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廉放下電話之後，在辦公桌前坐了很久，手機屏幕的光映在臉上，省長閆光明最後那句“暫時不動“在他腦子裡轉了好幾遍，他越想越覺得堵得慌。
他想不明白，李威那種人不講規矩、不講程序、連基本的民主集中製都能踩在腳底下，憑什麼還能得到劉岩康這麼死心塌地的信任？
一個當兵出身的外行，把淩平市攪得天翻地覆，得罪了一大半的乾部，結果上麵還要護著他？
難道淩平市冇有李威就不行嗎？
宋廉抬手揉了揉太陽穴，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今天下午的事。
他去找閆光明彙報的時候，是帶著十足把握的。馬國良那通電話給了他很充分的理由，李威闖病房逼簽字、繞過正常程序強行推進項目、不把市委副書記放在眼裡，隨便哪一條拿出來都夠敲打一番。他以為閆光明至少會跟劉岩康提一提，讓上麵給李威一個警告，甚至在必要的時候叫停旅遊新城項目。
結果呢？閆光明從劉岩康那裡回來之後，態度明顯軟了，雖然嘴上說“盯緊了“，但說到底就是不給李威任何實質性的製約。
宋廉心裡清楚，閆光明是被劉岩康說服了。
劉岩康那張嘴，老書記，說話滴水不漏，擺事實講道理，誰聽了都得掂量掂量。可那又怎麼樣？道理是道理，規矩是規矩。李威壞了規矩，這是事實。
他最終還是打給了馬國良，很快手機裡傳出於馬國良的聲音，“宋省長，這麼晚了……“
“馬書記，身體怎麼樣？“
“好多了，謝謝宋省長關心。“馬國良頓了頓，“宋省長，您這麼晚打電話，是不是省裡有消息了？“
宋廉沉默了兩秒，然後把閆光明的態度簡潔地轉述了一遍，說完之後他補了一句，“馬書記，省裡的態度你也應該能猜到，對李威是支持的。目前這個階段，誰去跟李威正麵衝突，都占不到便宜。“
“宋省長，您的意思是，李威在淩平市想乾什麼就乾什麼？冇人能管他？“
“當然不是，省裡對淩平市的工作是關註的，閆省長也明確說了，旅遊新城項目每一步都要報材料。但至少在目前，省裡不會直接乾預李威的決策。劉書記的態度擺在那裡，你我也都清楚，硬頂是頂不過去的。“
“行，我明白了，宋省長，謝謝您跟我說這些實話。那我就在淩平市好好養病，看著他把天捅個窟窿。“
宋廉聽出了他話裡的怨氣，但冇有接茬，隻是叮囑了一句，“馬書記，身體要緊，彆想太多。該配合巡視組的工作配合好，其他的事，先放一放。“
“我明白。“
掛斷電話之後，宋廉把手機扔在桌上，他心裡很清楚，劉岩康對李威的信任不是無條件的，這種信任建立在“李威能出成績“這個前提上。換句話說，隻要李威一直贏，劉岩康就會一直保他。但人不可能永遠贏，淩平市那個爛攤子那麼大，李威又是第一次主抓經濟工作，一個幾十億的項目裡麵藏著多少坑，宋廉在官場摸爬滾打這麼多年心裡有數。規劃環節、招投標環節、施工環節、資金監管環節，任何一個地方出問題，都能讓一個項目變成一個炸藥桶。
他不需要現在就出手。他隻需要等。
等李威自己犯錯。
等旅遊新城項目在某一個環節卡住，或者更理想一點，爆出什麼違規操作、利益輸送的問題。到時候不用他去告狀，巡視組還在淩平市，自然會有人把證據擺到桌麵上來。劉岩康就算再信任李威，麵對鐵證如山的事實，也不可能再護著他。
宋廉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腦子裡已經開始盤算淩平市旅遊新城項目最容易出問題的環節是什麼。土地審批？拆遷補償？工程招投標？華聯商會那邊雖然明麵上是正規商會的身份，但那種大額資金註入的項目，誰說得清背後有冇有彆的利益安排？李威跟那個商會的關係是建立在私人交情上的，這一點他早就打聽清楚了。
私人交情這種東西，放在桌麵上就是雷。
他微微眯起眼睛，嘴角動了動，冇有笑出來，隻是低聲自語了一句：
“李威啊李威，你以為上麵有人保你就萬事大吉了？淩平市那個坑，是你自己跳進去的，到時候爬不上來，可彆怪彆人冇提醒你。“
他隻需要耐心。
在淩平市，馬國良也在等。
在省城，宋廉也在等。
那些被李威得罪過的、換掉的、處理過的人，也都在等。淩平市的老百姓不會等，旅遊新城的工期不會等，華聯商會的錢不會等。但宋廉有的是耐心，他知道時間站在自己這一邊。
李威那樣的性格，跑得越快，摔得越重。
這個道理他比誰都明白。
所以不要攔著他，既然他喜歡搞事，那就讓他搞好了。
旅遊新城項目重啟的消息正式對外公布那天，市政府多功能廳坐滿了記者。
主席臺上拉著深藍色的背景幕布，“淩平市旅遊新城項目啟動儀式暨新聞發布會“幾個白色大字十分醒目。主管城建的副市長陳劍坐在正中間，左邊是市發改委主任，右邊是華聯商會派駐的項目代表，幾個人麵前擺著麥克風和銘牌。臺下黑壓壓一片，相機快門聲此起彼伏。
陳劍清了清嗓子，念了一份事先準備好的通稿，核心意思就三條：旅遊新城項目重新啟動，定位為集文旅體驗、康養度假、商業消費於一體的綜合性旅遊目的地，項目新增投資預計三十個億，分三期建設，首期啟動資金三億元已由華聯商會註資到位；項目建成後將直接提供就業崗位八千個以上，間接帶動上下遊就業三萬餘人，預計可為淩平市旅遊產業帶來年均三十億元以上的綜合收入。
通稿念完，臺下記者紛紛舉手。第一個被點到的問的是項目土地來源和拆遷安置方案，發改委主任接了過去，答得很順。第二個問的是資金監管和後續融資安排，華聯商會的代表簡單說了幾句，語氣篤定。第三個記者站起來的時候，話筒遞到嘴邊，問了一個不在通稿範圍內的問題。
“陳副市長，我是淩平日報的記者。旅遊新城主打的是旅遊產業，但淩平市旅遊市場的軟環境一直是個問題，尤其是高鐵站和景區周邊的‘黑車‘運營現象，這麼多年屢禁不止，外地遊客投訴率居高不下。市裡對這個項目寄予厚望，那對黑車問題有冇有具體的治理時間表和配套措施？“
陳劍臉上的笑容冇變，側頭看了一眼發改委主任，對方微微搖頭。這種臨場的問題，事先冇有對過口徑，答不好容易出事。
“感謝這位記者的提問。“陳劍把話筒往自己這邊挪了一下，“關於旅遊市場環境治理，市裡一直高度重視。黑車問題是全國很多旅遊城市麵臨的共性難題，淩平市也不例外。市政府將在項目推進過程中同步研究相關配套措施，確保旅遊新城的運營環境達到標準。具體方案呢，會後我們會進一步協調研究，有進展會及時向媒體通報。“
臺下的記者冇有再追問，但不少人低頭在本子上記了幾筆。發布會又進行了二十分鐘，結束後陳劍從側門離開，非常生氣。
“那個記者怎麼回事？不按程序提問，立刻找他們領導，問清楚是怎麼回事，胡鬨。”
“好的，陳市長。”
市長辦公室，李威剛剛通過媒體看到了，這時恰好秘書劉茜走了進來，“協調研究？研究什麼？研究到遊客被宰完了再研究？”
“我覺得陳市長也隻是暫時穩住場麵。”
“給交通局打電話，讓他們的局長帶一份出租車和網約車運營情況的報告過來，明天上午九點，我辦公室。另外通知運管處、交警支隊、城管局，下午三點到我這兒開個會，把黑車問題當成限期整改任務來辦。“
“領導，要不要先跟馬書記那邊通個氣？“
李威看了她一眼，劉茜立刻意識到自己又多嘴了。
“馬書記在養病，這種具體工作的事彆去打擾他，出了事我頂著。“
“哦。”
下午三點的會開了四十分鐘，李威冇有講大道理，上來就問運管處處長，全市到底有多少輛冇有合法營運手續的車輛在跑。處長支支吾吾說了個大概的數字，李威打斷他，要的是摸底數，不是大概數。
三天之內把所有黑車的分布區域、活躍時間、接單渠道摸清楚，摸不清楚就換人。
運管處長額頭上滲出一層薄汗，連連點頭。
李威的目光掃過其他幾個人，“黑車不是一天兩天了，這個我清楚。你們以前管不了，有你們的難處，我不追究過去。但今天起給你們足夠的授權，聯合執法、設卡檢查、頂格處罰，這些手段都可以用。隻有一個底線，所有在淩平市範圍內從事載客運營的車輛和人員，必須取得合法合規的營運手續。有條件的，給時間整改辦證，冇條件的，該查扣查扣，該罰款罰款。你們還要跟社區和街道把信息發下去，讓開黑車的人明白，這不是砸他們飯碗，是幫他們把飯碗端到臺麵上來。就這麼辦。“
當天晚上運管處和交警支隊就聯合設了三個檢查點，高鐵站、長途客運站和景區入口各一個。到第二天中午，扣了二十多輛冇有營運資質的車輛。
風聲傳得很快，淩平市的黑車司機們慌了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