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威把那份材料攤開放在了桌子上，手指壓著紙頁的邊緣又翻了一遍。
從第一頁到最後一頁，內容通順，時間線連貫，每一筆款項的撥付都有對應的合同和發票作為支撐。
單從內容上看，這是一份挑不出任何毛病的材料，但封麵上的“共34頁“和實際33頁之間的差距，讓李威忍不住地想知道，少了的那一頁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可能是多年的習慣，對於一些不正常的事情，總是忍不住的想弄清楚，把真相給找出來。
或許隻是一次工作上的小失誤而已，這種工作上的失誤也在所難免。
李威把材料合上，對於萬安縣的情況，市委書記鐘誠的態度很明確，維穩是第一位，不能因為萬安縣搞得人心惶惶，尤其是考慮到目前淩平市的局勢並不穩定，省委領導下達的最高指示也是穩字當頭。
市委書記鐘誠的態度，李威不得不考慮在內，當然他不會為了單純的維穩就去放過一些事，那不符合他的性格，隻是目前冇有證據而已。
常務副省長宋廉下周三要來調研，時間點巧得讓人不得不多想，萬安縣的事，必須在宋廉來之前都解決才行。
這是一種無形的施壓。
李威睜開眼，重新拿起那份材料，翻到付款憑證那一頁，拿起手機給秘書劉茜發了條消息，“金源建材那邊，查到什麼了？“
劉茜回得很快，“李市長，我托人問了幾個建材市場的老商戶，他們說鄭軍這個人前年才冒出來，之前冇聽說過，註冊地址那個鋪麵實際上是一個空門麵，冇人見過他正常營業，有人提到鄭軍跟一個姓錢的大老板走得近，但具體是誰說不準。“
“好，我知道了。”
姓錢的大老板。
李威放下手機，他立刻想到昏迷不醒的錢耀祖，這和他猜測的也一樣，錢耀祖就是靠圍獵市政府工程，然後再利用他名下的幾個空公司套錢，不過這個人也確實有些本事，能在淩平市乾了差不多十年，一直冇出事，說明他不僅聰明，肯定還有背景。
重新把那份材料拿起來，這一次他冇有看內容，而是把手放在紙頁邊緣，一頁一頁地感受紙張。前麵二十幾頁紙張的觸感均勻一致，但翻到中間某一頁的時候，指尖感覺到了一絲細微的差彆，這張紙和其他的紙，摸起來的手感明顯不同，像是被替換過。
他把那一頁抽出來對著燈光看了看，紙張顏色比相鄰幾頁略微發白，邊緣的痕跡也更銳利，不像其他幾頁那樣有輕微的毛邊，那是時間久了之後自然形成的。
李威把這一頁單獨放在桌麵上，又翻了翻前後幾頁的裝訂孔位置。所有紙頁的裝訂孔都在同樣的位置，唯獨這一頁的孔位向左偏移了大約一毫米。
如果不是刻意去看，這種差彆根本不會被註意到。
李威把這一頁的頁碼記下來，第28頁，內容是一份材料采購的補充協議，金額不大，隻有六萬八千元，簽字欄裡是王力的名字。
他把第28頁單獨抽出來放好，剩下的材料重新裝進檔案袋。
然後他拿起座機，給市政府辦公室打了個電話，“讓信息科的小王到我辦公室來一趟，帶上掃描儀。“
十幾分鐘後，信息科的王濤抱著掃描儀過來了。
“李市長。”
“把第28頁掃描了一份高清電子版，前後各兩頁作為參照。”
“好的，領導。”
李威看著他操作，很熟練，幾分鐘後，按照李威的要求都弄好，“領導，看看結果還滿意嗎？”
“不錯。”
李威點頭，掃描的非常清晰，細節也都處理到位，“行了，你回去吧，今天的事不要跟任何人說。“
“放心吧，領導。”
王濤連忙拿起設備走了。
李威把第28頁原件重新夾回材料裡，連同檔案袋一起鎖進了辦公桌最下麵的抽屜。他把鑰匙拔下來放進自己口袋裡，然後打開電腦，翻出剛才掃描的那幾頁，把第28頁放大，一格一格的看。
紙張的紋理、墨跡的滲透程度、簽字筆畫邊緣的暈染狀態，跟前後幾頁放在一起對比，確實有些微妙的不同。但這些東西在紙質原件上能感受到，放在電子版上就不那麼明顯了，不足以作為任何結論的依據。
李威把電腦關了，靠在椅背上坐了很久。
他現在手裡有幾個碎片，一份頁碼對不上的工程材料，一張手感不一樣的替換頁，一家年營業額不到八百萬卻接了三百萬訂單的建材公司，一個跟萬安縣姓錢的人走得近的法人代表，還有一份祁偉擔保、老鄭簽字的鑒定報告。
這些碎片散落在不同的抽屜和記憶裡，單獨看每一塊都不足以說明問題，但他隱約感覺到它們之間有一根線牽著。
問題是線頭在哪裡。
李威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麵已經開始暗下來的天。市政府大院裡的路燈亮了，下班的公務員正三三兩兩往門口走。
他想了想，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對麵接起來的時候，聲音有些沙啞，像是正在休息。
“你好鄭工，是我，李威。“
“李市長？這麼晚打電話來，是鑒定結果有什麼疑問嗎？“
“冇有冇有，“李威語氣放得很輕，“結果我收到了，祁廳也跟我溝通過了，冇有問題。我就是想確認一下，上次鑒定的時候，你們文鑒中心有冇有留存比對材料的複印件？我這邊檔案管理需要備一份，方便以後查證。“
“李市長，按照規定，鑒定完成後檢材原件是要退還送檢單位的，你們政府辦送過來的那份驗收報告原件，當天下午就被淩平市政府辦的人取走了，我們這邊隻留存了鑒定報告和電子掃描件。“
“原件當天就取走了？“
“對，當天下午五點左右，一個自稱市政府辦的工作人員過來取走的，有簽收記錄。“
“還記得叫什麼名字嗎？”李威問道。
“記得，周海”
“好，謝謝。”
李威放下電話，周海確實是市政府辦的人，而且還有另外一層身份，常務副市長趙明河的秘書。
趙明河這麼急著拿出去，感覺有些心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