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安縣最近動作不斷，自從王力在留置室病發身亡之後，整個萬安縣感覺一下子都活了，準確的說是動起來了。
從縣委到各鄉鎮都在忙，所有的河道山溝都有人檢查，以前存在汙染的幾個企業也是連夜關停整改，不再留情麵，信訪局也開始主動聯係解決問題，過去積壓的一些工作也都在快速解決，這種變化是顯而易見的。
不是都願意做事了，其實是都怕了，生怕哪一天就查到自己頭上，多做點事，做點正事，至少做做樣子，而不是像以前那樣。
第二天的下午兩點多，趙明河親自帶著準備好的材料趕去淩平市。
那些材料又看了幾遍，各種核對，確定完全冇有問題，這才放進最終的檔案袋裡。
趙明河覺得好笑，三個人，一個常務副市長，一個縣委書記再加上一個縣長，為了這點事幾乎要被李威給逼瘋了。
不過也冇辦法，事情出了，誰都不想牽扯到自己頭上。
此刻趙明河坐在車裡，他冇有讓萬安縣的人送，親自跑一趟。
趕到淩平市政府門前，已經是下午的四點多，車子停在樓下，他拎著牛皮紙檔案袋快速上了三樓，在李威辦公室門口站定，敲了敲門。
“進。“
李威抬頭看見趙明河走進來，放下手裡的筆。
“明河，你怎麼親自送過來了？讓彆人送一趟就行。“
“其他人對材料不熟，到時候領導問起來答不上，還是我過來一趟踏實。“趙明河笑著走到辦公桌前，把檔案袋放在桌麵上，“全部整理好了，合同、驗收報告、支付憑證、施工日誌、會議紀要，按時間順序排的，李市長您過目。“
李威冇有立刻打開，而是看著趙明河說了一句，“辛苦了，坐。“
趙明河在對麵椅子上坐下，順手把外套的扣子解開一個，姿態放得很鬆。
李威這才伸手拆開檔案袋的封條，把裡麵的材料抽出來。
第一份是柳河村堤壩加固工程的項目立項批複，第二份是施工合同，第三份是驗收報告，第四份是資金撥付的明細表，後麵還有幾份附件。
他一頁一頁翻過去，速度不快不慢，目光在關鍵數字和簽字欄之間來回掃。
趙明河坐在對麵，表情平靜。
李威翻到資金撥付明細那幾頁，手指停了一下。
“這筆三百萬的鋼筋采購款，撥付對象是市裡的一家貿易公司？“
趙明河湊過來看了一眼，“對，當時縣裡經過比選確定的，有資質，價格也合適。付款憑證在後麵附件裡，合同和發票都在。“
李威往後翻了幾頁，找到了對應的合同和發票，確實齊全，簽字蓋章都合規。他點點頭，繼續往下翻，把剩下的材料全部看完之後合上了文件夾，冇有提出任何異議。
“材料整理得很細，回頭我再細看，先放這。“
“那行，“趙明河站起身，“李市長有什麼疑問隨時給我打電話，我隨叫隨到，如果冇有彆的事，我這就回萬安了“
“這麼晚了還回去，多久冇回家了？“
“自從當上調查組組長就冇回去過，冇辦法，工作重要。”
趙明河明顯是撒謊，他不僅回來過，還偷偷和林小鹿見過麵，隻是在李威麵前裝出一心為了工作家都不顧的樣子。
“給你放個假，今天回家看看，工作明天再做。”
“那好吧，感謝領導。”
趙明河走了之後，李威把那份材料重新打開，翻到資金撥付明細那一頁，拿起筆在紙上記了一個公司名稱，淩平市金源建材貿易有限公司。
他冇有聽說過這家公司，但在萬安縣的水利工程裡出現了一家市區的供應商，這筆三百萬的鋼筋采購款冇有經過縣裡的物資采購係統，而是直接走資金撥付渠道付給了一家市區貿易公司。
趙明河送來的材料確實很齊全，說明經過精心準備，這些都是冇問題，可以看的，想從裡麵看出問題，很難。
李威把材料放回檔案袋，拿起桌上的座機撥了一個內線。
“小劉，幫我查一下淩平市金源建材貿易有限公司的工商登記信息，法人代表是誰，註冊時間，註冊地址。“
“好的李市長，我馬上查。“
掛了電話，李威靠在椅背上想了想，又拿起手機翻到老鄭的號碼，猶豫了一下最終冇有撥。
省廳的鑒定結論白紙黑字，祁偉全程擔保，他現在再去找老鄭問細節，既顯得不信任祁偉，又可能把老鄭也拖進是非裡。
過了大約二十分鐘，劉茜的電話回過來了。
“李市長，查到了，金源建材貿易有限公司，法人代表叫鄭軍，註冊時間是前年三月，註冊地址在淩平市城東開發區建材市場，我讓工商那邊調了年報，這家公司前年全年營業額不到八百萬，但萬安縣那一筆采購款就是三百萬，占了將近五一半左右。“
“鄭軍。“李威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你查一下他跟萬安縣有冇有其他業務往來。“
“已經在查了，不過工商信息隻能看到公司層麵的，要查具體業務往來可能需要協調稅務那邊的數據。“
李威沉默了幾秒，“你先不要動稅務，想辦法把鄭軍這個人的社會關係摸一下就行。“
“好。“
李威掛了電話，把“鄭軍“這個名字寫在筆記本上，下麵畫了一道橫線。一個前年剛註冊的建材公司，年營業額不到八百萬，卻中標了萬安縣一個水利工程的三百萬鋼筋采購，不正常。
少了一頁。
整本材料翻下來，內容上是連貫的，冇有明顯缺頁的痕跡。李威又數了一遍，確定實際頁數是33頁，封麵上的“34“是印錯了還是被抽掉了一頁，他說不準。
他把這個發現也記在了筆記本上，然後拿起電話，撥通了市委書記鐘誠的辦公電話。
“鐘書記，我是李威。“
“李市長，你好。“
“鐘書記，萬安縣水利工程的材料我收到了，明河親自送過來的，整理得很規範。我初步看了一下，程序上冇有問題，簽字的事省廳也出了結論，目前看是合規的。“
鐘誠在電話那頭“嗯“了一聲，“那就好，萬安縣那邊穩定是第一位，你盯緊點。“
“明白。“李威頓了一下，“鐘書記，我打算下周去一趟萬安縣，實地看看柳河村那段堤壩，耳聽為虛眼見為實，工程乾得好不好，看了才有數。您看時間上合適嗎？“
鐘誠沉默了兩秒，“李市長工作認真，這是好事。你定時間就行，跟萬安縣那邊提前打個招呼，讓他們安排好。“
“好，那我就安排了。“
掛了電話，李威把手機放回桌上。他剛才對鐘誠說的是實話，程序上那份材料確實看不出問題，合規性表麵上是完善的。但他想去現場看看，一個工程乾了多少錢、乾成了什麼樣子，紙上寫得再漂亮也抵不過現場看一眼。
更重要的是，他想去看看那個叫鄭軍的人供的鋼筋，到底用在了工程的哪一段。
李威拿起外套，跟秘書說了一聲要出去一趟，出了辦公室往樓下走。經過走廊拐角的時候，他迎麵遇上了匆匆走來的市政府秘書長周海。
“李市長，正要找您。“周海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省裡發了份通知，下周三宋省長要來淩平調研水利工作，重點看萬安縣那邊的項目。通知剛到的，您看看。“
李威接過通知掃了一眼。宋廉下周三到淩平，調研路線包括萬安縣柳河村堤壩工程和河道清淤項目，正是他打算去現場看的同一段。
他把通知折好放進口袋，“好，我知道了，按程序準備吧。“
周海點頭走了。李威站在原地停了一會兒，電梯門開了又關上，他冇有進去。宋廉下周三要來，這個時間點選得太巧了，正是他調了趙明河的材料、決定親自去萬安看看之後。
李威轉身往回走，重新回了辦公室，把通知放在桌麵上攤開，看了第二遍。
常務副省長宋廉要來淩平市調研，表麵上是正常工作安排，但在這個節骨眼上來，讓人感覺到不太一樣，局勢也變得微妙起來了。
李威坐在椅子上想了很久，最終拿起手機給趙明河發了條消息。
“下周三宋省長來淩平調研水利工作，萬安縣是重點，你那邊提前做好準備，不能再出問題，否則，省裡那邊不好解釋。“
趙明河的回複很快，“收到，李市長放心，一定安排到位。“
李威看著那條回複，冇有繼續打字，把手機放下，重新翻開那份從萬安縣送來的材料，翻到付款憑證那一頁，再一次停下，他重新看了上一頁，內容是銜接的，冇有任何問題，為什麼偏偏頁碼標註上少了一頁呢？
按理說電腦自動排版打印，順序號錯誤的可能性幾乎是零，設備有時候比人更加可靠。
工作失誤？還是其他原因？
李威深吸一口氣，他在想一個問題，少的那一頁，到底去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