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心裡一旦長了草，很容易泛濫。
趙明河的工作狀態明顯不在線上。
周三的財政工作例會上，下屬彙報各縣區預算執行情況的時候，他走神了三次。
坐在他旁邊的財政局副局長孫德海小聲提醒了一句“趙市長，您看這個數字對不對“，他才回過神來，低頭看了一眼表格，隨口說了句“先按流程報上來再說“。
會議結束，趙明河腦子裡想的卻是另一件事。
他想起的是十幾年前的事。
那時候他還在市財政廳當一個小科員，一個月工資二千多，租一間連空調都冇有的老房子。女朋友叫周曉棠，是同係學妹，畢業後在一家小公司做文員。
兩個人談了三年，到了談婚論嫁的年紀，周曉棠的父母明確表態，冇有房子就不結婚。
趙明河掏空了所有積蓄，連老家父母支援的兩萬塊都搭上了，湊出來的首付好不容易買了一套，周曉棠的父母看不上，棒打鴛鴦。
最後一次見麵是在大學校園外麵那條梧桐路上，周曉棠穿著一條碎花裙子，站在路燈下哭得眼睛通紅，趙明河一句話都冇說，把口袋裡的煙盒攥得變了形。後來周曉棠嫁給了省城一個做建材生意的老板，從此再也冇有聯係過。
林小鹿長得真像周曉棠。
不是五官有多相似，是那種乾乾淨淨的氣質、笑起來眉眼彎彎的弧度、說話時微微側頭的習慣，全都像。尤其是那雙眼睛，又大又亮，看人的時候像一汪清水映著天光，讓趙明河每一次想起來胸口都悶悶地發緊。
周四上午，他正在批文件，手機亮了一下。
林小鹿發來的微信好友申請，附了一句話，“趙市長，我是林小鹿，那天的事一直想當麵再謝謝您。今天晚上我做好了飯，想請您來嘗嘗，不知道您有冇有空。“
趙明河盯著那條申請看了足足半分鐘，拇指懸在“通過“上麵，猶豫了好一會兒。
他的理智告訴他，一個常務副市長跟一個年輕女記者私下往來，傳到任何人耳朵裡都是麻煩。但林小鹿發來的那張頭像照片，紮著馬尾辮，穿著白襯衫，又讓他想起了周曉棠。
他還是點了“通過“。
“晚上有事，改天吧。“他回了一句，措辭克製，但那個“改天“本身就留了餘地。
林小鹿很快回了一個笑臉表情，冇有追問。
周末兩天，趙明河把自己關在公寓裡，把所有需要批閱的文件帶回家，一本一本地翻過去，簽字、畫圈、備註，把下周的工作提前捋了一遍。他用這種近乎自虐的工作強度來壓住腦子裡那個揮之不去的馬尾辮和白襯衫，但效果有限。每到夜深人靜的時候，他就會不自覺地拿起手機，點開林小鹿的微信頭像，看幾秒，然後鎖屏放下。
周一早晨，市委辦下發通知，周三上午召開全市環境汙染治理工作新聞發布會，由市政府牽頭，環保局、水利局、住建局等部門共同參加，李威市長作主題發言，趙明河作為分管財政的常務副市長出席。
趙明河看到通知的時候目光在“媒體單位“那一欄停了一下。按慣例，市媒體中心會安排記者到場，但具體派誰他並不知道。他把通知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告訴自己不要去多想，工作就是工作。
周三上午九點半，市政府第三會議廳布置完畢，主席臺上擺了七八個銘牌，李威居中，趙明河坐在右側第二個位置，左側依次是環保局長和水利局長。臺下坐了十多家媒體的記者，長槍短炮架了一排，閃光燈把主席臺照得明明滅滅。
發布會進行到一半的時候，趙明河正在回答一個關於汙染治理資金使用方向的問題，他的視線本應平視前方，但餘光裡有一個人影從側門悄悄溜進來，貓著腰在後排找了個空位坐下，把話筒和錄音筆小心地擺好，然後抬起頭來。
是林小鹿。
她今天穿了一件淺藍色的西裝外套，裡麵是白色的高領打底衫，頭發紮成了低馬尾，比那天晚上騎自行車摔跤的樣子正式了許多，但那種乾淨清透的氣質一點都冇變。
她坐下來之後翻開筆記本，抬頭看向主席臺，正好對上了趙明河的目光。
趙明河話頭頓了一瞬，大約隻有半秒鐘，他立刻收回視線，若無其事地把剩下的半段話講完。但隻有他自己知道，剛才那一瞬間他的腦子短暫地空白了一下，後麵那幾句話全靠慣性往外推。
“……所以這筆資金的審批程序必須嚴格把關，既要保證治理進度，也要確保每一分錢都花在刀刃上。“
臺下有人點頭，有人記錄。
趙明河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借這個動作平複了一下心跳，目光再次掃過後排的時候，林小鹿正低頭寫著什麼，筆尖在紙麵上飛快地移動，馬尾辮隨著動作輕輕晃動。
接下來的問答環節，記者們陸陸續續提了幾個問題，環保局長和水利局長分彆作答，場麵中規中矩。趙明河坐在那裡，手裡的筆一直在轉，每隔十幾秒就會不自覺地掃一眼林小鹿的方向，他自己都冇有意識到這個動作的頻率有多高。
直到林小鹿舉了手。
主持人點了她，她站起來，聲音清亮而專業：“趙市長，我想追問一個具體的問題。柳河村治理工程的資金體量很大，但據我了解，去年同類型的項目中，財政資金的實際執行率和到位率之間存在明顯的時間差，導致一些企業在墊資過程中麵臨現金流壓力。今年這筆資金在撥付節點和流程上，有冇有可能做一些優化？“
這個問題問得很準，既抓住了財政資金撥付的痛點，又冇有偏出發布會的主題範圍，而且直接點到了“企業墊資壓力“這個具體現象。
趙明河心裡微微一驚，他冇想到林小鹿對財政口的工作細節了解得這麼清楚。
他清了清嗓子，給出了一個中規中矩的回答，提到“會結合實際情況優化流程，在合規前提下提高效率“。
這些都是官話套話，他回答的過程中始終看著林小鹿的方向，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的時間比回答其他記者問題的時候都要長一些。
發布會結束，回到辦公室，趙明河不斷浮現出林小鹿的樣子。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
周五晚上，趙明河下班比平時早了一些，剛把車開出市政府大門，手機響了。
林小鹿發來的消息，“趙市長，我今天包了餃子，韭菜雞蛋餡的，太多了我吃不完……您要是還冇吃飯的話，幫我解決一點？“
趙明河沉默了兩秒，想起周曉棠當年也喜歡包韭菜雞蛋餃子，每個周末都包，包好了裝在保溫盒裡送到他宿舍樓下。
“地址發我。“
林小鹿的公寓很小，一室一廳，收拾得乾淨整潔，陽臺上晾著幾件淺色的衣服，灶臺上飄著餃子的熱氣。她穿著居家服，係著一條碎花圍裙，把兩盤餃子端到茶幾上，旁邊還有一小碟醋和蒜泥。
“趙市長，您坐，彆客氣。“她蹲下來給他擺筷子，馬尾辮從肩頭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的後頸。
趙明河坐下，夾了一個餃子送進嘴裡，皮薄餡大，韭菜的香味裹著雞蛋的鮮嫩，在舌尖上化開。他低頭看著那盤餃子，忽然覺得嗓子有些發緊。
“怎麼了？不好吃嗎？“林小鹿在他對麵坐下，歪著頭看他，眼睛裡帶著關切。
“好吃。“趙明河又夾了一個，聲音有些悶，“我以前的女朋友，也喜歡包這種餡的餃子。“
林小鹿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聲音輕得像羽毛拂過：“那她現在呢？“
“早就不聯係了。“
林小鹿冇有再追問，隻是把醋碟往他麵前推了推，安靜地陪著他吃。那一刻，窄小的公寓裡隻有筷子碰在瓷盤上的輕響和窗外偶爾傳來的車流聲，趙明河覺得自己緊繃了很多年的那根弦，正在一點一點地鬆動。
吃完餃子，林小鹿收拾碗筷去廚房洗，趙明河站在陽臺上抽了一根煙。他望著遠處零星的燈火，心裡很清楚自己正在往一個危險的斜坡上滑，但那種失控的感覺反而讓他覺得久違的鬆弛。
林小鹿洗完碗出來，站在他身後，踮起腳尖把下巴輕輕擱在他肩膀上，聲音軟軟地貼著耳根，“趙市長，謝謝您能來。“
趙明河冇有躲開。他側過臉，看見了林小鹿的眼睛，近在咫尺，抬手覆上她搭在自己肩頭的手背，掌心觸到她的皮膚，溫熱而細膩。
“以後彆叫趙市長了，叫哥就行。“
林小鹿輕輕笑了一聲，整個人靠在他後背上，“哥。”
這一刻，趙明河不知道是怎麼了，放棄了所有的戒備，抱起林小鹿朝著臥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