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威通過關係安排秘書劉茜和王東陽見麵,算是了了她的心願,而且他相信這對王東陽也是一次心理安慰,隻要主動配合調查,爭取寬大處理,他的問題應該冇有想象中那麼嚴重。
接下來所有的心思都要用在解決高新區的麻煩上麵,張明遠的鴻門宴是在示威,他的背後是東雨集團,華遠投資的背後,本身就是官商勾結的產物。
李威早就想好了,不管背後是誰,背景多深,都要把這個毒瘤打掉,然後挖出來,徹底改變淩平市的營商環境。
第二天,紅山縣委書記楊廣文再次向市委市政府遞交了關於打造紅山縣新區的詳細規劃方案。
方案一百多頁,從區位交通優勢、產業布局、基礎設施配套,到招商引資策略、資金籌措渠道、預期經濟效益,每一項都論證得滴水不漏。
方案的核心是以新區為龍頭,帶動紅山縣實現每年超過百分之十的經濟增速,力爭用五年時間使紅山縣躋身全省縣域經濟前十強,徹底擺脫貧苦縣的影子。
楊廣文在彙報材料的扉頁上親筆寫了一行字,“我以縣委書記之名承諾,打造新紅山,紅山不富,我引咎辭職。”
這行字的殺傷力甚至要超過前麵的那些材料,材料是虛的,但這些話是楊廣文親自寫上去的,等於是立了投名狀,紅山縣富不起來,他這個縣委書記就不乾了,這是何等的勇氣和魄力,他太了解夏國華了,隻要他看到,一定會動容,一定會想起自己以前打造高新區做的一切。
這樣事情就成了一半。
市委書記夏國華慢慢翻看,最後目光落在了那行字上,看了有幾分鐘。
“好啊。”
聽到夏國華說好,一旁的秘書笑著問道,“領導,什麼好啊?”
“廣文書記的決心。”
夏國華抬起頭,後背靠在椅子上,“現在難得還能有這麼能乾願意乾的乾部了,我聽說現在流行躺平式乾部,少做少錯,不做不錯,混日子就行。”
秘書齊磊麵帶笑意,“領導,這種情況確實存在,但不普遍,主要是在偏遠地區或者鄉鎮一級,一些人提升無望,索性就擺爛,不好好工作還搞出一份憤世嫉俗的態度,躺平說的好聽,其實就是變相的不作為。”
“說得好。”
夏國華點頭,秘書齊磊的這番話說的非常精辟,說明他對這件事也是關註過,而且很認真的分析研究過,不是隨口說出來。
“我就是隨口一說。”
“你最近又進步了。”
“那是領導教的好,每天跟在領導身邊,耳濡目染,自然就學會了。”
夏國華微微點頭,拿起桌子上的材料,並冇有看前麵的規劃,饒有興趣的看著楊廣文最後寫的那行字。
他太了解楊廣文了,他一手提拔起來的愛將。當初他還在當市長,淩平市的經濟發展陷入困境,最終決定發展高新區,放眼看去,就是一大片荒地,想在這裡建成經濟高新發展區,難度可想而知,而且時間緊,任務重,冇人願意接這個爛攤子,最終定了楊廣文,讓他來當高新區區長負責高新區建設,老將紀春明當書記掌控方向。
短短三年時間建成,貢獻了全市三分之一的工業增加值,靠的就是楊廣文那股“敢教日月換新天”的拚勁。
楊廣文有經驗、有能力、有闖勁,如果真能把紅山縣這個老大難的問題解決了,不僅紅山縣的老百姓受益,整個淩平市的發展格局都將被改寫。
夏國華眉頭微皺,建新區是好事,但新區建設不是小事,涉及財政、土地、人事、社會穩定方方麵麵,不能他一個人拍板。
“小齊啊,打電話問問李市長有冇有時間,有的話,過來一趟。”
“好的,領導。”
齊磊連忙從辦公室出去,深吸一口氣打給李威的秘書劉茜,秘書之間的溝通更方便一些,“劉秘書,夏書記有事想和李市長談一下,你那邊看看李市長有冇有時間。”
“好的,齊秘書。”
李威來得很快,劉茜和他說完以後,立刻就趕了過來。
“夏書記。”
“坐。”
夏國華說完把楊廣文的方案遞給他,“先看看這個,紅山縣廣文書記搞的新區規劃,我覺得有點意思。”
李威接過方案,冇有急著翻看,而是先問了句,“就是之前他提過那個?”
“對,這次做得很細,增加了很多規劃和後續發展以及企業招標的內容,你好好看看。”
李威點頭,上一次楊廣文要大規模建紅山新區,吳剛是同意的,但是他不同意,因為他知道紅山縣的情況,知道楊廣文那麼做是在害紅山縣。
紅山縣的發展要循序漸進,而不是大水灌,飲鴆止渴,絕對不可取。
李威花了將近三十分鐘逐頁翻閱,不可否認,方案做的確實不錯,很專業,裡麵有大量的彩圖,但這都是虛的,做得漂亮就是為了讓領導能看上,合上方案,他冇有立刻說話,而是沉默了一會兒。
夏國華看在眼裡,註意到李威皺著眉頭在思考,思考的時間略微長了點,“怎麼樣?說說你的看法。”
“夏書記,”李威抬起頭,“這個方案我不同意,而且我堅決反對。”
夏國華眉頭一皺,“理由呢?”
“理由有三條。”李威豎起手指,一條一條說,“第一,人口。紅山縣戶籍人口四十一萬,常住人口不到三十萬萬,一個新區要想活起來,至少需要十到十五萬的常住人口來支撐消費、就業和公共服務。這些人從哪裡來?靠自然增長?靠外來人口流入?紅山縣拿什麼吸引人?”
夏國華冇有打斷他,這確實是需要考慮的問題,如果冇有人,新區建起來,最終隻是把房子和設施建起來,冇人用,淪為空城,淪為笑柄,這種情況在其他城市是有的,而且不是個例,急於上項目,冇有考慮周全。
“第二,經濟。”李威繼續說,“紅山縣去年的縣本級財政收入隻有三億兩千萬,而楊廣文這個方案,光是前期基礎設施投入就要四十個億。就算省市能給一部分配套,縣裡至少也要承擔十五到二十個億。紅山縣目前的債務率已經超過百分之八十,再背這麼多債,用什麼還?靠賣地?紅山縣的地值多少錢?靠稅收?那些企業什麼時候才能產生足夠稅收?十年?五十年都不可能還上這筆債,民生怎麼保證?紅山縣的老百姓的錢袋子靠什麼保證?”
“第三,”李威把方案放在桌上,聲音沉了下來,“我在紅山縣當過縣委書記,那裡的情況我比誰都清楚。紅山縣最大的問題不是冇有規劃,是冇有人氣。修再寬的路,蓋再高的樓,冇有人,一切都是空談,不能為了他個人的業績,毀了紅山縣。我離開紅山的時候,縣城的商品房空置率已經超過百分之四十,新區旁邊那片工業園區,招商一年隻進來了兩家廠,一家乾了半年就關了。這些現實問題,楊廣文不是不知道,他是故意忽略了這些現實問題。”
夏國華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他知道李威是個務實的人,對紅山縣比自己了解。
“你這些話,你和廣文書記當麵談過嗎?”夏國華問。
“冇有。但如果他問我,我照樣這麼說。”李威的態度很堅決,“夏書記,我不是不支持紅山縣發展,我是不支持這種不顧現實的大躍進。紅山縣要發展,可以從特色農業、鄉村旅遊、農產品加工這些小切口入手,一步一步來,圍繞四通鎮礦區製造第二個經濟發展點,目前已經看到苗頭,四通鎮的企業數量逐年增加,相信用不了幾年,經濟就能趕上縣區,不需要耗費大量資金就能打造第二個縣級經濟發展區,其他鄉鎮我也去過,農產品和有機產品非常有市場,為什麼不把資金用來扶持這些,一上來就搞新區,那是讓一個連路都走不穩的孩子去跑馬拉鬆,會摔的很慘烈。”
夏國華沉默了很久。他知道李威說的有道理,但他也舍不得完全否定楊廣文的方案。
“這樣吧,方案先放一放,不急於做決定。你跟楊廣文再溝通溝通,看看有冇有可能搞一個規模小一點分期實施的方案。現在一棍子打死,我怕寒了下麵願意做事乾部的心。”
“好吧,找機會,我和他談。”
李威那邊還有事,冇有過多停留,起身離開,夏國華看著他的背影,輕輕歎了口氣。
李威的態度比夏國華預想的還要強硬。
消息很快傳到楊廣文的耳朵裡。
“誰的意見?”楊廣文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李市長反對,態度很強硬,夏書記留了活口,說讓他找你再談談。”
“李威。”楊廣文念出這個名字的時候,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他忽然一拳砸在座椅扶手上,發出一聲悶響,“他算個什麼東西!”
車內的氣壓降到了冰點,秘書和司機都不敢接話。
回到縣委大院,楊廣文把自己關進了辦公室,誰也不見。
門虛掩著,走廊裡的人偶爾能聽到裡麵傳來的踱步聲,以及偶爾一兩句聽不清的咒罵。
楊廣文坐在辦公室裡,對著那份被他翻爛了的新區規劃圖,一支接一支地抽煙。
桌上攤著紅山縣近五年的經濟數據,人均gdp全市倒數第一,農民人均純收入全市倒數第一,城鎮化率全市倒數第一。每一個數字都像一根刺,紮在他這個縣委書記的心上。
他楊廣文走到哪裡都是能打硬仗的人,憑什麼在紅山縣就要被人按住手腳?
李威懂什麼?李威在紅山縣當了一年縣委書記,確實做了不少事,把縣長送進去了,把縣公安局長送進去了,除了這些,他還做過什麼?除了整人,他還會什麼?
說的那麼好聽,為什麼紅山縣交出的成績單還是三個“倒數第一”。
他這樣的人,有什麼資格對自己指手畫腳?
楊廣文越想越氣,鋪開信紙,開始寫舉報信。
他寫了整整兩個小時,反複修改了四遍。
信中用大量“事實”指控李威,在市政府搞“一言堂”,重大決策不允許班子成員發表不同意見,不懂經濟卻亂作為,粗暴否定紅山縣新區這樣經過科學論證的重大項目,到高新區調研時官僚主義嚴重,對企業家頤指氣使,導致企業“人人自危”,嚴重影響營商環境。
每一段話都經過精心措辭,每一個例子都看似客觀公正。
楊廣文寫完最後一個字,從頭到尾默讀了一遍,滿意地點了點頭。他把信裝進牛皮紙信封,封好口,喊來自己的秘書,“你親自跑一趟省城,把這封信交到省紀委信訪室。不要通過任何中間人,也不要讓任何人知道。”
“明白。”
秘書接過信封,遲疑了一下,但看到楊廣文的眼神,什麼也冇問,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信封裡裝著的,不僅是一封舉報信,更是一顆隨時可能引爆的雷,專門對付李威用的,他就是要讓省委領導看清楚李威的真麵目,他根本不懂經濟,讓他來當市長,就是最大的錯誤。隻會徹底毀了淩平市,讓淩平市淪為笑柄。
“李威,你以為你擋得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