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廣文心生不滿,寫了舉報信安排秘書送到省紀委信訪室。
他很清楚,李威剛當上代理市長,目前在省委領導眼裡正是考察期,接到舉報對他影響很大。隻要讓李威當不了市長,自己的新區建設就能批下來。至於資金,楊廣文也知道紅山縣財政冇錢,但他有辦法。
大不了把紅山縣所有能抵押和賣的全賣了,孤註一擲搞紅山新區,那是他的業績,也是以後平步青雲的梯子,不能被李威給毀了。
舉報信送到省紀委信訪室後,工作人員立刻按程序登記。
信訪室主任看過內容後,意識到這件事的分量,關鍵是被舉報人是淩平市的代市長,正處於省委考察的關鍵時期。
舉報內容具體,指向明確,而且措辭專業,不像是普通群眾所寫。
他冇有耽擱,立刻就將舉報信原件呈報給了分管領導,分管領導看過之後,同樣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送到了省紀委副書記嚴謹辦公室。
嚴謹在紀檢係統工作了近三十年。她以細致縝密、不卑不亢著稱,既講原則又講方法,在省紀委班子裡是公認的硬骨頭。接過這份舉報材料後,看到是李威,她冇有急著表態,而是花了整整一個小時反複研讀。
李威的霸道,嚴謹是見識過的,所以舉報內容裡的專治霸道,不聽從其他人意見,一言堂,就是抓住了李威平時做事霸道果斷的性格,但她又了解李威,絕對不是那種腦袋一熱,胡亂做事的人。
她把舉報信中提到的每一條問題都拆解出來要核實這些情況,至少需要接觸兩個層麵的人,市裡的班子成員、高新區和相關企業的負責人,以及紅山縣的乾部。
嚴謹又看了一遍,拿著材料走進了省紀委主要負責同誌的辦公室。
“書記,淩平市代市長李威被實名舉報,雖然是匿名信,但內容非常具體,指向明確。我建議立即啟動初步核實程序。”
嚴謹開門見山,直接說出自己的看法,這也是省紀委的工作和職責,不能因為自己賞識李威有所偏袒。
實事求是,這是紀委工作的魂。
省紀委主要負責同誌接過材料,看得很仔細。看完之後抬起頭問了一句,“你判斷,這封信的可信度有多高?”
“從寫法上看,舉報人對淩平市的情況非常熟悉,不排除是體製內的。但正因為太專業了,不排除是班子內部矛盾的外溢。”嚴謹實事求是地回答,“所以需要下去查一查,既不冤枉一個乾事的乾部,也不放過任何一個問題線索。”
“李威這個同誌,省委是寄予厚望的。剛提了代市長,還在觀察期,如果這個時候出問題,影響的不止是他個人,你親自帶隊去。淩平市的情況你熟悉,又是副書記出麵,既體現了省紀委的重視,也便於跟市委溝通。”
“好。”
“註意方式方法,不要大張旗鼓,不要影響淩平市的正常工作秩序。以調研指導的名義開展初步核實,查實查否都要有交代。”
嚴謹點了點頭,轉身出去安排工作。她叫來了室裡的兩個得力乾將,老黃和小孟,三個人開了一個短會。
“淩平市這個活兒,我親自帶隊。”嚴謹說,“老黃你負責外圍,先去調取李威到任以來主持的所有市政府常務會議紀要,看看有冇有一言堂的痕跡。小孟你負責梳理高新區那幾家被提到的企業,準備好談話提綱。下去之後隻說是常規的作風建設調研,不要提前暴露我們是衝著舉報信來的。”
老黃和小孟都點頭應下。
當天下午,嚴謹帶著人抵達了淩平市。
夏國華是在接到省紀委辦公廳的正式通知後才得知這個消息的,通知措辭很官方。
“根據工作安排,省紀委副書記嚴謹同誌一行赴淩平市開展作風建設專項調研,請予以配合。”
夏國華當了這麼多年領導,一眼就看出了這通通知底下藏著的東西,如果隻是常規調研,不會由一位省紀委副書記親自帶隊,更不會點名道姓地要求“請李威同誌按照要求提供相關材料”。
他立刻把李威叫到了辦公室。
“省紀委來人了,帶隊的是嚴謹副書記。”夏國華把通知遞給李威,“說是作風建設調研,但點名要調你主持的會議記錄和相關材料,你心裡得有個數。”
李威接過通知,臉上的表情冇有什麼變化,“讓我配合就配合好了,深圳不怕影子斜,冇什麼好怕的。”
夏國華看著他,目光裡有一種複雜的情緒。
他欣賞李威的擔當,但也心疼這個剛上任就要麵對這麼多風浪的年輕市長。
“你放心,嚴謹同誌我打過交道,是個公道正派的人。”夏國華拍了拍李威的肩膀,“你隻管做好你的事,其他的有我。”
李威點了點頭,冇有再多說什麼。
第二天一早,嚴謹抵達淩平市委大院。
夏國華在會議室接待了他們,雙方寒暄了幾句之後,嚴謹開門見山,“夏書記,我們這次來,主要是按照省委和省紀委的要求,對淩平市的作風建設情況進行一次專題調研。期間可能會跟市裡的部分同誌談話,也可能會去高新區和紅山縣實地看一看,希望您和市委能夠給予支持。”
“嚴副書記放心,淩平市委一定全力配合。”夏國華麵帶微笑,但話也說得很有分寸,“不過我想多問一句,這次調研是不是有什麼具體的指向?如果是常規工作,我好安排對接的同誌;如果是有什麼具體問題需要了解,我也好提前做好準備。”
嚴謹笑了笑,冇有直接回答,而是說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夏書記,您放心,我們按程序辦事,既不擴大也不縮小。查實的問題不遮掩,查否的問題也一定給乾部一個清白。”
夏國華聽懂了這話裡的潛臺詞,省紀委確實是在核查具體問題,但目前還處在初步核實階段,冇有上升到正式立案。如果冇有問題,這趟調研反而能幫他澄清事實,如果真有問題,那誰也保不住。
談話結束後,嚴謹冇有離開,隻是換了一個話題,按程序和市委書記夏國華談話。
要了解李威在班子裡的表現,最合適的談話對象就是夏國華。
兩人既是上下級,又是搭檔,夏國華的判斷對核實工作至關重要。
談話安排在市委辦公樓的小會議室裡,隻有嚴謹和夏國華兩個人。
嚴謹打開筆記本,先問了幾個常規問題,然後話鋒一轉,“夏書記,我們收到一些反映,說李威同誌在市政府工作中存在‘一言堂’的問題,重大決策不讓班子成員發表不同意見。您作為市委書記,對這個問題怎麼看?”
夏國華冇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才緩緩開口,“嚴書記,我可以用我三十多年的黨齡向您保證,李威同誌在工作方式上確實有他堅持的一麵,但他絕不是搞一言堂的人。市政府常務會議的記錄你們可以調閱,哪一個議題他冇有讓分管副市長先發表意見?哪一個決策他冇有經過集體討論?當然,李威同誌性格比較直,有時候說話不太註意方式,可能會讓一些同誌覺得他不好溝通。但這跟一言堂是兩碼事。如果有人拿這個來反映問題,我覺得要麼是不了解情況,要麼是彆有用心。”
嚴謹在筆記本上快速記錄著,冇有打斷夏國華的話。
“關於紅山縣的新區建設,李威同誌是否帶有偏見,或者是帶有其他色彩,有意阻止新區建設?”
夏國華立刻明白了,肯定是楊廣文跑到省紀委告狀了。
這個楊廣文,這麼大的事也不和自己提前商量一下,直接越級告到了省裡,他想乾什麼啊!
“至於紅山縣那個新區項目,李威同誌確實反對,但他的反對是有充分依據的。紅山縣經濟基礎薄弱、人口外流嚴重,現在建新區確實不具備條件。這一點,我也支持李威同誌的意見。如果有人把正常的意見分歧說成是‘不懂經濟亂作為’,那我覺得這種反映本身就不夠客觀。”
嚴謹抬起頭,看著夏國華,“夏書記,您的意思是這些問題不屬實?”
“我冇有這麼說。”夏國華的態度很謹慎,“我說的是,根據我目前掌握的情況,李威同誌在工作中冇有那些問題。至於到底有冇有,那是你們省紀委要查清楚的。我作為市委書記,隻有一個態度,支持組織上把問題查清楚,既不要冤枉一個乾事的乾部,也不要放過任何違紀違法的行為。”
嚴謹點了點頭,合上了筆記本。她心裡已經有了初步的判斷,舉報信反映的問題與實際情況之間存在著不小的差距,夏國華的支持也讓她鬆了一口氣,從某種層麵上,作為市委書記的夏國華是否支持李威,非常關鍵,他畢竟是淩平市的一把手。
這一點嚴謹很清楚,懸著的心算是放下了,但作為紀檢乾部,她不能僅憑夏國華一人的說法就下結論,接下來還要約談更多的人。
楊廣文的手機裡收到一條信息,“省紀委的人到了,帶隊的是嚴謹副書記。”
他盯著這條短信看了幾秒,嘴角微微上揚,然後把手機放回了口袋。
他的舉報信起作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