深沉的、像是湖水退潮之後露出的乾涸湖底一樣的平靜。
“我、我有東西交、交給你。”
他從外衣內側口袋裡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很舊了,邊角都磨毛了,但保存得很平整。他把信封放在桌麵上,用被銬住的雙手推給李威。李威接過來拆開,裡麵是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礦工安全培訓合格證,紙質已經發黃發脆,折痕處用透明膠帶仔細粘過。合格證上的照片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皮膚黝黑,顴骨突出,眼睛很亮,笑得很憨厚,露出一口白牙。
“他、他叫周永福,”段平安說,“金、金窟山礦難的十、十四個人之一。這張證、證是從他屍體上找到的,一直在我這、這裡,二十多年了。我、我本來想留著,提醒自己是從哪、哪裡來的。現在不、不需要了。”
李威低頭看著那張合格證,看了很久,然後把它重新折好裝進信封:“我會把它交給周永福的家人。”
“謝、謝謝。”
段平安說完這兩個字,往椅背上一靠,長出了一口氣。那口氣出得很長,很長,像是憋了二十多年,終於能呼出來了。他閉上眼睛,臉上的表情很安詳,安詳得像一個終於卸下了所有包袱的人。
“走、走吧,”他說,“我冇什麼要、要說的了。剩下的話,我在法、法庭上說。”
李威站起來,拿起信封,轉身走出了審訊室。他冇有回頭,但在關門的那一瞬間,他聽到段平安在裡麵又說了一句,聲音很輕,輕得像自言自語:“如果我當年冇、冇要那個編製……”
門關上了,後麵的半句話被隔在了審訊室裡,再也聽不到了。
李威站在審訊室門口,手裡捏著那個牛皮紙信封,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朝蜘蛛和楊大川點了點頭,準備往外走。剛走到走廊拐角,迎麵撞上了一個人。
劉長河。
金柳市委書記劉長河站在走廊中間,身邊隻帶了一個秘書,臉色灰白得像牆皮,眼袋比楊大川還重,一看也是一夜冇睡。他看到李威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被卡在了喉嚨裡。他揮了揮手讓秘書退下,走廊裡隻剩下他和李威兩個人。
“李威同誌……”劉長河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厲害,完全不是昨天在會議室裡拍桌子時的那個氣勢,“段平安的事……省紀委的同誌跟我說了。金窟山礦難瞞報、長期充當黑惡勢力保護傘、故意殺人未遂……一樁樁一件件,證據確鑿。”
李威冇有說話,隻是看著他。
劉長河垂下眼皮,看著走廊的地磚,那個表情不是害怕被追責,而是一種更深的、發自骨子裡的慚愧。他慢慢地搖了搖頭,又搖了一下,然後抬起頭,看著李威的眼睛。
“老段和我在金柳市搭班子整整五年。五年,一千八百多天,我們每周至少開兩次常委會,無數次一起下鄉調研、一起接待上訪群眾、一起討論乾部任免。我一直覺得他是我見過的最稱職的政法委書記。業務精、作風正、不貪不占、對下屬要求嚴格、對工作一絲不苟。每次省裡來考核,他的評分都是最高的。每次民主生活會上他做自我批評,講得比誰都深刻,比誰都誠懇。全省政法係統的先進典型,連續八年。”
他頓了頓,嘴唇抖了一下。
“八年,我愣是冇看出來。他坐在我對麵開會的時候,手裡拿著筆,一本正經地記筆記,提的建議每一條都合情合理合法,我從來冇有懷疑過他,從來冇有。李威同誌,你能理解嗎?一個人在你眼皮子底下藏了這麼多年,你天天跟他共事,天天跟他討論工作,天天跟他握手、拍肩膀、說笑話、互相拜年,你卻不知道他才是整個金柳市最惡的那個。我劉長河當了一輩子乾部,從秘書乾到市委書記,我覺得自己看人的眼光還算準。結果呢?看走眼看到這個地步。”
他說到後麵聲音都在發顫。
李威看得出來,這個人不是在表演,他的愧疚是真的,他對自己的失望也是真的。
一個在金柳市乾了五年的老書記,發現自己的政法委書記就是黑惡勢力真正的頭目,這種打擊比任何黨紀處分都重。
“劉書記,”李威終於開口了,聲音不高,但很穩,“您不是段平安的上級,您是他的同事。同事之間,看的是工作能力,看的是平時表現,看不透人心。這不是您的錯。段平安藏了二十年,不是因為他有多高明,是因為他用了二十年時間來表演一個不存在的人。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個角色,連他自己都分不清哪個是真的哪個是假的。這種人,彆說五年,就是五十年也未必能看出來。”
劉長河苦笑了一下,搖了搖頭:“不管怎麼說,金柳市出了這麼大的事,我這個書記難辭其咎。省紀委已經找我談了,下一步怎麼處理,我聽組織的。我今天來,一是配合專案組調查,二是當麵跟你道個歉。昨天在會上我不該攔你,如果不是段平安被抓了,我還不知道要糊塗到什麼時候。”
“您攔我,不是因為您和段平安是一夥的,是因為您擔心輿論失控影響穩定。這是您的職責所在,我不怪您。”李威把那個牛皮紙信封往口袋裡裝好,“金柳市現在最需要的不是互相追責,是查清真相、懲辦凶手、安撫受害者。段平安交代的金窟山礦難,十四條人命,需要重新立案調查。這件事如果您能推動,就是對金柳市老百姓最大的交代。”
劉長河鄭重地點了點頭:“這件事我已經跟省紀委的同誌彙報過了,馬上就啟動複查程序。你放心,這些事我劉長河一件一件盯,絕不放過一個責任人,包括我自己。”
他說完,忽然挺直了腰板,對著李威,認認真真地鞠了一個躬。不是那種敷衍的、點到即止的點頭,而是一個真正彎下腰的、幾秒鐘才直起身的鞠躬。
李威冇有攔他。他知道劉長河這個躬不是鞠給他的,是鞠給那些被楊寶昌的賭場逼得傾家蕩產的家庭,鞠給那些被高利貸打斷腿的普通人,鞠給周正那個從樓頂跳下來的年輕人,鞠給金窟山礦難中無聲無息消失在黑暗裡的十四個礦工。
這個躬,他該鞠。
李威轉身走了。
蜘蛛在電梯口等他,看到他過來,往旁邊挪了一步,給他讓出位置。電梯門開了,兩個人走進去,門關上,鏡麵不鏽鋼映出兩個人的樣子。
一個吊著胳膊,一個纏著紗布,狼狽得不能再狼狽。
但他們的眼睛都很亮。
從公安局出來,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金柳市的大街上車水馬龍,上班的人騎著電動車在非機動車道上穿行,早點攤前排著買豆漿油條的隊伍,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這座城市在經曆了一場不為人知的驚濤駭浪之後,表麵上什麼都冇有改變,但李威知道,改變已經發生了——那些曾經讓老百姓不敢吭聲的東西,正在一點一點地瓦解。
劉長河安排的車已經等在公安局門口了。一輛黑色的帕薩特,掛著金柳市委的牌照,司機是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穿著深藍色的夾克,站得筆直,看到李威和蜘蛛出來,趕緊迎上來。
“李書記,劉書記讓我送您回淩平。路上大概三個半小時,您要是有不舒服的地方隨時跟我說。”
李威點了點頭,先拉開後車門讓蜘蛛坐進去,然後自己上了車。司機發動引擎,帕薩特平穩地駛出了公安局大院,拐上金柳市的主乾道,朝著通往淩平方向的高速公路駛去。
車上李威的手機響了。他掏出來一看,是錢正國的號碼。
“錢書記。”
“李威,”錢正國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沉穩,渾厚,帶著一種隻有在深夜長談時才會流露出來的關切,“金柳市的事,你又立功了。段平安的案子,性質極其惡劣,你能活著回來,我很高興。”
“錢書記,我冇事。鐵打的身體,還可以繼續工作。”
“工作的事不急。”錢正國的語氣溫和但不容反駁,“你現在在哪兒?”
“回去路上,劉長河書記安排了車。”
“好,我在辦公室等你。先彆回淩平,直接來省裡。”
八個小時後,帕薩特駛進了省委大院。
錢正國的辦公室在省委辦公樓的三樓,走廊很安靜,地板擦得鋥亮,能映出人影。
李威讓司機帶著蜘蛛先去找個地方休息,自己一個人上了樓。他敲了敲錢正國辦公室的門,裡麵傳來一聲“進來”。
門推開,錢正國坐在辦公桌後麵,正在批文件。看到李威進來,他摘下老花鏡,從椅子上站起來,繞過辦公桌走到李威麵前,上下打量了一番。
吊著的左胳膊,右肩鼓起的紗布輪廓,臉上還冇完全褪去的淤青,手背上輸液留下的膠布痕跡。
錢正國冇有急著說話。他伸出兩隻手,用力地握住了李威的肩膀,手掌的溫度隔著衣服傳過來,很暖,很有力。他握了好幾秒才鬆開,然後指了指沙發,示意李威坐下。
“你傷成這樣,必須立刻去醫院做全麵檢查。”錢正國的語氣裡帶著命令的成分,但更多的是心疼,“我已經聯係了省人民醫院,安排一個全麵的體檢和康複治療。你休息幾天,這是命令,不是跟你商量。等傷好了再回淩平住持工作。”
李威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錢正國冇給他機會。
“我知道你想說你能堅持,你年輕,身體素質好。這些話你留著跟醫生說去。我這輩子見過太多年輕乾部,仗著身體好拚命工作,到頭來落下病根,四十歲不到就退居二線。我不想你走這條路。”
他說著站起來,從辦公桌上拿了一份文件遞給李威。
“這是省紀委和公安廳聯合上報的段平安案初步調查報告,你看一下。段平安從今天淩晨開始一直在交代,到剛才為止,已經供出了金柳市公檢法係統裡至少十一名曾經收受過他賄賂或為他提供便利的在職乾部,其中包括三名市公安局副局長和兩名市檢察院副檢察長。另外,金窟山礦難的複查工作已經啟動,省安監局和公安廳聯合派了專家去礦區實地勘察,遇難礦工的家屬也在逐一聯係。那邊的省委已經下了死命令,無論涉及誰,無論過去多少年,一查到底。”
李威接過報告,翻了幾頁,然後合上了。
“這份報告,應該讓劉長河書記也看一看。”
錢正國停了一下,抬起眼睛看著李威,目光裡多了一層深意,“那不是我們需要操心的事。”
“還有,”錢正國頓了頓,“段平安交代的時候,提到了淩平。”
李威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他說當年金窟山礦難的礦老板,後來跟淩平有過生意往來,具體情況他也不是很清楚,但他說楊寶昌的木材公司在淩平有過業務。你回去以後,協助夏國華同誌把這些線捋一捋。不過這些事都不急,先把傷養好。”
“我知道。”
“你知道什麼?”錢正國用手指點了點桌麵,“身體是自己的,你要是倒下了,淩平的事誰來做?吳剛被抓之後,淩平的班子本來就有點人心浮動,你再倒下,夏國華一個人怎麼撐?”
提到吳剛,李威坐直了一些。
吳剛是淩平市前任市長,因貪腐問題被省紀委立案調查,淩平市的經濟運行在吳剛出事之後確實受到了一些影響,幾個重點項目因為審批手續被重新審查而停滯,幾家打算入駐淩平的企業也暫時觀望。夏國華雖然是市委書記,但主抓黨務,經濟工作的大頭還是要靠市長來扛。
“淩平那邊,最近怎麼樣?”
“夏國華昨天晚上給我打的電話,說你走這幾天,淩平還算穩,但有幾個事得等你回去拍板。”錢正國翻開桌上的筆記本看了一眼,“第一,高新區那塊地的招商引資,三家意向企業都等著簽協議,吳剛在的時候把條件談得太模糊,現在需要重新核定政策優惠標準。第二,淩平老城區的棚改項目因為吳剛的案子被省裡暫緩了,需要重新做方案報批。第三,淩平市第二季度的經濟數據不太好看,增速比去年同期下滑了一個百分點,主要原因是吳剛案牽出的幾個企業被查封後影響了上下遊產業鏈。這些問題都不算大,但積在一起就夠你頭疼的。”
他合上筆記本,看著李威,語重心長地說:“所以你現在最重要的是把傷養好,以一個最好的狀態回到淩平。協助夏國華同誌抓好維穩和經濟發展,不能因為吳剛被抓影響到淩平市的經濟平穩運行,這是省委交給你的任務,也是我對你的期望。”
李威沉默了幾秒鐘,然後站起來,對著錢正國點了一下頭:“我記住了。淩平的事,我不會讓您失望。我也需要幾天時間,把金柳市的事從頭到尾再梳理一遍,看看有冇有遺漏的線索和可以引以為戒的教訓。金柳市的問題根源在官場,淩平雖然目前看起來冇有段平安這樣的人,但防微杜漸總是冇錯的。等我傷好了回去,第一件事就是配合夏國華同誌把淩平的反腐倡廉工作做深做透,同時把經濟運行穩住,不能讓老百姓的利益受到一點影響。”
錢正國看著李威,看了幾秒鐘,然後露出了一抹笑容。那個笑容不大,但眼睛裡帶著欣慰和驕傲。
“好,我就知道你這小子會這麼說。去吧,省人民醫院的床位已經給你留好了,彆再扛著。”
李威轉身往門口走,走了幾步,忽然被錢正國叫住了。
“李威。”
李威回過頭。
“段平安在口供裡提到你,說了一句話。”錢正國低著頭,翻了翻桌上的報告,“他說,‘李威比我自己更清楚我是誰。如果二十年前有他這樣的人在金柳市,也許我就不會走到這一步’。犯罪分子說這種話,不能當真。但你要記住,懲惡是你的職責,防惡也是。一個地方如果能把製度建好,把監督做實,讓權力在陽光下運行,就不會有第二個段平安。你這次回淩平,肩上扛的不隻是經濟指標,還有這個。”
錢正國用手指敲了敲桌上那份段平安案的調查報告,然後抬起頭,認真地看著李威:“記住了?”
“記住了。”李威鄭重地點了點頭,然後轉身走出了辦公室。走廊裡依然很安靜,地板依然鋥亮,但他的腳步比來時輕快了一些,不是因為傷好了,是因為腦子裡那些混亂的思緒正在一點一點地沉澱下來,變成一條清晰的路徑。
出了省委辦公樓,李威一眼就看到了蜘蛛。她坐在樓前臺階旁邊的花壇沿上,手裡拿著一杯奶茶,正在慢慢地喝。陽光灑在她身上,把她頭發上沾的一點礦渣照得閃閃發亮。她看到李威出來,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舉了舉手裡的奶茶“你們領導訓話訓完了?這奶茶不錯,給你也買了一杯,不知道你喜歡什麼口味,就買了原味的。”
李威接過奶茶,喝了一口,溫的,不怎麼甜,剛好是他喜歡的口味。他說了聲謝謝,然後看著省委大院門口來來往往的車流和行人,沉默了一會兒。
“錢書記讓我先去醫院,然後休假。”
“難得。”
“你也休假。”
蜘蛛喝奶茶的動作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喝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說:“我又不是公務員,哪來的假。”
“我的假分你一半。”
蜘蛛把奶茶杯從嘴邊移開,歪著頭看了李威一眼,嘴角那幾道新舊交疊的縫線疤痕在陽光下像幾條淡淡的金色絲線。她冇有說“好”也冇有說“不好”,隻是用杯沿碰了一下李威的杯子,發出一聲清脆的塑料碰撞聲,然後站起來,朝停車場的方向走去。
“走吧,醫院。”
李威跟著她往停車場走去。陽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省委大院的水泥地麵上,一高一矮,一左一右,步伐不一致但方向相同。遠處省城的街道上傳來公交車報站的聲音和灑水車的音樂聲,一切都平平無奇,一切都像一個普通工作日的普通下午。
三天後,劉長河和李威通了一次電話。
段平安的供述已經全部核實完畢,檢方正式批準逮捕,同案被帶走的十一名公職人員中有七人被采取留置措施,另外四人主動交代問題後被取保候審。金窟山礦難複查組在廢棄的礦道深處找到了當年塌方的痕跡證據,與段平安的供述完全吻合。遇難礦工周永福的家屬已經聯係上了,他的老母親還活著,八十三歲了,住在一個村子裡。當複查組的人把那張礦工安全培訓合格證交到她手裡的時候,老人摸著照片上兒子的臉,哭了。
“要不要留下幫我?”
蜘蛛轉過身,“那你打算給我安排個什麼職務?”
“情報分析員。”
“有編製嗎?”
“編外。”
“我習慣了自由。”
第四天,錢正國的秘書打來電話,說錢書記讓他再休息兩天,等複查結果全部出來之後再回淩平。李威說好,然後掛了電話,從床上坐起來,開始整理這幾天腦子裡一直在轉的東西。
如果淩平市也有這樣的漏洞呢?如果不把權力關進製度的籠子裡,金柳市的今天就是淩平市的明天。
第五天,李威拿著手機,新聞發布會,正式通報了段平安案的偵辦情況。
李威看著手機裡的段平安,心裡五味雜陳,段公安穿著橘紅色的囚服,低著頭,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李威放下手機,從病床上下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秋天的風吹進來,帶著銀杏葉的清香。遠處省城的樓群在陽光下層層疊疊,不知道哪一扇窗戶後麵就是省委辦公樓,錢正國也許正坐在辦公桌前,翻看他寫的那份報告。
門被推開了。蜘蛛提著一袋子水果走進來,看到李威站在窗口吹風,皺了一下眉頭,走過去把窗戶關了一半。
“你要是感冒了,錢書記能讓你多躺一個禮拜。”
“那就多躺一個禮拜。”
蜘蛛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她把一袋子蘋果放在床頭櫃上,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拍到李威胸口。
“楊大川傳過來的。那六個逃跑的手下,抓到了四個,還剩兩個在逃,但已經鎖定了位置。另外段平安在看守所裡寫了一份供述補充,專門提到了一件事。”
“什麼事?”
“他說,他這輩子最後悔的,不是被石頭砸斷手指,不是幫楊寶昌擺平那些臟事,不是當了二十年的假好人。”蜘蛛停了一下,看著李威的眼睛,“是那天在人社局,他冇有把那個工作人員也一起處理掉,讓你接到了那個電話。”
李威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那個工作人員叫什麼?”
“姓趙,叫趙什麼我冇記住。”
“找楊大川,讓他派人去給人家送一麵錦旗。就寫‘見義勇為、弘揚正氣’。”
蜘蛛冇忍住,噗嗤一聲笑出來,笑得嘴角的縫線都在顫。
第六天早上,錢正國的電話終於來了。
“李威,你的報告我看完了。寫得很好,我已經批轉給省紀委和省委組織部,讓他們對照金柳市的問題,在全省範圍內開展一次製度排查。你提的那幾條關於基層乾部選拔任用中背景審查的建議,尤其有價值。這件事你先放一放,現在的任務是回淩平。醫院說你的傷已經穩定了,可以出院。明天一早,我安排車送你們回淩平。回去之後,協助夏國華同誌把手頭的工作抓好,高新區招商引資、老城區棚改、二季度經濟指標,都是硬仗。記住我跟你說過的話不能因為吳剛被抓影響到淩平市經濟的平穩運行。淩平的老百姓把希望寄托在你們身上,你和夏國華,一個抓黨建一個抓經濟,要把這個擔子挑起來。”
“我明白。”
“還有,”錢正國的聲音停頓了一下,再開口時多了一層溫度,“你這次在金柳市的事,我已經跟省委主要領導彙報過了。你是淩平的代市長,但你在金柳市的表現,全省都看在眼裡。李威,好好乾。”
電話掛斷。李威把手機裝進口袋,對著窗外金燦燦的銀杏樹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開始收拾東西準備出院。
第七天早晨,一輛黑色的帕薩特停在省人民醫院門口。李威和蜘蛛上了車,司機還是上次那位穿深藍夾克的中年人,微笑著說這次送他們直接回淩平。車駛出省城,上了高速,兩邊的田野在車窗外飛速後退,秋天的稻子已經收割完了,剩下大片的稻茬在陽光下泛著金色。
三個小時後,帕薩特下了淩平出口。收費站的頂棚上掛著“淩平歡迎您”的橫幅,在風裡微微晃動。李威透過車窗看著這座城市的天際線——高新區那幾棟新建的寫字樓已經封頂了,老城區棚改工地上的塔吊在緩緩轉動,淩河的河水在陽光下閃著碎銀子一樣的光。
他回來了。
夏國華的電話幾乎是掐著點打進來的:“李威同誌,歡迎回來。下午三點有個常委會,討論高新區招商協議和棚改方案,你能參加嗎?”
“能。”
“那好,會議室見。對了,你的傷怎麼樣了?”
“拆了線了,不影響工作。”
“那就好。”夏國華的聲音頓了一下,“金柳市的事,我們都聽說了。李威同誌,你給我們淩平爭了一口氣。下午見。”
電話掛斷之後,李威把車窗搖下來一點,讓淩平的風吹進來。風裡有河水的味道、工地的塵土味、路邊早點攤的煙火氣——是淩平特有的味道,跟金柳市不一樣,跟省城也不一樣。
蜘蛛靠在另一側的車窗上,閉著眼睛,呼吸均勻,好像睡著了。但李威知道她冇睡,因為她的嘴角彎著,彎成一個不易察覺的弧度。
帕薩特沿著淩河邊的公路一直往城區開,經過高新區的大工地,經過老城區待拆的棚戶區,經過市政府門前那條兩旁種滿梧桐樹的大道。梧桐葉子剛開始變黃,幾片早黃的葉子被風卷起來,落在車頂上,又被風卷走。
李威收回目光,看了一眼前方。市政府的白色大樓在梧桐大道的儘頭越來越近,樓頂的國旗在風裡獵獵作響。他在心裡把下午常委會的議題又過了一遍——高新區招商,要儘快敲定那三家意向企業的入駐協議,優惠政策要在合法合規的前提下做到最優,不能再出現吳剛那種模糊條款;棚改方案,要重新核算補償標準,確保每一戶拆遷戶都不吃虧,同時不能拖工程進度,拖一天就是一天的財政損失;經濟指標,二季度增速下滑了一個百分點,三季度必須追回來。
事情很多,很雜,很累。但他坐在車裡,心裡是踏實的。因為這次他不是一個人在戰鬥——淩平有夏國華,省裡有錢正國,身邊有蜘蛛,金柳市的教訓就擺在眼前,提醒著他每一件事該怎麼做、不該怎麼做。
帕薩特緩緩駛入市政府大院。門口的保安看到車牌,立正敬了一個禮。
車停在大樓門廳前,李威推開車門,站直了身體。右肩的縫線隱隱作痛,但那種疼已經不再是虛弱的表現,而是提醒他活著,提醒他還有很多事要做,提醒他在金柳市廢棄的礦洞裡,有十四個人永遠閉上了眼睛,而他能做的事情,就是讓活著的人不再經曆同樣的黑暗。
他整了整衣領,邁開步子,朝市政府大樓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