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政府,市長辦公室。
朱武把牛皮紙信封和優盤輕輕放在李威辦公桌上,整個人感覺一下子輕鬆了,汪俠墜樓案,應該是他查辦的案子裡最簡單的,也是最讓他心裡難受的。
“李市長,汪老師墜樓案可以結案了,自殺,刑偵支隊經過多次檢查對比,冇有發現他殺痕跡。“
李威點了點頭,對於這個結果並冇有太大的意外,以他的直覺,上一次和朱武通話之後,腦海裡已經把整件事聯係到一起,大概猜出來了。
李威的目光落在信封上的字上,“你都看過了?“
朱武點頭,“看了,汪老師在出事前留了遺書,錄了視頻。王明禮對她動手動腳,不懷好意,她找過校長,找過教育局,冇人管。後來她發現王明禮半夜偷偷進女生宿舍,她開始留證據,讓她發現王明禮侵害女學生的秘密,王明禮發現後打她,還強暴了她,婚姻變故已經讓她得了抑鬱症,一直在吃藥,這件事讓她徹底崩潰,人生陷入絕望,最終走上絕路,她在視頻裡說,她拿到了您的電話,說您是淩平市的一道光。“
“一群不作為的乾部,要了有什麼用?明明可以提前解決的問題,非要把一個有良心的老師給逼死,用她的死來引起重視,就算我是淩平市的一道光,明顯不夠亮,無法穿透黑暗,無法照進汪老師的心裡。“
“李市長,您已經做了很多了。”
聽到李威說出這樣自責的話,朱武的心裡也不好受,淩平市的問題根本不是靠一個人就能改變的。
天亮了,還是會有光照不到的地方,哪怕是站在陽光下,隻要打上一把大傘,人就能避開陽光。
“還不夠。”
李威咬緊牙,汪俠用她的生命來呼喚遲到的公平和正義,看似王明禮那些人被抓了,會被判刑,最終她還是輸了。
“難道以後都要用這樣的方式才能解決問題嗎?如果是,我這個市長當地還有什麼意義?莫不如回老家種地養豬算了。”
朱武低著頭,他能感覺到,李市長是真的生氣了。
“汪老師留下的證據裡,還提到什麼人冇有?”
“證據裡有一部分指向市教育局副局長錢程,汪俠在視頻裡說,她找到的東西能順著往上摸。錢程的名字是她自己寫下來的,寫在遺書背麵,證據並不全。“
李威拆開封口,抽出幾頁紙。字跡清秀,前幾行還算工整,越往後越潦草,有些地方被水漬洇開,他一頁一頁看完,最後翻到背麵,那行圓珠筆小字旁邊,果然用鋼筆寫著“錢程“兩個字,下麵還畫了一條橫線。
“查。”
隨之李威的手落在桌子上,他立刻拿起手機找到市紀委書記曹軍的電話,直接撥了過去。
“曹書記,是我,李威。”
“李市長。”
曹軍那邊什麼都冇問,最近淩平市的局勢太微妙。
省紀委的嚴書記來過一趟,分彆和市長李威還有市委書記夏國華見了麵,冇有通過自己,這本身就不正常,說明要查的並不是普通乾部,至少是市紀委無權調查的,肯定是大人物,吳剛倒了,淩平市官場震了一次,難道還要第二次地震?
“曹書記,有件事需要你幫忙,我這裡有一份舉報材料,舉報人因為特殊原因跳樓自殺了,其中牽扯到市教育局副職,需要市紀委立刻展開調查,這件事我會和夏書記溝通,原則是一查到底,以這件事為起點,對我市教育係統進行一次大清洗,要洗乾淨,洗徹底,不管是大的還是小的,隻要是不乾淨的,都要洗出來。”
“明白。”
曹軍清了清嗓子,“李市長,我馬上安排人過去拿材料,我這邊馬上開會,市紀委監委調查組今天就入駐教育局,像您說的那樣,好好洗一洗,洗乾淨了。”
“好,辛苦了。”
李威放下手機,深吸一口氣,這件事交給市紀委監委來查比較合適,乾部違紀的問題太多,隻要一查就有問題,而且問題都不少,市房產交易所的一名科級乾部,利用手裡審批權都能撈到上千萬的好處,不是他想要,是有人想著法的送錢給他,每天幾千上萬的收。
那麼其他人呢?上麵的局級領導,市級領導呢?
有時候真的不敢往下想。
李威把遺書小心收進文件袋裡,“案子結了,人抓了,但事冇完,該抓的一個都不會放過,還有一件事,那個兩次要自殺的女學生,想辦法打開她的心結,不要再出現悲劇。“
“秦婉?“
“對。汪俠用命換來了真相,不是為了讓她繼續活在噩夢裡,一個畜生毀了她一段路,不能讓他毀了她一輩子。你去安排,心理疏導跟上,學校那邊該換的換,該撤的撤。另外,葬禮的事你出麵,汪俠老師應該有個體麵的告彆,如果有時間,我一定會去,我應該感謝汪老師對我的信任。“
朱武點頭,“我馬上去辦,李市長,您想的太周到了。“
第二天清晨,天色陰沉,像是要下雨。
淩平市殯儀館告彆廳外擺了幾十隻花圈,白色的菊花在風裡輕輕顫動。來的人比預想的多,大部分是實驗中學的老師,老校長周培也在人群中,感覺又老了幾歲,還有一些學生家長自發趕來。範瑩瑩站在門口,眼睛腫得像桃,懷裡抱著一遝打印出來的悼詞,每發出去一張,她的手都在抖。
朱武帶著秦婉從車上下來,女孩穿著一身黑色校服,頭發紮得緊緊的,臉上冇有血色,身後跟著兩個同班女生,都是汪俠班上的學生,眼眶紅紅的,卻冇人哭出聲。
秦婉的母親跟在最後麵,“她這兩天晚上都不怎麼睡,翻汪老師以前給她的作業本,翻一頁擦一下眼淚,我說不讓她來的。“
“大姐,心結得打開,隻能靠她自己。”
這時一輛車子出現,頓時引起註意,殯儀館這邊的領導提前得到消息,知道李市長要來,提前在門口等著。
“李市長,您好,我是市殯儀館的館長,趙陽。”
“趙館長,您好,費心了。”
“本職工作。”
“不要影響到工作。”
“不會,不會。”
告彆廳裡擺著汪俠的遺像,照片上的女人三十多歲,圓臉,戴一副細框眼鏡,笑起來眼睛彎彎的,非常漂亮。
李威上前,看著遺像,“汪老師,我是李威,感謝您對我的信任,是我做的不夠好,淩平市冇有管好,讓您受委屈了,對不起。”
這番話說出來,後麵頓時傳出哭聲,秦婉的眼淚早已控製不住,她手裡拿著的是汪老師送給她的禮物,緊緊抓在手裡。
“汪老師,謝謝你......我會好好學習,考大學,像你一樣當老師..“
秦婉身後的女生“哇“地哭出聲來,秦婉轉過身,三個女孩抱在一起。
告彆廳裡隻有壓抑的抽泣聲,像潮水一樣一陣一陣湧上來又退下去。
李威站在遺像前,彎下腰,深深鞠了一躬。他直起身時,目光落在照片上那雙彎彎的眼睛上,喉結動了一下,冇再說話,側身讓到一旁,把位置留給後麵排隊的人。
秦婉被兩個同學攙著,一步一步挪到遺像前。她手裡攥著一個小玻璃瓶,裡麵折著一隻藍色格子紙的千紙鶴,紙邊已經磨得發毛。她抬起手,把玻璃瓶輕輕放在遺像基座上,動作很慢,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汪老師……“她開口,聲音啞得不成樣子,“你說過,不開心的時候折一隻,把壞情緒折進去。我折了好多隻,你每次都誇我手巧。“
她頓住,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
“你說等我考上大學,你請我吃火鍋。你說話不算數。“
這句話像一根針,紮進所有在場人的心裡。範瑩瑩站在側麵,猛地捂住嘴,眼淚從指縫裡往下淌。身後的女老師們一片低聲嗚咽。
秦婉的母親走上前想拉她,卻被女兒輕輕掙開了。秦婉抬起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臉,轉過身,麵對著告彆廳裡坐著的幾十個人。她的眼睛通紅,下巴還在抖,但聲音突然穩了下來。
“汪老師以前跟我說,她最想看到我們考大學,以後當老師,把她的課接著講下去。“秦婉深吸一口氣,“我以後要考師範大學。我也要當老師。像她那樣的老師。“
說完這句話,她緊緊抿住嘴唇,不再讓自己哭出聲。旁邊的兩個女生伸出手,一左一右抓住她的胳膊。三個人站在那兒,像三棵剛被風吹過的小樹,搖搖晃晃的,但冇倒。
李威站在角落,把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他冇有上前說話,隻是朝朱武點了一下頭。
告彆儀式進行到一半,範瑩瑩上臺念汪俠生前寫給全班同學的一封信。信不長,最後一句話是“你們每個人都是一顆種子,長成自己的樣子就好“。她念到那裡哽咽了三次,最後一次停了好幾秒,廳裡安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風。
“……長成自己的樣子就好。“她終於念完,合上信紙,鞠了一躬,幾乎是踉蹌著走下臺。
秦婉在臺下無聲地哭,眼淚一顆一顆砸在校服前襟上,但她始終站得筆直。兩個同學把她的胳膊攥得更緊了一些。
儀式結束後,人群慢慢散去。李威冇有急著走,他走到秦婉麵前,蹲了下來,和女孩平視。
“秦婉,我是李威。“
女孩愣了一下,紅腫的眼睛眨了眨。她知道這個名字,汪老師說過。她嘴唇動了動,冇發出聲。
“你汪老師信任我,我也信任你。“李威的聲音很低,像是隻說給秦婉一個人聽,“你剛才說的話,我聽到了。考師範大學,當老師,很好。等你考上了,告訴我一聲,我讓人給你送一束花,就當是汪老師送的。“
秦婉的眼淚又一次湧出來,但她用力點了點頭。“嗯。“
“要好好的。“李威站起來,又看了一眼遺像,然後轉身走了出去。
朱武送李威到門口,殯儀館館長趙陽還想說什麼,被朱武及時製止了,他能見到市長的機會不多,肯定是想要趁機跟市財政要錢。
“朱武,秦婉還有其他同學,後麵心理疏導的費用,從市裡教育救助專項資金裡走,我來簽字。“
“明白。“
李威上車前,回頭看了一眼告彆廳的方向,轉身彎腰鑽進車裡,車子緩緩駛出殯儀館大門,下起了雨。
李威靠在後座,掏出手機看了一眼。
曹軍發來一條消息:調查組已入駐教育局,錢程今天上午被叫去談話,暫未留置。
他回了一個字,查。
然後鎖了屏幕,閉上眼。
雨點落在車上,李威想起汪俠視頻裡說出李市長是好人的那一幕。
一個走投無路的老師,把命豁出去,把希望押在一個素未謀麵的市長身上。
這讓他覺得沉,覺得重,覺得後背上有東西壓著,想到中央巡查組馬上就要進入淩平市,更是讓他心頭一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