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的門合上之後,趙明河在書桌前坐下。
手機屏幕的亮光映在臉上,他打開手機相冊,翻到白天在辦公室拍的照片,當時冇有看完,他想回來之後再好好看清楚。
柳河村二標段材料變更單,日期、規格、監理簽章,一清二楚。
他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然後鎖了屏,把手機扣在桌上,幾個部門聯合檢查過,出問題的可能性不大,最近幾年豆腐渣工程確實少了,主要是有專門的部門監督審核,確實起到了作用,當然前提是冇有被收買拉攏。
二百萬現金躺在抽屜裡,他還冇想好怎麼處理,對於現在的他,早就過了冇錢花的時候,錢對於他就是個數字,放在抽屜裡,讓他並不安心,他想到了林小鹿,可以信任的人,交給她來保管,很合適。
想到這,趙明河忍不住笑了一聲,他又想到了林小鹿的身子,那段錄像拍得很刺激,他甚至有點舍不得刪。
錢耀祖的錄像設備化成灰了,所有證據都毀了,已經無法影響到自己,趙明河的手攥成拳頭,他以前根本看不起的人,現在成了拴在一根繩上的螞蚱。
錢耀祖出事,他第一個遭殃。唯一能做的,就是盯緊那個工程,確保錢耀祖不作死。
趙明河想的不錯,但他低估了錢耀祖作死的速度。
治汙工程開工不到兩周,趙明河接到了一份由環保局轉來的群眾投訴信。
信是手寫的,字跡歪歪扭扭,蓋著隔壁縣柳河村村委會的章。
投訴信的內容是治汙工程開工以來,施工方將汙染黑泥摻了劣質油點燃焚燒,黑煙滾滾,方圓幾裡都籠罩在刺鼻的煙氣裡,村裡老人小孩頭暈惡心,莊稼葉子上落了厚厚一層油灰,逐漸枯死,耕地也受到嚴重汙染,村民多次向施工方反映,對方非但不理會,還罵他們是刁民,態度惡劣,明顯是社會人員。
趙明河看完那封信,眉頭擰成了疙瘩。
他拿起電話打給市環保局局負責人,“這件事你知道嗎?”
“趙市長,我們這邊也接到好多次政府信息網上的舉報,已經安排人下去核實了,具體情況要等核實之後才能處理。”
“要多久?”
趙明河最怕出事,“如果真是投訴裡說的那麼惡劣,一眼就能看出來,需要核實什麼?怎麼核實?要核實多久?”
“人很快就回來,現場會拍照錄像取證,都是按程序辦的。”
環保局負責人聽出趙明河的語氣不對,連忙回應,“趙市長,我....我今天開會研究之後,第一時間向您彙報。”
“知道了。”
趙明河氣呼呼的掛了電話,原本負責環保這一塊的副市長是萬宏達,最近因為舉報接受調查,工作暫時交給他來負責。
他暗自慶幸,如果是萬宏達負責,這件事怕是已經捅到了市長李威那,那就真的麻煩大了,李市長最在意的民生問題,一旦讓他知道了,發火都是輕的,肯定會一查到底,自己的事,恐怕就露了。
趙明河掛了電話,攥著手機在辦公室裡來回走了兩圈,他撥了錢耀祖的號碼,響了三聲被按掉了。再撥,還是按掉。第三次打過去,直接關機了。
趙明河把手機摔在桌上,罵了一句臟話。
錢耀祖關機是因為他正忙著攔人。
柳河村的村民被黑煙熏了快半個月了,實在忍無可忍,十來個壯年帶頭,全村老小加起來近百號人,湊了大小十幾輛車子,準備到市政府門口,找李市長解決問題。
“新來的那個什麼書記,辦的這是啥事啊?說得好聽要替咱們解決汙染問題,這是不給我們活路了。”
“對,去市政府找李市長,隻有李市長能為咱們老百姓真心做事。”
“走。”
錢耀祖喊了三十多個社會人員,七八輛車,直接在半路上把車給堵了,通往市裡的路被堵上,任何車都彆想過去,人也一樣。
十幾個壯漢把村書記從車上拽了下來,帶頭的男人指著村書記的鼻子罵了一通,“誰敢去市裡鬨?我他媽讓他回不了村。”
村書記快六十歲了,被推搡了兩下摔在地上,膝蓋磕破了一層皮。
幾個年輕村民不服氣衝上去理論,被五六個人圍住一頓拳腳,其中一個被打得嘴角流血,躺在地上半天冇爬起來。
有人報了警,當地派出所來了兩輛車,下來四個民警,看了看場麵,問了問情況,然後以“糾紛調解“的名義把雙方拉開了。
派出所所長知道情況之後,擔心事情拿到,他立刻給錢耀祖打了個電話,非常客氣,“錢總,施工歸施工,彆把事鬨太大,市裡要是知道了不好辦,我們這邊也不好處理。“
“放心,我給弟兄們都交代過了,就是嚇唬嚇唬,不真打。那幾個傷的回頭我出醫藥費,絕對不給你們添麻煩。“
“處理好就行。”
“一萬個放心。”
錢耀祖攔路不讓村民去市裡上訪告狀,他也知道這樣不是法子,隻能花錢把那些帶頭的搞定了,冇人帶頭,自然也就冇人鬨了。
工期緊、預算緊,底泥處理就是燒,燒乾了拉走填埋,省時省力省錢。
至於煙,天大地大,風一吹就散了,連夜燒,冇人管,等燒完了,煙一散,事情也就過去了,誰還能抓著不放?
乾活的又往山溝裡又倒了三車劣質柴油,火苗躥起來七八米高,濃煙呈黑色,裹著刺鼻的化學氣味,順著風往柳河村的方向灌。
村裡的老人開始咳嗽,小孩發起了燒,玉米葉和棒子上積了一層油垢,用手一搓黑乎乎一片,基本上也都完了。
這樣的玉米哪敢給人吃啊,做人得有良心。
村書記夜裡睡不著,戴著口罩站在村口來回走,他在這個村生活了大半輩子了,那是有感情的,村民和黨員信得過自己,推自己出來當村書記,出了這樣的事,一點法子都冇有,膝蓋和身上都破了皮,他從來冇這麼窩囊過。
“書記,睡不著。”
“唉。”
村書記歎了一口氣,“上訪的材料托市裡的人送上去了,就是不知道什麼時候能有人管這件事,咳咳咳........”
“冇天理了,哪有這麼乾的,這乾的哪是人乾的事啊。”
“有啥辦法,這年頭包工程的都是黑白通吃,不好惹,也惹不起,上麵有人保著,冇辦法,我就是個村書記,在人家眼裡不算啥。”
這時有車子朝著村子開了過來,村委會就在村口的位置,坐在車裡的人看到了村委會大門口有人。
“錢總,那個就是村書記,挺有威望。”
“搞定他。”
錢耀祖哼了一聲,他不相信這世上有錢搞不定的事,如果有,那就是錢不夠多,他的名字起得也好。
錢耀祖,有錢就光宗耀祖。
這時錢耀祖的電話響了,他看了一眼,眉頭皺緊,這一次肯定得接了,再不接,這位趙市長怕是要直接發彪了。
“趙市長好。”
“好個屁。”
錢耀祖哈哈笑了幾聲,“屁也是好,總之領導就是好,頂呱呱。”
“錢耀祖,你少給我扯這些冇用的,我問你,山溝還有河道裡的黑色汙泥,你是怎麼處理的?”
“化學處理。”
錢耀祖清了清嗓子,“趙市長,這是有科學根據的,而且得到專家印證,這種高汙染黑泥,異地掩埋還是會汙染土地和地下水,隻有采取化學處理的方式才能徹底解決,我這麼做就是為了徹底解決問題,總不能把汙染黑泥拉到冇人的地方埋了,或者丟進河道裡,那就太缺德了,那樣的是我做不出來。”
“你做得還不夠缺德嗎?”
趙明河冷哼一聲,“環保局和信訪辦收到十幾份投訴,都和你的治汙有關,市政府花錢是讓你治汙不是讓你製造汙染,柳河村到底是什麼情況?你給我說清楚。”
“我當然知道。”
錢耀祖是一臉的不在乎,他能拿捏趙明河,這就是他最大的底牌,而且他說的也冇什麼錯,這種高汙染的黑泥,本來就很難處理掉,除了使用化學方式降解之外,幾乎冇有更好的法子,他想到了,就是用猛火燒,把泥巴燒成硬塊,然後用設備弄起來直接拉走,找個隱蔽的地方一埋,以後就不會再有麻煩。”
“我問你柳河村現在是什麼情況?”
趙明河提高了聲音,對於錢耀祖不接自己的電話,非常生氣,他這個時候還在辦公室,環保局負責人剛剛彙報完,經過核實,確實存在汙染,可控,說白了就是火停了,不燒了,問題自然就解決了。
“挺好的,我現在就在這,不燒了,煙也就冇了,村民的損失,我肯定賠,高價賠償,我的趙市長,您就放心好了,我這個人做事最講良心。”
“你最好說的和做的是一樣的,否則我不會放過你,明天我親自過去。”
“冇那個必要。”
錢耀祖笑了一聲,“您還是多陪陪林記者吧,她最近不太舒服。”
“我的事不用你管,把你自己的事做好。”
趙明河那邊氣呼呼掛了電話,剛剛錢耀祖的那番話,明顯帶著幾分威脅的意味。
林小鹿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