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威毫無睡意，索性坐在辦公桌前把高新區的企業名錄又翻了一遍，在十幾個有潛力的科技企業名字後麵做了標註。
早上七點，李威的手機響了。
電話是宋良打來的，聲音很急，“李市長，出事了，高新區城南村的拆遷現場打起來了。”
李威直接站了起來，“什麼情況？說清楚。”
“東雨集團城南商業綜合體的項目，涉及到城南村十七戶村民的拆遷，之前談了大半年一直冇談攏。今天淩晨四點多，拆遷公司的人突然進場，趁著天冇亮要強拆。村民提前得到了消息，男女老少幾十口子堵在挖掘機前麵，雙方對峙了一個多小時。不知道誰先動了手，現場就失控了。”
“傷人了冇有？”
“傷了，至少五六個村民被打了，其中一個傷得不輕，已經被救護車拉走了。派出所的人到了，我聽說拆遷公司那邊叫了社會上的人，好幾十個，拿著棍棒。”
“強拆傷人，無法無天了，我現在過去。你馬上做三件事，第一控製現場，事端不要繼續擴大；第二把傷者送到市第一人民醫院，不惜一切代價救治，我直接去醫院；第三通知城南街道辦事處的人立刻到現場，安撫村民，誰再動手誰負責。”
掛了電話，李威抓起外套就往外走。劉茜已經等在門口，顯然是聽到了動靜，“李市長，車備好了。”
“去醫院。”
黑色的帕薩特駛出市政府大院，李威坐在後座，臉色鐵青。
拆遷不是不能拆，但不能這麼拆。
他也知道那個地方的拆遷工作一直進展不順利，原本下一步就要想辦法解決，結果出事了。
淩晨四點半，趁著村民還在睡覺的時候突然進場，這算什麼？
請社會上的人拿著棍棒打人，這是暴力。
這不是在搞建設，這是在給政府挖坑。
市第一人民醫院急診大樓門口，幾個頭上纏著紗布的村民正坐在臺階上，家屬在一旁哭天抹淚。
李威快步走進去，急診科的走廊裡彌漫著消毒水的味道，兩三個民警正在做筆錄。
“李市長來了。”不知道誰喊了一聲，走廊裡頓時騷動起來。
一個五十多歲的婦女撲過來，眼睛哭得通紅，“李市長，你可要給我們做主啊！那些人拿著這麼長的棍子，見人就打，我男人被打得渾身是血，現在還在裡麵搶救……”
李威扶住她，聲音沉穩，“大嫂，你先彆急，人已經送到醫院了，醫生會儘全力搶救。這件事我一定會查清楚，該負責的人一個都跑不掉。你告訴我，你愛人叫什麼名字？”
“劉寶華，今年五十三了，他就是站在那兒冇走，那些人上來就打，一棍子打在頭上，人就倒了……”
李威的心往下沉了一下。頭部受傷，可大可小。
“劉茜，你去問問主治醫生，劉寶華的情況到底怎麼樣，我要最真實的情況，不要跟我打官腔。”
劉茜轉身跑向醫生辦公室。
走廊裡又擠進來幾個人，為首的一個人穿著筆挺的深色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苟，身後跟著一個拎公文包的助理。他徑直走到李威麵前，微微欠身，不卑不亢地報上了身份。
“李市長，我是東雨集團法務副總監姚遠。今天早晨城南村拆遷現場發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我受集團委托，特地來向市政府說明情況。”
李威看著他，目光很冷，“說明情況？你的意思，打人的事你知道？”
姚遠的表情冇有任何波動，語氣平得像在念合同，“李市長，恒通拆遷公司是東雨集團的合作方，但具體的人員管理和現場操作，由恒通公司自行負責。我今天是來向市政府反映一個更緊迫的問題，城南村十七戶村民的拆遷合同已經簽了超過八個月，按照合同約定，去年十二月底之前就應該完成搬遷。因為這十七戶遲遲不搬，東雨集團城南商業綜合體項目已經延期了將近九個月，每天的損失數以十萬計。這個損失，按照合同約定，應當由違約方承擔。”
走廊裡安靜了一瞬，然後爆發出村民的咒罵聲。
“簽了合同？你們拿著刀逼我們簽的！”
“補償款到現在一分冇給，你們還有臉說合同！”
“打人還有理了？我跟你拚了！”
幾個男青年擼起袖子就要往前衝，民警趕緊攔住。姚遠站在原地，紋絲不動，甚至嘴角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像是在看一場與自己無關的鬨劇。
李威抬起手，製止了騷動的人群。
“姚總監，我問你幾個問題。”
“李市長請講。”
“第一，你剛才說合同約定去年十二月底完成搬遷，那我問你，合同約定的補償款，東雨集團按時足額支付了嗎？”
姚遠頓了一下，“補償款的發放確實存在一些程序上的延遲，但這屬於合同履行過程中的正常爭議，可以通過協商或者訴訟解決。”
“延遲了多久？”
“……部分款項延遲了大約四個月。”
“延遲四個月叫正常爭議？你剛才說恒通公司是東雨集團的合作方，那我問你，恒通公司在你的項目工地上打人，東雨集團知不知道？這件事，東雨集團要不要負責任？”
姚遠的臉上終於出現了一絲變化，“李市長，恒通公司的現場操作是否超出了合同約定的範圍，我需要回去核實。”
“你不用核實。”李威臉色一沉，“我現在明確告訴你三件事。第一，傷者還在搶救，如果出了人命，這不是合同糾紛，是刑事案件。第二，不管是誰打了人，公安部門會一查到底，該抓的抓，該判的判。第三，你回去告訴你們集團負責人，東雨集團在淩平市的每一個項目，都要依法依規推進。誰敢搞暴力拆遷，誰敢雇凶打人，我不管他是誰的合作方，不管他的項目有多大，一律依法處理，絕不姑息。”
姚遠微微皺眉，“李市長，我理解您的心情，但城南商業綜合體項目是淩平市重點招商引資項目，如果因為個彆村民的無理取鬨導致項目無法推進，這個責任誰來負？”
“你在威脅我？”李威向前走了一步，兩個人的距離不到半米。李威比周銘遠高出半頭，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目光裡的壓迫感讓周銘遠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
“我冇有威脅的意思，我隻是在陳述事實。”
“那我也是在陳述事實，東雨集團的項目是重點招商引資項目，冇錯。但這不是你們可以淩駕於法律之上的理由。今天打人的事，公安部門已經介入調查，如果查出來跟東雨集團有關，該負什麼責任，法律說了算。”
姚遠沉默了幾秒，點了點頭，“李市長的話，我會一字不差地帶到。但我還是要提醒您，按照合同約定，城南村十七戶的搬遷問題再不解決，東雨集團保留通過法律途徑追究違約方責任的權利。這個違約方，包括村民個人，也包括未儘到征收職責的相關政府部門。”
說完，他轉身走了。
劉茜從醫生辦公室跑出來，氣喘籲籲，“李市長，問清楚了。楊寶華顱骨骨折，顱內有一處出血，已經做了引流手術，現在在icu觀察。主治醫生說手術很成功，已經脫離生命危險。”
李威懸著的心稍微落下來一些，冇有生命危險，這就是不幸中的萬幸。
“其他的傷員呢？”
“還有六個人，都是皮外傷和軟組織挫傷，有一個手臂骨折的，已經打上了石膏，冇有大礙。”
“好。”李威轉身對身邊的民警說，“你跟分局彙報，讓刑警隊的人來醫院，對所有傷者做傷情鑒定，拍照固定證據。這不是普通的治安案件，這是涉嫌故意傷害的刑事案件。”
民警點頭，立刻去打電話。
李威走進急診觀察室，幾個受傷的村民正躺在床上，看見市長進來，有人喊疼，有人掉眼淚，有人氣得直拍床板。
“李市長，那些人下手太狠了，根本不講道理，上來就打。”
“李市長，我們不是不講理的人，該拆的拆，該搬的搬，但是補償款到現在冇給全，我們搬走了住哪？”
李威走到每一張病床前，握了握傷者的手，問了問傷情，然後站在病房中間，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今天發生的事，我代表市政府向大家道歉。不管是因為什麼原因，都不應該發生暴力毆打老百姓的事情。我向大家保證打人的凶手，公安部門會一查到底，不管是誰，不管背後有什麼背景，法律不會放過他。城南村的拆遷問題，市政府會重新審核每一戶的合同和補償情況，凡是該給的補償，一分錢不會少，凡是違規操作的地方，該糾正的糾正，該追責的追責。”
病房裡安靜了幾秒，然後響起了一片掌聲，夾雜著哭聲和感謝聲。
李威從病房出來的時候，臉色立刻沉了下來。
“你記一下，回市政府之後馬上處理這件事。”
“好的，李市長。”
劉茜連忙掏出筆記本。
“第一，給市公安局局長打電話，讓他今天上午到我辦公室來，我要當麵聽他對這個案子的調查部署。第二，給高新區管委會主任打電話，讓他把城南村拆遷的全部檔案送到我辦公室，包括每一戶的拆遷合同、補償協議、評估報告，一份都不能少。第三，通知信訪辦，今天起設立專門的窗口，受理城南村村民的投訴，每天向我彙總一次情況。”
劉茜飛快地記著，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
李威走出急診大樓，初秋的空氣裡帶著的涼意壓不住他胸腔裡翻湧的怒火。
暴力拆遷，雇凶打人，公司法務第一時間不是道歉，不是慰問傷者，而是拿合同來威脅政府。
這就是東雨集團的行事風格。
他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朱武，你今天上午把手頭的工作交接一下，我有個事情要交給你。”
電話那頭朱武的聲音立刻繃緊了，“李市長，您說。”
“城南村拆遷現場打人的案子，我要你全程盯著。不是走走過場的那種盯，是給我一竿子插到底的那種盯，打人的是誰，誰雇的他們，背後有冇有人指使，指使的人跟東雨集團是什麼關係，每一層都要給我查清楚。你記住，這個案子不查個水落石出，誰也彆想糊弄過去。”
“明白。”
李威想起昨晚在省委劉書記說的那句話註意安全，註意節奏。
節奏，這就是節奏。
東雨集團不會老老實實等著被查，他們會不斷地製造事端，不斷地給政府施壓，不斷試探底線。
今天的暴力拆遷，明顯是一次試探，東雨集團在看李威的反應，是妥協，是退縮，還是硬碰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