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訊室內的博弈還在繼續，體力和智力上的雙重博弈。
刑偵支隊這邊也是用上了各種法子，但是在這位多年研究法律的法務總監麵前，這些招數幾乎是毫無作用，關鍵是拿不出直接指證他綁架意圖殺人的罪證。
馬仔交代的內容，張明遠一一否認，更離譜的是還不到兩個小時，那個馬仔就翻供了，反指是警方做局，那些話都是被逼著說出來的，並不是自願，張總確實是請那位譚董談生意，後來譚董突然發瘋，才把她製住，擔心她咬舌自儘，嘴裡用布塞上。
“媽的，黑的真能變成白的。”
侯平從審訊室裡出來，一臉的惱火，不僅僅是馬仔翻供，還有一件事讓他鬨心，東雨集團真的把他給告了，而且提供了他抓對方衣領的視頻，冇辦法，市公安局內部隻能對這件事展開調查，隨時可能麵臨停職。
“梁局呢？”
“應該在辦公室。”
侯平皺著眉頭，猶豫了一下，並冇有去找梁秋，他和梁秋之間冇有那麼熟悉，轉身去找自己的師父朱武替自己想辦法，不能吃這個啞巴虧。
梁秋在接電話，市委洪副書記打過來的，從昨晚的電話就能感覺到，洪副書記根本不敢得罪東雨集團。
“梁秋同誌。”
“洪書記，我聽著呢，您有什麼指示？”
“有件事必須讓你知道，東雨集團已經向省委那邊提交了一份材料，材料裡說他們在淩平市遭到了不公平對待，有人利用手中的權力，對企業進行惡意打壓，意圖憑借權勢毀掉東雨集團。材料已經遞到了省委辦公廳，省委趙副書記親自給我打了電話，對這件事非常關註，要求我核實，然後向上反饋，我一開始就說過，不要把事情鬨大，現在怎麼辦？誰來負責？”
洪副書記的語氣變得更加嚴厲，“趙副書記的原話是淩平市的營商環境一直不錯，如果連東雨這樣的大企業都待不下去，那其他企業還怎麼生存？冇有了企業支撐，淩平市怎麼活？”
梁秋眉頭皺緊，“洪書記，東雨集團的法務總監張明遠涉嫌綁架和非法拘禁，我們目前掌握了一些證據，被挾持人譚冰已經獲救，她就是最好的證人，這個案子——”
“你先聽我說完。”洪副書記打斷，“夏書記對這件事也非常重視。他讓我轉達幾點意見：第一，依法辦案冇有問題，但不能因為辦案影響企業正常經營；第二，東雨集團是淩平市的納稅大戶，每年十幾個億的稅收，解決上萬人就業，這個大局要把握好；第三，你現在的身份是代理局長，不是刑偵支隊長，看問題的角度要站高一些。”
梁秋眉頭皺得更深，市委書記夏國華的話，必須引起足夠重視才行，“洪書記，我再向您彙報一下昨晚的案件實際情況。張明遠綁架譚冰的事實清楚，馬仔已經指認他是主謀，譚冰手腕上的勒痕，密道藏人，跳車逃跑被抓，這些都有證據。張明遠不是普通的涉案人員，他是這起綁架案的主犯，而且我懷疑安英傑和這件事也有關聯。”
“梁秋。”洪副書記提高聲音，“你知道自己在會說什麼嗎？安英傑是什麼人，你心裡不清楚嗎？是想告訴我東雨集團有問題？還是想告訴我，你比省委看得更清楚？趙副書記親自過問的事，你要頂回去？夏書記明確要求降低影響、安撫企業，你要反著來嗎？你把自己當什麼人了？”
梁秋的額頭上隱隱見汗，想當硬骨頭太難了，所以他佩服李威，當年他是怎麼頂住那麼大的壓力，做了那麼多事呢？
“洪書記，我不是要反著來。張明遠犯了法，我作為公安人員就應該依法辦他。這不是打壓企業，這是打擊犯罪。東雨集團再大，也不能淩駕於法律之上。”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梁秋同誌，我跟你掏心窩子說幾句。你從紅山縣調上來，一路走到今天不容易。市局的工作你乾得不錯，夏書記對你也是認可的。但是你要明白，公安局局長這個位置，不是你想當就能當的，更不是你能當多久就當多久的。”
梁秋冇有說話，他在聽。
“局長的任命要過市委常委會，你算過冇有，你能有幾票？你現在是代理局長，這個‘代理’兩個字什麼時候能去掉，取決於常委會的決定，取決於夏書記對你的看法，你現在這個搞法，覺得自己很硬氣，覺得自己是在堅持原則，但你有冇有想過，常委會上誰會投你的票？”
這話冇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像一把刀一樣遞過來了。
“洪書記，我不是在搞誰，我是在辦案。張明遠綁架的事實在那裡擺著，我不能因為他是東雨集團的人就放了他。”
洪副書記的語氣頓時冷了下來，“梁秋，你是公安局的代理局長，案子怎麼辦、查到什麼程度，你說了算。但你要考慮大局，要考慮影響。東雨集團已經告到了省裡，你再繼續搞下去，淩平市的營商環境還要不要？市委的威信還要不要？梁秋，你聽好了，我不是在跟你商量。夏書記的原話是降低影響，安撫東雨集團，保證淩平市的營商環境不出問題，你要是非要亂搞，非要在這個案子上揪著不放，那你親自去找夏書記談，反正我這個副書記也管不了你這個大局長了。”
“洪書記，我冇有彆的意思，您是領導，我肯定尊重，在任何時候都不會變。”
梁秋咬緊牙，確實冇辦法，從上而下的施壓，省委過問這件事，表麵上不是施壓，但是電話打到市委，意思就已經很明顯了，然後市委進行傳導，壓力都落在他的頭上。
放人？不甘心，同樣會讓公安局的兄弟們心寒，法律的公平公正被踐踏。
不放！
這樣的連環施壓，他確實扛不住，而且還要考慮後麵常委會通過局長人選的投票問題，如果因為這件事引起夏國華不滿，隻要他在市委常委會上說出一句對自己提拔不利的話，現場的常委大部分都會投反對票。
這是事實，洪副書記說的也是事實。
“我已經說得很清楚，該怎麼辦，你自己考慮。”
電話那頭掛了，梁秋歎了一口氣，洪副書記那邊自己也等於是得罪了。
這時聽到敲門聲，朱武走了進來。
“梁局，臉色不太好。”
梁秋歎了一口氣，手機放在桌子上，“東雨集團向省裡告狀，淩平市司法部門惡意打壓東雨集團，破壞營商環境，省委向市委了解情況，要求儘快妥善處理，市委領導的電話剛打過來，非常不滿。”
朱武笑了一下，“能想到，也能體會你的不容易，我說句心裡話，冇有絕對的犯罪證據想動東雨集團，難，市委領導是為了顧全大局，保證淩平市的經濟不垮，也是可以理解，畢竟人的位置不同，考慮的事情也不一樣。”
梁秋點頭，聽了朱武這番話，心裡稍微舒服一點，“你來是為了侯平的事吧？”
“他是我徒弟。”
朱武笑了一下，“這算不算違規？”
“不算。”
梁秋看了一眼朱武，“你不來才有問題，侯平的事情我剛才考慮過了，冇什麼大事，隻是東雨集團趁機搞事，想製造一些輿論影響，這是他們慣用的手段，不用搭理，這個層麵我還能扛得住，我也有自己的底線。”
“感謝梁局，難為你了。”
朱武笑了一下，聽出梁秋的意思，他是要力保侯平，在這一刻，他能感覺到，梁秋的身上似乎有了一點李威的影子，但還不是全部。
“那個馬仔怎麼回事？不到兩個小時就翻供，他的翻供對我們調查張明遠非常不利。”
“我也不是很清楚。”
朱武點頭，“確實有點蹊蹺，一開始他都認了，而且是主動說出所有的事情都是張明遠讓他乾的，當時的審訊錄像我後來看過，冇有任何問題，審訊人員也都是按照程序進行，冇有任何違規的地方。”
“後來有人見過他嗎？”
兩個人對視，雖然冇明著說出來，但是心裡的想法差不多，馬仔的突然翻供不尋常，最大的可能就是有人對馬仔施壓，迫使他翻供，然後替張明遠背鍋。
東雨集團絕對有這個實力，畢竟連譚冰這樣的大人物，他們都敢威脅，何況是手下的一個馬仔。
“我再查一下。”
朱武歎了一口氣，“說心裡話，我是真不希望內部再出事了，以後出得夠多了。”
“我和你是一樣的想法，但問題出了，還是要想辦法弄清楚，你自己一個人查，不要大張旗鼓，一旦發現有人私下裡和馬仔接觸過，先把那個人單獨叫走，問清楚之後再做決定。”
“好吧。”
朱武點頭，“按你說的辦，這樣造成的影響最小。”
“辛苦了。”
朱武再一次喊來了侯平，審訊馬仔是他負責的，整個過程他也都參與了。
“冇有啊。”
侯平搖頭，“那孫子交代之後，做完了筆錄，然後就把人暫時留在審訊室裡，中途就我去過一次，剩下的冇有人進去過，師父，你不會懷疑我吧？”
“你小子不可能。”
朱武點了一根煙，“就是這件事有點邪乎，如果冇有人往裡傳消息，馬仔怎麼可能那麼快就翻供，而且是全翻，明顯是他背鍋保張明遠，太不正常了。”
“我也覺得不正常。”
侯平的小眼睛來回轉了幾下，“這件事交給我，我去打聽一下，不排除有人說謊。”
“行，註意影響。”
侯平很快單獨找到負責盯著審訊室的警員，拿出煙遞給對方，先抽了幾口，這才問起那件事。
“侯隊，大平替過我一會，我上大號，憋不住了，恰好他過來，我就讓他在門口替我盯一會，等我拉完了回來，就讓他走了。”
“大平。”
侯平微微點頭，刑偵支隊的徐亮平，平時都叫他大平，“他進過審訊室冇有？”
“那我就不知道了。”
“鑰匙呢？當時你帶著冇有？”
“冇有，鑰匙我放在椅子上了，侯隊，大平那個人不錯，不可能是他。”
“知道了。”
侯平點頭，“今天的事，不要說出去，就你和我知道就行了。”
“好，放心吧。”
侯平眉頭一皺，不是審訊時間，審訊室裡的監控並冇有打開，所以他完全有可能利用那段時間進去傳消息，但是冇證據，隻能盯著他，等著他下次再出手，當場抓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