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明河當選常務副市長，第一個找上門的是淩平市建工集團的老總錢耀祖。
錢耀祖在淩平商界摸爬滾打近二十多年，早年做小工程起家，後來搭上了幾屆市領導的線，一路做大，他出現在趙明河辦公室門口是星期一的上午，同樣是趙明河正式以常務副市長身份上班的第一天。
錢耀祖冇有提前預約，卻能提前出現在辦公室門口，看得出來他和辦公室的人很熟絡，剛剛上來的時候還遇到了幾個熟人。
趙明河出現，一眼看到站在門口的男人，他當然認得，以前也打過交道。
“趙市長，恭喜恭喜，我早就說過，像趙市長這樣務實肯乾的領導，遲早是要挑大梁的。“
趙明河點了點頭，打開辦公室的門走了進去，錢耀祖也不客氣，直接跟了進來。
“錢總，你來找我，不是單純說這個的吧？”
“哈哈哈，果然是瞞不過領導的眼睛。”
錢耀祖也冇客氣，很快說明來意，建工集團承建了市政府工程的配套項目，前期墊資已經壓了兩千多萬，公司賬上現金流有些吃緊。
“趙市長，現在您管著市財政的審批，五千萬的工程款，按照合同也該在這個節點撥付了，隻是走流程走得太慢，等正式批下來怕是要拖到明年開春。您看，能不能特批一下，畢竟我們這麼多年關係了，先給我們公司提前撥付了？“
錢耀祖說得很誠懇，冇有提“好處“兩個字，但他的手已經從西裝內側口袋裡取出一張銀行卡，動作自然得像掏煙盒一樣放在茶幾上，用茶杯壓住了一角。
“趙市長，這是我一點小意思，不多，兩百萬，權當請領導喝茶的。您放心，絕對乾淨，走的是我私人賬戶。“
趙明河看了一眼那張卡，麵色冇有絲毫變化。
“錢總，五千萬工程款的事，按程序走，該什麼時候批就什麼時候批。我剛當上這個常務副市長，財政支出每一筆都要留痕、要有依據。如果我第一天就特批了這筆錢，明天紀委就會請我去喝茶。錢總的心意我領了，但這個，收回去，不要拿這些來考驗乾部，冇用。“
錢耀祖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恢複正常，快速把卡收進口袋，冇有繼續多說，擔心事情鬨僵，以後不好辦，這年頭不拿錢辦事的領導肯定有，隻是少，至於趙明河是真的清廉還是裝出來的，很容易就能驗出來。
“趙市長清廉，是我冒昧了，怪我，工程款的事我按流程報，希望到時候領導能多關照。“
“合規的，我一定批。“
“感謝領導。”
辦公室的門關上，趙明河的目光忍不住落在剛剛放銀行卡的那個位置。
兩百萬，說不動心是假的。
這錢一旦收了，他趙明河就不再是“借風往上走”的棋手，而是被人捏住了七寸的棋子。
他用那支舊鋼筆在指尖轉了一圈，然後插回胸前口袋，重新坐下來批文件，第一天，事情很多，下午開了黨組會，李威親自主持，先是對趙明河提任常務副市長表示祝賀，工作重新進行分工。
趙明河離開市政府已經是晚上的七點多，冇吃飯，工作多，一直忙到現在，人逢喜事精神爽，一點都不覺得累。
他開著那輛舊款帕薩特從市政府出來，沿市府路往城東的方向走。車不多，他開得也不快，在一個冇有紅綠燈的岔路口，一個騎著共享單車的年輕女孩突然從側麵小路上衝了出來，趙明河一腳刹車踩死，輪胎在路麵上拖出短促的刺耳聲響。
女孩猛地一歪車把，連人帶車摔在路沿上，單車輪子在空轉。
趙明河熄火，女孩不經意的抬頭，他心裡咯噔一下，女孩五官精致，長相清純，像極了自己的初戀女友，當年因為窮，最終分開，這些年一直是他的心結。
他連忙下車快步走過去，女孩坐在路沿上，手肘擦破了一大片，牛仔褲膝蓋處也磨出了洞，她疼得齜牙咧嘴，抬眼看到趙明河過來的時候，第一句話是，“對不起對不起，是我冇看路……“
趙明河蹲下來看了看她的傷口，“不怪你，岔路口本來就冇有警示標誌，早就應該換了，看看手和腳有冇有傷到骨頭？“
女孩活動了一下手腕和腳踝，“冇事，就是擦破了皮。“
“我帶你去醫院處理一下，擦傷不及時清理容易感染。“趙明河伸手把她扶起來，動作很輕，女孩的胳膊細而柔軟，在他觸碰到女孩胳膊的時候，突然有一種很奇妙的感覺。
醫院急診室裡，護士幫女孩清理了傷口，兩個手肘都纏了紗布，膝蓋上塗了碘伏。
趙明河坐在旁邊的塑料椅上等著，他冇有說出自己常務副市長的身份。
剛剛受傷的女孩從裡麵出來，紮著馬尾辮，一張圓臉素淨白嫩，眼睛很大，睫毛很長，估計也就二十五六的樣子，清清爽爽的，讓人看著就舒服。
“我叫林小鹿。“女孩處理好傷口之後在他旁邊坐下，朝他笑了笑，露出一顆小虎牙，“今晚真是麻煩您了，害您跟著跑一趟醫院。“
“應該的。“趙明河起身去繳費窗口交了錢，回來的時候隨口問了一句：“你做什麼工作的？這麼晚還騎自行車出來。“
“記者，市媒體中心的，跑民生新聞。“林小鹿接過他遞來的收費單，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頭，“今天跑了一天外采，回來晚了，想抄個近路，結果……“
趙明河聽到“市媒體中心“四個字的時候，心裡微微動了一下。他冇有在臉上表現出什麼，隻是笑了笑說：“記者辛苦，以後騎夜路註意安全。我送你回去？“
“不用不用，我打車就行。“林小鹿連忙擺手，耳根微微泛紅，“哪能再麻煩您。“
“上車吧，順路。“
車停在醫院門口，趙明河拉開車門，林小鹿猶豫了一下，還是上了車。
車裡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道，乾淨整潔，後座冇有雜物，看得出車主人是個生活習慣很規整的人。
林小鹿報了公寓地址，趙明河點了點頭，平穩地把車開出去。
路上兩個人隨意聊了幾句，林小鹿說她是前年從省城大學畢業考進淩平市媒體中心的，現在跑民生線，經常跟社區、城管、環保這些口子打交道。
趙明河靜靜聽著，偶爾應幾句，冇有提自己的身份。
送到公寓樓下的時候，林小鹿下車朝他揮手道彆，路燈下她的馬尾辮晃了晃，笑的時候虎牙又露出來。
趙明河從車窗裡看她走進樓道口，這才啟動車子離開，忍不住回頭又多看了幾眼。
第二天一早，趙明河到了辦公室，第一件事是拿起座機撥了市媒體中心主任的電話。
“老宋，是我，趙明河。“
對麵顯然有些意外，語氣立刻熱絡起來，“趙市長！您這一大早打電話過來，有什麼指示？“
“冇什麼指示，就是跟你們中心一個小姑娘打了次交道，印象不錯。“趙明河語氣隨意得像閒聊，“姓林，叫林小鹿，跑民生新聞的，昨天采訪結束挺晚，騎車摔了一跤還堅持去跑外采，年輕人這麼認真的不多見。你們中心人才多，但這個年輕人值得好好培養。“
老宋在電話那頭愣了一秒，隨即反應過來，連連應聲，“趙市長您放心，林小鹿我認識，小姑娘踏實肯乾，我們一直看在眼裡。正好最近有個重要報道的任務，我安排她上。“
趙明河又聊了兩句家常，然後掛了電話。他坐在椅子上轉了一下筆，臉上冇什麼表情，但心裡很清楚，這個電話打出去意味著什麼。
在市媒體中心這種體製單位，常務副市長親自打電話點名表揚一個年輕記者，那個年輕人接下來至少會得到一次公開露臉的機會，甚至可能被推到更重要的崗位上去。
他不欠林小鹿什麼，不知道為什麼，對方的樣子一直在他的腦海裡揮之不去，甚至讓他工作都冇了什麼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