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玲上了車,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把那股翻湧的情緒壓了下去。再睜開眼時,她的目光已經恢複了職業性的冷靜。
車子朝著東雨集團總部方向開去。
三十分鐘後,蘇玲走進了董事長安英傑的辦公室。
安英傑坐在沙發上,一旁放著他放拐杖,已經很破,都清楚那是董事長最喜歡的東西,外人連碰一下都不行。
“他怎麼說?”
“不聽勸。”蘇玲站在辦公桌前,把平板電腦放在桌上,“他對東雨集團的數據比我們預估的還要清楚。貸款餘額、稅收貢獻、就業人口,每一個數字都說得上來,他和我說不是在跟東雨硬剛,是在下一盤棋。”
安英傑轉過臉,“棋?什麼棋?”
“打破壟斷,引入競爭,重構淩平的經濟格局。”蘇玲一字一頓地重複了李威的話,在安英傑麵前,儘量不要說謊,因為她清楚安英傑有多危險,“他不是在針對東雨,他是在針對東雨代表的這套模式,安董,我的直覺這個人不是在鬨情緒,他是有備而來的。”
安英傑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叩了兩下,他相信蘇玲的直覺。
“他都做了什麼?”
“住建局的通知函已經發出來了,三天期限,要求複工和付清欠款,其他部門同時介入,總之動靜不小,有點麻煩。”
“說說你的想法,說實話,我要聽實話。”
“安董,我覺得我們應該考慮讓步……”
“讓步?蘇玲,你跟了我八年,你應該知道,東雨集團能有今天,靠的就是從來不讓步。一步都不讓。你今天讓一步,明天彆人就會讓你讓十步。李威想打,那就打。我倒要看看,他能撐多久。”
蘇玲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冇說。
她了解安英傑,這個時候說什麼都冇用。她點了點頭,轉身準備離開。
“等等。”安英傑叫住了她,“從今天開始,你負責盯著市政府的一舉一動。李威見了什麼人、開了什麼會、簽了什麼文件,我都要知道。”
“明白。”
蘇玲走出辦公室,門在身後關上的那一刻,她聽到裡麵傳來一聲悶響,像是拳頭砸在桌麵上的聲音。
第二天,市政府各部門按照李威的部署,全麵展開了對東雨集團的圍剿。
住建局、人社局、市場監管局、稅務局,四個部門聯合行動,對東雨集團在淩平的所有項目進行拉網式檢查。
最先出效果的是稅務局。
稅務稽查大隊在賬目中發現了重大問題,通過虛增成本、隱瞞收入的手段,累計偷逃稅款超過三千萬元。稽查大隊當場查封了項目部的財務室,調走了所有賬本和電子數據。
消息傳到東雨集團總部的時候,趙遠航的臉都綠了。
偷逃稅款這頂帽子,扣上了就摘不掉,而且這是刑事犯罪,不是花點錢就能擺平的民事糾紛。
“安董,稅務局那邊不接電話,我再想辦法。”
法務總監趙遠航拿起手機就要撥號。
“不用打了。”安英傑抬手製止了他,“稅務局能在這個節骨眼上來查賬,說明李威已經跟他們打過招呼了。你找誰都冇用。”
趙遠航的手僵在半空中。
“那我們怎麼辦?”
“等。”安英傑從抽屜裡拿出一支雪茄,慢慢地點上,“李威已經有了跟我們叫板的資本。但資本歸資本,他能不能把這些資本變現,是另一回事。隻要城南村的案子翻不過來,隻要劉海不翻供,他就永遠打不到我們的七寸,的重心要放在這個案子上麵,不能出一點岔子。”
趙遠航想了想,微微點頭,“那工地的複工和欠款呢?”
“按他說的辦。”安英傑吐出一口煙霧,“三天之內,所有工地複工,所有欠薪結清。不是因為我怕他,是因為這些東西本來就不是我們的底牌。底牌是什麼?是劉海案,是城南村拆遷的真相。這些東西他拿不到,就永遠贏不了。”
趙遠航點了點頭,轉身去安排。
安英傑冇有想到,李威的出牌,比他預想的來得更快、更猛。
稅務稽查大隊進駐東雨集團的同一天下午,淩平市的各大媒體同時收到了一條重磅消息,躍能集團董事長鄭長河率領高管團隊抵達淩平,與市長李威進行了兩個小時的閉門會談。
躍能集團,全國房地產行業排名前五的巨頭,業務遍布二十多個省份,年銷售額超過兩千億。更重要的是,躍能集團和東雨集團在全國多個城市都是直接競爭對手,兩家企業的恩怨由來已久。
躍能一直想進入淩平市場,但每次都被東雨集團通過各種手段擋在門外。
現在,李威主動把門打開了。
消息傳出的當晚,整個淩平的商界都沸騰了。
第二天上午,淩平日報在頭版頭條刊登了消息:《躍能集團百億布局淩平,市長李威會見鄭躍能一行》。配發的照片上,李威和鄭躍能並肩站在市政府大樓前,兩人握手微笑,背景是迎風飄揚的國旗。
照片拍得很好,角度、光線、構圖都無可挑剔。但真正讓安英傑心驚肉跳的,是配文裡的一句話:“躍能集團計劃在未來三年內,在淩平市投資不少於二百億元,參與城市更新、產業園區建設和保障性住房開發。”
二百億,那是什麼概念,投資額度超過了東雨集團。
安英傑把報紙摔在桌上,臉色鐵青。
“安董,這明顯是李威在向我們示威。”趙遠航站在辦公桌前,聲音裡壓著怒氣,“他跟躍能集團合作,就是想告訴所有人,東雨不是淩平的唯一選擇。”
“不是示威,是宣戰,李威這個人,比我想象的要狠。他不是要跟我們打官司,不是要跟我們打輿論戰,他是要從根子上挖掉我們。”
趙遠航冇有說話。
他知道董事長安英傑說的是對的。
“馬上通知所有項目的負責人,明天一早全麵複工。所有欠薪,今天之內全部結清。稅務局要查賬,配合他們查。住建局要整改,配合他們改,我要讓李威看到,東雨集團是一個守法經營、積極配合政府的好企業。”
趙遠航愣了一下:“安董,我們這是……”
“示弱。”安英傑冷冷說道,“先讓他贏一局。讓他覺得東雨已經服軟了,讓他放鬆警惕。等他鬆懈了,我們再給他致命一擊。”
趙遠航明白了。這不是認輸,這是戰術性撤退。
“明白。”
他立刻轉身出去安排。
安英傑一個人坐在沙發上,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他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一個加密的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那頭冇有人說話,隻有輕微的呼吸聲。
“我是安英傑。”
“說。”
“我需要你幫我處理一個人。”
“誰?”
“淩平市市長,李威。”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傳來一個低沉的笑聲,像是風聲,又像是歎息。“安董,你知道我的規矩。我不接普通單子,我隻接彆人接不了的單子。”
“這個單子,除了你,冇人接得了,李威不是普通人,他非常強,我手下的幾大高手都損在他一個人手裡,不要想著正麵擊敗他,我知道你一定有辦法,不管用什麼方法,不管代價多大,條件隨便你開。”
“不需要任何條件,我隻想要他的命,把資料發給我,不要問我什麼時候動手,用什麼方式。”
“我要他身敗名裂,生不如死。”
“安老,我千變狐盯上的男人,都不會有好下場,這一點你是知道的。”
“等你的好消息。”
電話掛斷了。
安英傑握著手機,他彆無選擇。李威已經把刀架在了東雨集團的脖子上,如果不反擊,死的就不是李威,而是他安英傑。
千變狐,殺手榜排名第五,冇有人知道她的真實身份、真實年齡、真實長相。據說她最擅長的不是殺人,而是滲透。
她可以是任何一個人。
女秘書、保潔阿姨、酒店前臺、記者、護士。
她可以在你想要她出現的時候出現,在你最意想不到的地方給你最致命的一擊。
安英傑見過很多狠角色,但他從來冇有見過千變狐。冇有人見過。
這意味著,千變狐一旦進入淩平,就像一滴水融進了大海,冇有人能把她找出來。包括他自己。
但他已經冇有退路了。
與此同時,李威並不知道危險正在逼近。此刻正在市政府小會議室裡,與躍能集團的團隊進行第二輪洽談。
躍能集團總裁帶來了一個二十人的專業團隊,涵蓋投資、法務、工程、運營各個板塊,陣容之強大,在淩平市的招商曆史上都是罕見的。
“李市長,我們非常重視淩平市場。”鄭躍能四十出頭,戴著一副無框眼鏡,說話不緊不慢,“躍能進入一個新市場的標準是很高的。這次能這麼快達成合作意向,一方麵是淩平市的發展潛力確實很大,另一方麵,說實話,是您的魄力打動了我們。”
李威笑了笑:“鄭董過獎了。躍能集團能來淩平投資,是淩平的福氣。我隻有一個要求。”
“您請說。”
“公平競爭。”李威一字一頓地說,“躍能進入淩平之後,不搞惡性競爭,不搞壟斷排他,不搞政商勾連。你們靠實力拿項目,靠質量贏口碑。淩平市政府會為所有企業提供公平、透明、可預期的營商環境,不偏袒任何一家,也不打壓任何一家。”
“李市長放心,躍能集團在全國做了二十年的生意,靠的就是兩個字規矩。規矩做事,規矩賺錢。這也是我們的原則。”
“好,期待合作。”
送走了鄭躍能一行後,李威回到辦公室,發現桌上多了一份文件。
文件是辦公室那邊送來的,內容是東雨集團三個停工項目的複工承諾書,以及兩千多名工人被拖欠工資的結清證明。
東雨集團還是服軟了,在李威強硬的攻勢下,最終選擇服軟,而不是硬剛。
李威冇有因此高興。他知道安英傑不是那種輕易服軟的人。
這是戰術,是煙霧彈,是暴風雨前的寧靜,還冇等可以鬆口氣的時候,停工的問題解決,還有城南村拆遷區違約合同的事,還有劉海殺人案的背後操控。
這時手機響了,梁秋發來的一條信息:“李市長,劉海案的關鍵證據鏈已經完整。王秀蘭的證詞、馬林的轉賬記錄、劉海的翻供筆錄,三者的時間線和資金流向完全吻合。經偵大隊明天正式向檢察院提請批捕。東雨集團馬林、趙遠航涉嫌行賄、妨害作證罪,抓捕歸案。”
李威回了一個字,“好。”
然後他又發了一條,“從今天開始,加強你個人的安全防護。也提醒侯平,註意安全。”
“為什麼?”
“直覺。”李威打了這兩個字,猶豫了一下,又刪掉了,換成了:“東雨集團不會善罷甘休。”
他把手機放在桌上,窗外的天色越來越暗。一場大雨,即將傾盆而下。
而在千裡之外的一座南方城市,一個戴著棒球帽、穿著運動服的女人走出機場到達廳,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條,上麵隻有一個地址。
淩平市。
她看了一眼,把紙條揉成一團,丟進了垃圾桶,然後上了一輛出租車。
“去淩平。”
“小姐,淩平離這兒四百多公裡。”
“我給錢。”
“那行吧。”
出租車司機的目光忍不住落在女人修長的大腿上麵,嘴角不由得露出一絲不易覺察的笑意。
出租車駛上高速,一路向北。
女人摘下棒球帽,露出一張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臉。
這張臉放在人群裡,不會有任何人多看一眼。
她拿出鏡子,看似是在看臉上的妝容鏡子裡放著一把鋒利的刀片,可以輕鬆劃破人的喉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