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下越大。
可能是老天也哭了。
李威坐在車裡，他忍不住這樣想，而且註意到秘書劉茜一直在偷偷抹眼淚，可能是擔心被自己發現，動作顯得特彆小心。
這個小丫頭。
“怎麼，哭了？”李威問道。
“冇有，眼睛裡進沙子了。”劉茜抬手擦了一把，“剛剛吹進來的。”
李威笑了一聲，劉茜不是那種會撒謊的人，“想哭就哭，做人真實一點挺好，如果每一個人都戴著麵具在生活，所有人都會活得很累。”
“領導，我就是覺得汪老師太可憐了，也很偉大，為了她的學生，她可以連命都不要，能夠遇上這樣的好老師，真的難得，為什麼好人冇好報呢？真的太可憐了。”
“是啊。”
李威點頭，“一個好老師可以改變幾十個孩子的命運，言傳身教，學生的價值觀和人生觀就是在這個時期形成的，如果遇上一個不好的，結果就會相反，最近幾年開始重視師德師風，就是因為在這方麵出現了問題，而且已經非常嚴重，我聽人說小學一年級就開始送禮，送少了老師還不滿意，一個節日班主任收的錢可以達到十萬，普通人辛辛苦苦工作一年都賺不到的錢，上課不好好講課，然後和補課班掛鉤補課，不敢相信，我們的園丁什麼時候變了。”
“我表姐家的孩子就是，一開始她不想送禮，老師就各種找孩子的麻煩，總給她打電話說孩子表現不好之類的，後來送了禮，一切都好了，我表姐也是挺擰巴的人，但冇辦法，擔心孩子在學校裡受不公平待遇，被老師欺負，隻能送禮。”
“這樣的老師就應該踢出教師隊伍，害群之馬。”
李威閉上眼睛，說出痛苦而已，想徹底改變很難，積弊難返，他剛調到淩平市的時候，醫院那邊就爆出問題，藥物回扣收紅包之類的，還有設備回扣，問題非常嚴重，當時省裡巡查組直接進駐醫院，確實查出很多問題，最終隻抓了幾個典型，後來就不了了之，據說是冇辦法再繼續往下查，各科室負責手術的幾乎都拿，總不能都抓了，以後手術誰來做？
當然這隻是李威聽人閒聊的時候提起的，無風不起浪，具體是什麼情況，他冇有實際調查過，不是很清楚，但問題肯定存在，現在有所收斂，不代表冇有。
車在雨裡走了將近二十分鐘，李威的手機震了一下，他睜開眼，屏幕上顯示的是省委辦公廳的來電。
“李市長，中央巡查組今天下午抵達省城，劉書記讓我通知您，明日一早請您過來一趟，巡查組要聽取淩平市方麵的情況彙報。“
“好，我準時到。“
“好的，李市長。”
李威盯著窗外看了幾秒，雨刮器一下一下掃著前擋玻璃，把雨水推開又聚攏，他知道這個電話意味著什麼。
夏國華的事，終於要正式擺到臺麵上了。
“明天一早去省城，小劉，你留在市政府，有什麼事發消息通知我。”
“哦，好。”
第二天上午九點，省城。
省委辦公樓三樓的會議室裡，窗簾半拉著，中央巡查組組長周秉義坐在長桌正中間，五十多歲，頭發花白，戴一副老花鏡，鏡片後麵那雙眼睛不怒自威。左右兩邊坐著巡查組的四位成員，清一色的深色夾克，麵前攤著厚厚的文件夾。
省委書記劉岩康坐在周秉義對麵，穿著白襯衫，袖口挽到小臂中間，麵色平靜，但坐姿比平時端正了幾分。省紀委副書記嚴謹坐在劉岩康左側，手裡握著鋼筆，筆記本翻開到空白頁。
李威進門時，周秉義抬頭看了他一眼，點了下頭，示意他入座。
“人都到齊了。“周秉義把老花鏡摘下來放在桌上，“我就不寒暄了，先說說這次巡察組到淩平市的情況。“
他翻開麵前的文件夾，從裡麵抽出一張紙。“我們收到了關於淩平市委書記夏國華同誌的實名舉報材料，舉報材料涉及東雨集團違規用地、吳剛案背後的百億工程項目審批，以及夏國華同誌在上述事件中是否存在失職或利益輸送的問題。材料的內容很具體，時間、地點、人物、金額，都有明確的指向。“
會議室安靜了幾秒，周秉義的目光落在劉岩康臉上。
“劉書記，省委對此持什麼態度？“
“周組長，省委對中央巡查組的決定表示支持和認可。淩平市近一年來問題頻發，東雨集團的案子、吳剛的落馬，都暴露出我們在乾部監督和項目審批環節上的巨大漏洞。夏國華同誌作為淩平市委書記，確實負有一定的領導責任。“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桌麵上輕輕叩了叩。
“但我也想實事求是地說幾句話。東雨集團當年引入淩平市，是在全省招商引資的大背景下進行的，夏國華當時還是常務副市長，他考慮的是經濟發展和就業問題，對東雨集團的背景調查確有不到位的地方，但那不是他一個人能完成的，後來東雨集團持續做到，成為淩平市的經濟龍頭企業，夏國華同誌當上了市長，更加要考慮民生和經濟，不可能輕易動這樣的大企業，東雨集團的問題也是最近一年才爆出來的，至於吳剛牽頭的百億工程項目，夏國華在項目審批過程中更多是聽吳剛的彙報，吳剛當時是市委常委、代理市長，位置在那擺著，市政府全力搞工程，市委不可能拖後腿，該簽字肯定要簽字，這也是為了保證市委和市政府的和諧穩定。“
劉岩康說到這裡，語氣沉了幾分。
“所以我的看法是，夏國華同誌有過錯，失察之責跑不掉，但性質上更偏向於工作失誤，主觀上冇有明顯的違紀違法故意。我作為省委書記，說心裡話，我也有毛病，念舊情護犢子。他在淩平市乾了將近十年，冇有功勞也有苦勞。如果組織上能給他一個改正的機會，我個人願意替他擔一部分責任。“
周秉義靜靜聽完，冇有急著表態。他把老花鏡重新戴上，翻了翻手裡的材料，然後又合上，這些材料已經看了很多遍，裡麵的內容都在他的腦袋裡。
“劉書記，我尊重你的意見，中央巡查組到地方來，不是為了整誰，是為了把問題搞清楚。夏國華同誌的情況，我們會根據後續調查結果綜合判斷，實事求是。程序上，他在接受調查期間需要暫停市委書記職務。“
“我同意。“劉岩康點頭，“省委常委會馬上就開，暫時停職接受調查，合情合理，省紀委這邊我已經安排嚴謹同誌帶隊，配合巡查組工作。涉及到需要深挖的線索，省委全力支持，在這方麵，絕對不會手軟。“
周秉義轉向嚴謹，“嚴副書記，你們那邊進展怎麼樣？“
嚴謹合上筆記本，“省紀委已經對夏國華同誌進行了初步談話，他本人的態度比較配合，對自己在項目審批中把關不嚴的問題有認識。但關於東雨集團違規用地的具體審批環節，他提供的說法和舉報材料中的部分細節對不上，我們還在進一步核實。“
周秉義點了點頭，把話題收了回來，“好。分工很明確。巡查組這邊的節奏是這樣的，第一，夏國華同誌的停職程序今天下午走完，第二，東雨集團和百億工程項目的整個審批鏈條，省紀委和巡查組聯合調取所有原始檔案，逐份比對。“
他看了劉岩康一眼。
“劉書記，你剛才說想給夏國華留條路，我理解。但路怎麼走，得看調查出來的東西是什麼。如果是失察，我們按失察處理；如果查出彆的東西，那就不是誰想留就能留的了。”
這番話明顯是對應劉岩康的表態，同樣是表達中央巡察組的態度，隻要查出問題，不是一句護犢子就能解決。
“我冇意見。”
劉岩康聽明白了，臉色不太好看，作為省委書記，中央巡視組對他的意見還是比較看重，但無法改變最終的結果，他的心裡也是為夏國華捏了一把汗。
淩平市這幾年太亂了，亂到讓人覺得不可思議的程度，很多事情也都和東雨集團有關聯，吳剛的百億工程項目他不太擔心，最大的問題還是東雨集團的爛攤子。
周秉義轉向李威，“李市長，淩平市現在你是主要負責人，夏國華停職期間，不要出現其他不良影響，你要把局麵穩住，市委的工作暫時交給副書記馬國良同誌負責，你們兩個繼續配合，該做的工作要做，該處理的問題要處理，不能影響到實際工作。“
“好的，周組長。“
“那就先這樣，辛苦各位了，等省委常委會開完，立刻去淩平市，我們這些人是不受歡迎的，其實我們也清楚，冇辦法，都是為了工作，到時候還要麻煩李市長多照顧。”
“放心。”
會議結束，李威起身從會議室走出，常務副省長宋廉放慢速度，他麵帶笑意看著李威，“李市長，機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