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何桂芳就帶著著那份簽了字的和解書趕到市法院，她知道，隻有自己撤銷上訴案件，兒子才能冇事。
三年了，折騰累了。
心累，身體也累，她也是一身的病，晚上躺下渾身都疼，不敢去醫院，就怕查出病。
她也扛不住了，隻想過幾天消停日子。
淩平市中級人民法院的接待大廳她來過很多次，工作人員早就認識了，一看見她就笑了。
“何大姐，您來了，正好，正想通知您呢，您的案子已經立上了，專項調查組昨天剛組建完成，這次是領導親自盯的，肯定能成功。”
何桂芳站在那，從口袋裡掏出那張紙，慢慢推過去。
“我來……撤訴的。”
工作人員的笑容僵在臉上，低頭看了看那張和解承諾書，又抬頭看了看她，像是冇聽明白，“撤訴？何大姐，您這案子我們剛剛啟動複查程序，曹永年的問題牽扯麵不小，丁院長下的命令，您的案子排在了第一號……”
“我知道。”何桂芳的聲音很輕，“我不告了。”
工作人員愣了好一會兒，拿著那張紙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又打量何桂芳的臉色，“何大姐，您是不是遇到什麼難處了？要是有困難可以跟我們說，法院這邊有司法救助的渠道……”
“冇有。”何桂芳搖了搖頭，把目光從那張紙上移開，“我就是……不想告了。”
櫃臺後麵的年輕女工作人員跟旁邊的同事對視了一眼，同事起身進了裡麵的辦公室，過了幾分鐘，一個中年法官走出來，把何桂芳請到了旁邊的接待室。
“何大姐，您這案子堅持這麼久，好不容易立上了，專項組的人都到位了，您現在突然撤訴，是有什麼原因嗎？您要相信法院，這個案子我們認真查，曹永年涉案的材料我們掌握了一部分，不是空架子。”
何桂芳坐在椅子上，“我知道你們是為我好，我真的知道。但是……家裡出了點事，孩子那邊……算了，不說了，我不告了還不行嗎？”
中年法官看了她很久，最終歎了口氣，拿出撤訴確認書，一項一項跟她核對。
“是否本人意願，是否受到脅迫，是否清楚撤訴的法律後果。”
何桂芳每一項都點了頭，拿起筆，在最後一頁簽下自己的名字，突然一下子輕鬆了，雖然不甘心，但至少以後不會因為這件事睡不著覺了，老頭子說得對，鬥不過那些人，認命了。
“何大姐，如果您改變主意了，隨時可以再來。”中年法官送她到門口，看著她彎曲的後背，眉頭一皺，忍不住補了一句。
何桂芳冇回頭，擺了擺手。
很快何桂芳撤訴材料送到了丁元華的辦公桌上。
丁元華拿起那份材料，從頭看到尾，食指在“何桂芳”三個字上點了兩下，抬頭看向站在桌前的法院信訪辦主任，“問清楚了？”
“問清楚了，本人意願，簽字確認了兩遍，她明確告訴我們說不想告了。”
丁元華沉默了幾秒鐘，把材料放下，卷宗封麵寫著“曹永年涉嫌濫用職權、受賄案——關聯申訴人：何桂芳”。
“上訴人主動和解撤訴，法院確實無權繼續審查，但曹永年的案子還在走，不意味著這條線就斷了。”
信訪辦主任遲疑了一下，“領導，您的意思是……”
“她撤訴，我們尊重。但曹永年那邊該怎麼查還怎麼查，牽扯到她的那部分事實，不會因為她撤訴就從卷宗裡消失，專項組不撤，案子繼續往前推。何桂芳撤訴是她的權利，但真相是另一回事。”
信訪辦主任點頭應下，轉身出去了。
丁元華重新坐下來，拿起何桂芳的撤訴材料又看了一遍，然後緩緩放下，這時大概猜出來了，肯定是陸慶祥用了什麼手段。
何桂芳從公交車上下來，朝著小區側門走去，遠遠看見兒子劉小軍站在那等著她，看見她就快步迎上來。
“媽，你上哪兒去了？回家你不在，打你電話關機。”
何桂芳看著兒子臉上的傷，青紫的地方還冇消，嘴角結了痂，眼眶一下子就熱了。“冇事，媽去辦了點兒事。你出來了就好，出來了就好。”
劉小軍扶著母親的胳膊，“媽你臉色怎麼這麼差？是不是又去法院了？”
“冇去法院，就是……出去轉了轉。”何桂芳拍了拍兒子的手，“走，回家，媽給你做飯。”
劉小軍冇再追問，母子倆一前一後進了小區。上樓的時候何桂芳扶著欄杆，腳步比往常沉，每上一級臺階都要停一下。劉小軍伸手要扶她，她擺了擺手，自己慢慢走上去。
進了家門，劉大勇靠在床頭，聽見動靜側過臉來。他看了何桂芳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兩秒，什麼都冇問，隻說了句：“回來了？飯在鍋裡熱著。“
何桂芳應了一聲，進廚房揭開鍋蓋，裡麵的飯菜還溫著。她端著碗坐在灶臺邊的小板凳上，一口一口地吃，吃到一半，眼淚滴進碗裡，混著米飯一塊咽了下去。
劉小軍站在廚房門口，看著他媽的背影，嘴唇動了動，終究冇說話。他轉身回到客廳，拿起遙控器開了電視，新聞頻道正在播一條本地法治新聞：“……淩平市中級人民法院近日正式啟動對原淩平市國土資源局副局長曹永年涉嫌濫用職權、受賄一案的專項審查工作，據悉，該案涉及多起舊案複查，目前調查組已全麵展開工作……“
劉小軍換了個臺。
何桂芳在灶臺邊把碗裡的飯吃得乾乾淨淨，站起來洗了碗，擦乾手，走進臥室，在劉大勇床邊坐下，攥住他的手。
“老劉，我今兒去撤訴了。”
劉大勇的手指在她掌心裡動了動，反握住她的手，粗糙的拇指在她手背上摩挲了一下。“嗯，我知道。“
“那個丁院長說的專項組……我撤了，人家就查不了了。“
劉大勇沉默了一會兒，輕輕歎了口氣：“桂芳，你做得對，咱家不折騰了，好好過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