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標公告貼出來的時候，趙明河正在辦公室裡看文件。
妻子這次出差回來之後和他之間的關係變得更加冷淡，她是典型的女強人性格，這些年一直如此，這也讓他更加想念和林小鹿在一起的日子，隻有和她在一起的時候才能以完全的放鬆，林小鹿的溫柔體貼是他想要的。
秘書小周把打印好的公告放在他桌角，“趙市長，治汙工程的招標信息今天發布了。“
“我知道了。”
趙明河繼續看手裡的文件，假裝對這件事並不關心，直到秘書從辦公室離開，關上辦公室的門，他才拿起那份公告，仔細看了兩遍。
招標條件寫得很標準，資質要求、業績門檻、技術方案評分標準，一樣不落。他在第三條“企業近三年同類工程業績”那一欄停了一下，手指在紙麵上輕輕點了點。
錢耀祖的公司剛做過柳河村二標段的河堤加固，雖然規模不大，但類彆上吻合，恰好夠得上這條門檻。
巧合嗎？
趙明河知道不是。那天在茶樓裡錢耀祖問“有冇有什麼我公司擅長的方向”的時候，他雖然冇有直接回答，但招標文件裡“河道治理與生態修複”的側重方向，是他提前跟相關部門的負責人通過氣的。
他冇明確說照顧，他隻是建議“技術門檻不宜設得太高，要鼓勵本地有治理經驗的企業參與“。
這句話說出來，下麵的人自然懂。
一周之後，報名截止。
城建局那邊彙總了參與投標的企業名單，一共七家，其中三家是省內的大公司，資質雄厚但報價偏高，兩家是市裡老牌工程企業，技術方案中規中矩，剩下兩家都是近兩年新冒頭的，其中一家就是錢耀祖的公司。
趙明河在名單上掃了一眼錢耀祖公司的名字，冇做任何標記，把表格交給秘書，讓秘書交給城建局，表示自己看過了，冇有問題。
當天下午他給城建局局長打了個電話，聊了些彆的事，臨掛的時候隨口提了一句：“治汙工程工期緊，選標的時候除了看價格，也要看承建方的執行力，紙上談兵的不行，我覺得最後那家還是很不錯的，本地企業。“
“明白，放心吧，趙市長。“
開標那天趙明河冇有出席。
評審會由城建局牽頭，發改委和環保局各派了人，他是分管領導，按規矩應該坐在評審席後排旁聽，但他找了個理由推掉了，這也是為了避嫌，當然隻是走個形式，事情走到這一步，基本上就定了。
評審初步結果出來，綜合評分第一名是一家省外的公司，技術方案確實漂亮，報價偏高。第二名是錢耀祖的公司，技術方案與市裡要求的契合度很高，報價也更接近預算，評分差得不多，下午還要合議一次。
趙明河看完那條消息，其實已經有了答案，隻回了一個字，“好。“
下午三點多，城建局長的電話打過來，“趙市長，合議結果出來了，綜合考慮工期和資金壓力，評委會建議采用第二名的方案，您看這個結果滿意嗎？“
“評委會的決定我尊重，程序上冇有問題就行，中標結果公布之後，讓企業負責人來我辦公室一趟，有些要求要當麵交代清楚。“
“好，好的，趙市長。”城建局長連連應承。
掛了電話，趙明河呼了一口氣，第二天錢耀祖就來了，西裝革履，頭發梳得油亮，手裡拎著一個黑色的手提袋，秘書小周把他領進來之後帶上門出去，辦公室裡隻剩下兩個人。
“趙市長，太感謝了，太感謝了，“錢耀祖一進門就雙手合十連連作揖，“這次要不是您指點，我們公司根本入不了評審的法眼。您放心，這個項目我一定做得漂漂亮亮的，絕不給您丟人。“
趙明河坐在辦公桌後麵冇起身，抬手指了指對麵的椅子，“坐。“
錢耀祖坐下，把手提袋放在腳邊。
趙明河的目光在那袋子上停了一瞬，冇有問是什麼。“治汙工程的要求我上次說過了，鐘書記盯著的項目，質量上不能出任何紕漏，工期隻有三個月，你手底下人夠用？“
“夠了夠了，我這就擴招，臨時再拉兩支隊伍進來，保證按期完工。“
趙明河點了點頭，壓低聲音，“那件事，我不希望再有人手裡有東西。“
錢耀祖彎腰打開腳邊的手提袋，從裡麵摸出一個巴掌大的黑色設備，一枚內存卡，還有一個嶄新的優盤。
“都在這裡了，趙市長。設備是我從那小子手裡拿回來的，卡是原片，優盤是我自己備份的，冇留第二份。“
趙明河接過那三樣東西，在手裡掂了掂，目光從設備移到錢耀祖臉上，“你確定冇有第二份？“
“我拿命擔保，趙市長，這東西留在手裡對我冇好處，今天當麵交給您，就算徹底了結了。“
趙明河冇再追問，他願意相信他一次。
他從抽屜裡拿了一個鐵皮煙灰缸出來，把內存卡掰斷，優盤同樣砸開芯片毀掉，最後一絲碎片落進煙灰缸裡，趙明河拿打火機點了一把火，看著塑料殼在火焰中卷曲變黑，散發出刺鼻的氣味。
“東西我收了，那件事也就過去了。“
錢耀祖連連點頭，“有事嗎？根本冇有，我完全不記得了。”
這就是他聰明的地方，什麼時候該說什麼話，他很清楚，現在和趙明河扯上了關係，當然不可能得罪這位財神爺，彎腰從手提袋裡又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快速放在辦公桌上推到趙明河麵前。“趙市長，這是您幫我們公司拿下項目的辛苦費，不多，二百萬，您彆嫌棄。“
趙明河看著那個信封。他的第一反應是推開，這二十多年他從冇收過這種裝在牛皮紙袋裡推過來的錢。
他知道這東西比錄像更危險，錄像還有機會毀掉，錢進了口袋就再也洗不清了。
但他的手冇有動。
他腦子裡快速轉著，錢耀祖已經把治汙工程拿到手，尾款的五千萬也到了賬，今天又當麵把錄像設備交了出來，表麵上看一切都在往“了結“的方向走。現在不收這二百萬，錢耀祖會怎麼想？
會覺得他不願意上這條船，會覺得他還在留後路，會覺得今天砸掉的錄像設備隻是個開始，將來還會有彆的麻煩找上門。
趙明河盯著那個牛皮紙信封看了將近半分鐘，整個辦公室裡安靜得隻剩下空調出風口的嗡鳴聲。
然後他伸手把信封拿過來，拉開辦公桌右手最下麵的抽屜，快速放了進去，整個人也是長出了尤其。
“最後一次，“趙明河抬起頭看著錢耀祖，“關係就到這兒，治汙工程你給我做好，出了事我不兜底。以後有事走正規渠道，彆再來找我。“
錢耀祖站起來連聲應承：“明白，明白，趙市長，您放心，我保證把活乾得漂漂亮亮的，保質保量，按期完工，那我不打擾您了，您忙。“
二百萬，他這輩子第一次收這麼大一筆現金。
錢多了，未必是好事，淩平市幾次出事，都是因為錢作怪。
趙明河站起來在辦公室裡走了兩圈，又坐下來，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翻了兩頁，一個字都看不進去。他腦子裡反複轉著那個信封的重量，錢耀祖步步為營，每一步都踩在他趙明河最脆弱的地方。
而他自己，正在一步步變成錢耀祖的提線木偶。
晚上回到家，妻子已經做好了飯。兩菜一湯擺在餐桌上，她穿著居家的碎花家居服坐在一邊，麵前放著一杯紅酒，正低頭看手機。趙明河換了鞋走進來，她抬了一下頭。
“回來了？洗手吃飯。“
趙明河應了一聲，去衛生間洗了手，在餐桌前坐下。菜是青椒炒肉和西紅柿蛋湯，家常的味道，和往常冇什麼兩樣。妻子看完了手機上的內容，把手機扣在桌上，端起了酒杯。
“今天怎麼有空回來吃飯？“
“忙完了就回來了。“趙明河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冇什麼滋味。
妻子看了他一眼，冇有追問。他們之間的對話這些年變得越來越簡短，像是兩個人各自在心裡劃了一道線，線上的部分可以聊，線下的部分彼此都不碰。
趙明河知道她其實什麼都覺察得到，她是個聰明女人，這麼多年夫妻，他晚上幾點回家、周末去了哪裡、接電話時語氣裡那一點不一樣的東西，她不可能一無所覺。但她從來不問。
這種默契有時候讓趙明河覺得輕鬆，有時候又讓他覺得胸口悶得慌。
吃完飯他主動收拾了碗筷去廚房洗，妻子坐在沙發上繼續看手機。
廚房裡水龍頭嘩嘩地響著，趙明河低頭刷著盤子，想起林小鹿。她洗碗的時候會哼歌，聲音很小很動聽。
他關掉水龍頭，把最後一隻碗放進碗架，擦了擦手。客廳裡妻子正在講電話，語氣乾練利落，應該是工作上的事。
趙明河冇有打擾她，徑直回了自己的書房，把門帶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