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省發改委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快要黑了。
省發改委的周主任同意給躍能集團的項目出具一份正麵的評估意見，有夏國華這層關係，話說得很透，評估意見最多隻能在“預期增長“那一欄做文章，實際到位的資金一個多億，解決不了淩平市經濟全年負增長的根本問題。
夏國華和李威站從裡麵出來，司機把車從停車場開過來，停在臺階下麵等著。
“上車吧。“夏國華拉開車門，坐進後座，李威從另一側上來。
“領導，回淩平？“
“回。”
李威在翻看下午和周主任對接時拿到的省發改委內部研判材料，夏國華則閉著眼睛靠在座椅上，過了好一會兒，夏國華睜開眼，側過頭看了李威一眼。
“宋廉單獨留我們說的那番話，你怎麼看？“
李威放下材料，“他在給我們臺階，也在給我們壓力，臺階是明麵上的，一個月的緩衝期、躍能項目的評估意見、省裡對東雨案的支持態度。壓力是藏在底下的，全省隻有淩平是負的，他特意當著我們的麵說出來，就是要讓我們知道，這件事他能幫的隻能幫到這兒了，剩下一個月能做成什麼樣，全看我們自己。“
“對，你看得很準。“夏國華點了點頭，但還有一層你冇說出來，宋廉明年很有可能要動一動位置，他這個常務副省長要往上走，手底下管著的各市交出來的成績單就得漂亮。全省七個市，六個都是正的，就淩平一個負的，說出去他臉上也不好看。所以他給我們這一個月，既是給我們機會，也是給他自己爭取調整的餘地。“
李威沉默了幾秒，問了一個更實際的問題，“夏書記，如果一個月之後報上去了，數據還是負的，省裡會怎麼處理？“
“約談。“夏國華說得很簡短，“單獨約談主要負責人，然後根據約談情況決定下一步怎麼走。是扣減轉移支付額度，還是暫停部分項目的審批，或者直接給組織部門通報。反正不會有什麼好結果。我在官場上這麼多年，見過好幾個市因為連續兩年排名墊底，市委書記和市長同時被調走。“
“回去之後讓發改委和財政局連夜做一版新的數據方案，把東雨集團的存量資產分三塊來算。第一塊是現在已經完工、但還冇有竣工驗收的在建工程，這部分可以計入第四季度的固定資產投資。第二塊是停工項目裡符合結轉條件的，至少把賬麵上‘在建工程‘的數額穩住。第三塊是那些已經明確了接盤意向的資產包，即便年底前完成不了過戶，也可以作為‘已達成初步協議‘備案，在報告裡列為明年一季度的潛在增量。“
“能做多少？“夏國華問道，他確實冇想到李威這麼短時間內就把這些經濟數據都弄清楚，確實下了不少工夫。
“樂觀估計，能把負四點六拉到負一點五左右。“
“還是負的。“
“但負得少一些，約談和問責的標準線，至少在麵上不那麼難看。“
夏國華點頭，他知道李威已經儘力了，一個多億的到位資金、一百多億的存量資產盤活方案，放在正常年份足夠寫出一份漂亮的成績單，但今年不行，今年淩平市從上半年就開始失血，問題已經非常嚴重。
夏國華看著車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臉，那張臉比一年前蒼老了不少，眼角的皺紋深了，白發也多了。他想起今天上午在省政府的會議室裡，宋廉那句“年底這一關你得過“像一根釘子一樣紮在腦子裡，怎麼也拔不出來。
經濟是一關，東雨的案子是一關，女兒夏沫的事也是一關。三關疊在一起，壓在一個人的肩上，換誰都喘不過氣來。
“李威，你覺得我這輩子做的最錯的一件事是什麼？“
李威愣了一下，顯然冇有料到夏國華會突然問這個，他認真想了幾秒才開口，“我認識您的時候，您已經是市長了，之前的事情我不太了解，但以我這兩年跟您共事的觀察來看，您最大的錯處就是工作起來不要命，把身體不當回事。“
夏國華輕輕笑了一聲，“我問的不是這個，我這些年為了工作，把女兒忽略了。夏沫出事，我這個當父親的，其實責任最大。“
李威沉默了一下，他不是那種擅長安慰人的性格，但此刻還是說了句：“夏沫同誌是個懂事的孩子，她知道您在做什麼，也理解您。今天您能做出主動聯係市紀委的決定，已經是一個父親能做的最難的事了。“
夏國華冇有回應，他重新閉上眼，把頭靠在座椅上，呼吸漸漸變得均勻。
李威不確定他是不是真的睡著了，材料輕輕合上放在一旁，也靠著座椅閉上眼。
兩個小時後，車駛入淩平市區，夏國華這時也醒了，昨晚睡得非常差，他想了很多過去的事，身為市領導，他儘職儘責，一心想讓淩平市經濟發展起來，結果不如願，冇有好好陪伴女兒，讓他心裡有愧。
“先送李市長回家。“
“夏書記，先送您吧。“
“聽我的。“
李威冇有再爭，車先拐進了李威住的那條街，最終在招待所前停下，李威拎著公文包下車，站在車外彎下腰朝夏國華點了下頭，“夏書記，明天上午九點，調查組那邊東雨集團的資產摸底報告整理出來，一起碰個頭，把數據方案定了。“
“好。“夏國華朝他擺了一下手，“回去早點休息。“
夏國華一個人坐在後座，手機從口袋裡摸出來，看到一條新消息，是曹軍發來的，“夏書記，市紀委已正式成立調查組，明天上午九點開始對夏沫同誌展開談話，特向您彙報。“
夏國華看完，手指懸在屏幕上方停了幾秒，最終隻回了一個字，“好。“
曹軍對市委書記的這個身份還是有所顧忌，其實也難免，夏國華能理解，有些東西是刻在骨子裡的，不是你想改就能改的。
“夏書記到了。”
“明天還是原來的時間來接我。”
“好的，領導。”
夏國華下了車，市委大院內的單獨二層小樓，他走過去打開門，司機緩緩將車子開走，就在夏國華走進去的一瞬間，從一側的暗處走出一個女人，目光落在夏國華的住處大門上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