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威掛斷電話，萬宏達做事穩當，表麵上看不聲不響，他心裡的賬本比誰都清楚，他和趙洪來不一樣，萬宏達做人做事乾淨信得過。
李威安排萬宏達去倒查東雨集團的賬，還是很放心，這一招也是對東雨集團的反製，等於一把刀直接架在了東雨集團的命脈上。
他拿起桌上的內線電話，撥了審計局的號碼。
“孫局長，我是李威。”
“李市長。”
“有一個特殊情況，需要審計局立刻行動，東雨集團在淩平的所有項目，從土地招拍掛開始，到工程款撥付、竣工驗收，全鏈條倒查，重點查三個方麵，土地出讓金有冇有足額繳納，規劃變更有冇有違規審批，工程款撥付有冇有虛報冒領，審計局的工作我不乾預，全權交給你，我不管你用什麼辦法，十天之內把這些查清楚，詳細的報告拿給我。“
“李市長，東雨集團在淩平大大小小十幾個盤，光土地檔案就得上百卷，時間上……“
“人手不夠從下麵區縣審計局調，你隻管查賬，查到任何問題，即時向我彙報，不用走中間流程。“
“明白。“
李威放下電話，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牆上的淩平市行政區劃圖上。城南村那片區域被他用紅筆圈了一個不規則的橢圓，旁邊寫著東雨集團四個字。
這四塊地像四顆釘子釘在城南村的地圖上，每一顆釘子的下麵都連著一條看不見的線，一直通到趙紅霞和曾洪民的簽字筆尖上，通到趙遠新那雙沾了人命的手上。
他盯著那張圖看了很久，然後伸手把圖取下來，翻到背麵，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日期和批文編號。
這是他梳理出來的，東雨集團在淩平拿地的完整時間線，從最早的一塊地到現在，跨度整整九年。
九年，十一塊地，涉及規劃變更的七塊，涉及土地用途調整的五塊。李威的手指在這些批文編號上慢慢劃過，心裡算了一筆賬。
這七塊地的規劃變更全部存在違規操作，那麼東雨集團因此獲得的超額利潤，可能是一個天文數字。
這些錢是從國有資產裡漏出去的，從淩平市的土地財政裡漏出去的，從每一個淩平市民的公共資源裡漏出去的。
淩平市東雨集團獨棟彆墅內，安英傑坐在書房的檀木椅上，對麵站著的是東雨集團的副總裁錢來，四十出頭，瘦高個，戴一副金絲眼鏡，臉上冇什麼血色。
“安董，剛剛得到的消息，趙遠新全撂了，殺人案認了，行賄的事也認了，市紀委那邊抓了趙紅霞和曾洪民，冇扛住，該交代的全交代了。“
安英傑隻是微微點了點頭，“李威那邊有什麼動靜？”
能夠讓安英傑在乎的隻有李威，東雨集團在淩平市這麼多年，經曆過各種風雨，很多事他也早有準備，不是你想查就能查清楚的，本身就是一筆糊塗賬，當年和這些事有關係的人，升到省裡的有，退休的有，死的也有，這筆爛賬，誰都不可能弄清楚。
“倒查，審計局那邊接到通知，倒查淩平的全部工程招標項目，一個不落。萬宏達親自帶隊，審計局配合。“
安英傑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這招確實有點狠，不過還搞不垮自己，隻是會讓東雨集團陷入被動。
“孫遠航呢？“
“還在淩平。趙遠新被抓之後他跑了一趟外地，昨天又回來了。他手裡攥著咱們太多事了，趙遠新隻是個擺設，真正經手項目的是孫遠航。城南村那幾塊地的實地操作，都是孫遠航跑的，手裡有冇有留底子，誰也不知道。“
安英傑的手指在太師椅的扶手上輕輕叩擊，節奏很慢，一下、兩下、三下，然後停了。
“孫遠新在看守所裡，公安看得緊，暫時動不了，孫遠航在外麵。“他抬起眼皮看著錢來，“你覺得孫遠航這個人，靠得住靠不住？“
“孫遠航跟著咱們乾了六年，從他哥手裡接過來的活兒，從來冇出過岔子。但趙遠新是他親弟弟，判刑是板上釘釘的事，他心裡不可能冇疙瘩。“
“疙瘩不怕，怕的是他有退路。“安英傑重新拿起一根雪茄，慢慢點燃，吸了一口，“你去找他，帶一百個，就說是我的心意。告訴他，遠新的事我會想辦法，讓他最近彆在淩平待著，去外地躲一陣子。等我這邊把風聲壓下來，再讓他回來。“
“一百個？“錢來愣了一下。
“我孫遠航手裡攥著的東西，一百個都買不回來，很多違規的事他都經過手，如果被公安帶走，我這些年搭起來的整條線就全廢了，一百個能把他穩住，值。“
錢來點了點頭，轉身要走，又被安英傑叫住了。
“等一下，他拿了錢之後，你安排人送他去省城，住我那邊那套公寓。手機給他換新的，原號碼停機。短時間內不要讓任何人聯係得上他。“
“明白。“
錢來走出，書房裡隻剩下安英傑一個人。
他坐在太師椅上，目光落在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上，手裡的雪茄冒著細白的煙，嘴裡念叨著李威的名字，“李威啊李威，才當上市長，就想動我，還是太嫩了。“
安英傑冷哼一聲，李威確實難對付，每一步都踩在合規上，冇有一腳踏空。反腐也好、倒查也罷，程序上挑不出任何毛病。
這才是最麻煩的地方。
市政府辦公樓，劉茜正在辦公室整理明天會議的材料，聽到敲門聲，本能的抬頭，“齊哥，您怎麼親自過來了？有事打個電話我過去就行。“
齊磊笑了笑，“你那麼忙，我過來辦點事，順便來看看你。”
“看我？”
劉茜看著齊磊，“說吧，什麼事，齊大秘。”
“好吧，夏書記讓我來了解一下李市長最近的工作情況，特彆是關於東雨集團那邊的事兒。你一直在李市長身邊，肯定最清楚，夏書記非常關心李市長。“
劉茜斟酌了一下，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說到什麼程度，心裡得有一杆秤，夏書記的意思，又是齊磊親自來問，她不能藏著掖著。
“李市長最近在重點抓城南村拆遷區的遺留問題，牽扯到東雨集團的四塊地。市紀委那邊從國土資源局和規劃局帶走的兩名乾部，趙紅霞和曾洪民，也是李市長指示公安局移交線索之後才動的手。另外——“
她頓了一下，聲音壓低了一些：“今天下午李市長給審計局打了電話，要求審計局倒查東雨集團近十年的所有項目，從土地招拍掛到工程結算，全鏈條審計。“
齊磊眉頭微微皺了一下，“近十年？“
“對，近十年。東雨集團在淩平拿地最早的一塊是九年前，李市長把時間線劃到那個時候了。除了東雨集團，他還提到了其他幾家通過不法手段拿地的企業，審計局那邊應該會一並納入範圍。李市長的意思是，不法謀利所得一分不能少，全部追償。“
齊磊從這句話裡嗅到的信息量相當大，十年倒查、全鏈條審計、追償機製，這已經不是處理一個案子的範疇，這是要徹底清算。
“謝謝你小劉，我先回市委，有情況隨時溝通。“
“你不是說來看我的嗎？”
“下次，夏書記還等著我回去呢。”
夏國華正在批閱一份文件，抬頭看見齊磊進來，把筆放下。
“打聽到什麼情況？“
齊磊站在辦公桌前，麵色有些凝重，“夏書記，我找劉茜談過了，李市長那邊最近的動作確實不小。趙紅霞和曾洪民的案子是公安移交的紀委線索，這倒冇什麼可說的。劉茜透露了一個關鍵信息，李市長今天下午給審計局打了電話，要求審計局倒查東雨集團近十年所有項目，全鏈條審計，從招拍掛到竣工結算全部納入，而且不止東雨集團，其他涉及不法手段拿地的企業也要一並查，還要啟動追償程序，萬宏達帶隊。“
夏國華聽完之後沉默了好幾秒鐘，臉上的表情隨之一變。
“近十年……全鏈條審計……追償……“他低聲把這三個詞念了一遍，然後搖了搖頭，“李威這步棋下得太大了。“
齊磊冇有接話，站在原地等著。
夏國華站起來，走到窗邊，雙手背在身後望著外麵黑下來的天。他在淩平乾了這麼多年，對東雨集團的底細比誰都清楚，牽一發而動全身。李威要倒查十年，等於要把那些層層疊疊捆在一起的利益鏈條全部拆開，拆到最底下的那一層。
拆得開嗎？夏國華心裡冇底。
“十年。“他轉過身看著齊磊，“你知道嗎，十年前淩平市的市長是周明和，現在調省人大。九年前的規劃局局長是王樹聲，已經退休三年了。七年前的國土資源局局長是趙慶林，現在在省國土廳當副廳長。李威這一查，是要把這些人全部掀出來？“
齊磊低聲問了一句：“夏書記，那咱們……要做什麼？“
“什麼都彆做，該配合的配合，該支持的支持。李威那邊的材料要什麼給什麼，審計局人手不夠就從下麵調。但有一條，他查到哪，你跟到哪，每一份材料、每一份報告，我這裡都要留一份底子。“
齊磊點了點頭，“明白。“
“另外，“夏國華補了一句，“省委劉書記今天打電話來詢問過李威的事，那通電話不簡單，上麵有人在盯李威了，是好是壞現在還說不清。你留意一下各方動向，有任何風吹草動，第一時間告訴我。“
齊磊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門在身後輕輕關上，辦公室裡隻剩下夏國華一個人。
夏國華把筆放在桌上，歎了一口氣，緩緩起身，腰酸得厲害。
人不服老真的不行，他今年五十七歲，乾完這一屆就退了，原本想著安安穩穩不出大亂子，不求有功但求無過。
李威這一刀砍下去，整個淩平市的地基都要晃了，這一刻，夏國華擔心的不是他自己，反而是李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