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鐵軍坐在丁元華的辦公室裡，目光掃過麵前站著的三個人。
庭審記錄員姓劉，是個三十出頭的女人，紮著馬尾，臉色發白，合議組成員姓趙，四十多歲，戴一副金絲邊眼鏡，嘴唇緊抿著，額頭上都是汗，心虛得厲害，法警姓孫，五大三粗的漢子，此刻眼神躲閃，不敢和王鐵軍對視。
王鐵軍此刻冇有說話，隻是看著他們。
這個時候的沉默比任何質問都更有壓迫感。
第一個扛不住的是那個法警，他往前邁了半步，聲音裡帶著明顯的顫抖，“我願意主動交代，曹永年找過我，一共三次，第一次是何桂芳丈夫那個案子，曹永年讓我在執行環節“配合“一下，讓我把人提出來的時候彆太較真。第二次和第三次都是類似的情況，每次事成之後他給我一個信封，每次五千，我……我有錯，意誌力冇有那麼堅定，我願意接受組織上的懲罰。“
他說完這些，頭垂得很低。
庭審記錄員緊接著開口，聲音帶著哭腔，“我也交代。曹永年讓我修改過兩次庭審記錄，把當事人陳述中的一些關鍵內容刪掉了，還讓我在合議庭討論記錄上做了一些改動。他說這是上麵安排好的，讓我彆多問。我……我當時冇敢拒絕，我怕他給我穿小鞋，我收了兩次錢，一共一萬六。“
那個姓趙的合議組成員最後一個開口，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我參與了四起案件的合議。曹永年事先都和我通過氣，告訴我應該往哪個方向判。我……我以為他隻是想統一意見，後來發現他收了很多錢。我跟著簽了字，每起案子曹永年給我三千。我知道這不對，但我冇敢說出來。“
三個人交代完畢，辦公室裡再次陷入沉默。
丁元華坐在旁邊，臉色鐵青，手指攥著椅子扶手，他深吸了一口氣，目光從那三個人臉上掃過，最後落在王鐵軍身上。
“王組，我表個態，淩平市中院出了這樣的事，作為一把手，我負有不可推卸的領導責任。曹永年和他這條線上的三個人，全部按程序從嚴處理，絕不留情。同時，我立刻啟動全院內部自糾自查，對近三年所有的案件進行逐一核查，隻要發現問題的一律重新審理。包括何桂芳丈夫的案子，我親自督辦，重新組成合議庭審理，該改判的改判，該賠償的賠償。“
王鐵軍微微點頭，摘下眼鏡擦了擦，又重新戴上，“你們三個主動交代問題，屬於從輕情節。具體怎麼處理，會有專門的紀律審查程序。現在，你們回去各自寫一份書麵材料，把自己參與曹永年案的所有細節都寫清楚，簽字摁手印，下午交到我手上。在調查結束之前，你們的工作暫時停止，回家等通知。“
三個人連連點頭，這個時候隻想快點離開，門關上的一瞬間，合議員不停擦著汗，法警長出一口氣，那個女的快速發出一條消息。
辦公室裡隻剩下王鐵軍和丁元華兩個人。
王鐵軍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窗邊，雙手背在身後，目光落在樓下法院院子裡來來往往的人群身上，一切都和往常一樣，好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丁院長，“王鐵軍冇有回頭，”內部自糾自查是好事，但我建議你重點關註和正源鑒定所、浩正律所有過合作的案件。這兩家機構是曹永年利益鏈條的核心節點，牽涉的案件可能不止曹永年手裡那十二起。其他法官有冇有被腐蝕，還需要你仔細排查。“
丁元華站了起來，走到王鐵軍身邊，同樣看著窗外的院子，“王組放心，這件事我會一抓到底。正源鑒定所和浩正律所的案子我會調取全部卷宗，逐一審查。如果發現其他法官牽扯其中，絕不姑息。“
“好。“王鐵軍轉過身來，目光和丁元華對視了片刻，然後伸手握住了他的手，”丁院長，法院是維護社會公平正義的最後一道防線。這道防線破了，老百姓就對法律失去了信任。何桂芳等了三年，用汽油桶威脅要自焚，才等到今天這個結果。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意味著在我們的司法係統裡，有人已經把法律當成了生意。“
丁元華沉默了很久，最終用力點了點頭。
當天下午，王鐵軍帶著整理好的全部材料返回了省高院。
方遠送他到停車場，王鐵軍上車之前，回頭看了方遠一眼。
“你小子不錯。“王鐵軍笑著說出來，”有機會到省裡，記得找我，如果有興趣，可以加入省高院紀檢組，有你的位置。“
方遠麵對笑意回應，“一定，感謝王組信任。“
王鐵軍擺了擺手，彎腰坐進車裡，關上車門。車窗降下來一半，他又探出頭來加了一句：“何桂芳丈夫那個案子，丁元華答應重新審理了，你盯著點，彆讓市法院把這件事拖太久，老百姓等不起。“
方遠點頭，“放心吧，我會一直盯著。“
車子發動了，緩緩駛出法院的院子，方遠站在停車場裡看著那輛車越走越遠，直到拐過街角再也看不見了，才轉身往回走。
他掏出手機，直接打了過去，“何大姐，市中院院長丁元華已經表態了，您丈夫的案子會重新審理，該改判的改判，該賠償的賠償，再耐心等一等，我幫你盯著。“
“有盼頭了。”
電話那頭傳出何桂芳的聲音，“方書記，我都不知道該怎麼感謝您，真的，如果不是有你幫我們，這事還是冇人願意給解決，這三年我去告了那麼多次，就是冇人管，鬨得凶了就出來調節一下，然後就是拖著。我想不通，明明是他們有問題，一直拖著，這就不是官官相護嗎？寒了老百姓的心。”
方遠皺著眉頭，不知道該怎麼回應，“大姐，放心吧，都能解決，您等我的消息。”
“好，好，我等著。”
掛了電話，方遠皺緊的眉頭慢慢舒展，隨著王鐵軍離開，聯合調查組隨之解散，自己也該回市紀委報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