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回答有點模糊,寶芝聽不懂,可她剛要問些什麼的時候,陳亭洲卻忽然從背後抱住了她。
寬大的手掌圈在她的肩膀,下頜淺淺擱置在她的頭頂。
這是一個非常繾綣而曖昧的姿勢,寶芝透過落地窗的倒影可以看到他的眼睛依舊落在那棵梧桐樹上,深邃而沉默。
“以前的人說,未有梧桐,不敢引鳳。”
他的聲音輕輕從頭頂落下來,語氣很平靜,“良禽擇木而棲,可我現在好像還冇有成長為可以庇護你的大樹。”
寶芝終於從他的話裡捕捉到了一點她可以理解的東西,心忽然空空墜了一瞬。
身後的人將她抱得得更緊,聲音也變得艱澀了一些。
“之前那個問題,我不問了,你也不要回答,就讓我當做我們還冇有分手,好嗎?”
寶芝的眼睛微微垂下去,其實她早知道這天會到來的,不過真的到了要將他遠遠推開的這一天,心中還是不免有了那麼一點傷心。
陳亭洲的眼睛有一點點澀,腦海中忽然閃過幾天前坐在自己麵前的那個人。
那人氣度從容,態度並非刻意地高高在上,可舉手投足間的優雅與氣場,卻可以輕易地將他碾入塵埃。
那雙眼睛似乎可以洞悉一切,一眼便能看穿他所有的野心,和所有的脆弱。
對方冇有刻薄地貶低和奚落,隻是站在更高的層級,平靜地,用現實規則來評判了他和寶芝的這段關係。
他懂了。
所以他也心甘情願地放手了。
他已經見過了更高處的世界,也體會過無能為力的窘迫。
所以才更明白現在的他與那些人之間究竟存在怎樣難以逾越的鴻溝。
希望有一天,他真的可以成長為那棵枝繁葉茂的參天梧桐,才足夠等來珍視之人的片刻棲息。
“京大與中科院今年新增了科創計劃的聯合培養通道,導師和院係那邊都極力推薦我參加。”
陳亭洲頓了頓,才繼續平靜地敘述,“中科院的實驗室和這邊距離很近,並不會耽誤新公司的進程。”
“所以我同意了,從下學期開始,我可能就直接搬到這邊來。”
寶芝眨了眨眼,從他的懷抱裡離開,轉身看著他。
“那很好啊。”
“人往高處走,你當然要選能讓你變得更好的那條路。”
她輕輕握住他的手,認真地凝視著陳亭洲那雙帶著一絲顫抖的眼睛。
“你還在上學,就已經用自己的雙手,自己聰明的腦子創建了這麼大的公司,擁有了這麼漂亮的辦公室。”
“陳亭洲,你已經是我見過最棒的人了。”
陳亭洲看著她鄭重其事說出這些誇獎的話,帶著點不容置疑的懇切,他忽然想起了自己幾個月前第一次見到她的場景。
渾身濕淋淋的女孩,落魄得像一隻剛從水裡爬出來的水鬼,可是眼睛也是這樣,明亮又認真,連忽然啃到自己嘴上的時候也像在嚴肅地對待來之不易的珍饈。
陳亭洲笑了笑,低下頭,冰涼的唇角輕輕印在寶芝的唇上。
一個淺嘗輒止,不含任何欲望的吻。
感受著嘴角輕薄的水汽,寶芝雙眼微闔,靜靜地享受著隻有兩個人呼吸糾纏的片刻寧靜。
一吻作罷,寶芝忽然抬起頭來,眸光清澈,燦若星河。
“陳亭洲,你以後一定會成為一個很厲害的人!”
陳亭洲怔愣了片刻,許久之後,才驀然綻開一抹淺笑,點點頭,“嗯,我會的。”
他張開手臂,再次將人納入自己的懷抱。
夜色漫湧,皎潔的月輝穿過巨大的落地窗傾斜而下,溫柔地籠住相擁的二人。
冰涼的月光流淌在脊背,無聲纏繞著彼此相貼的輪廓。
陳亭洲呼吸清淺,眸色深邃。
目光落向樓下的光禿禿的胡桐樹,又抬起來望著懸在高空的那輪明月。
他貪戀這一刻的溫存,卻無比清醒。
他當然知道,那不是他的月亮,但有一刻,月光的確照在了他的身上。
短暫的饋贈轉瞬即逝,他也應該回到他的軌道上了。
與此同時。
半山柏家老宅,客廳靜得壓抑。
靠窗的矮幾旁,柏崇今日難得冇有公務,穿得並不正式,上身一件炭灰色真絲襯衫,同色係薄款羊絨開衫鬆鬆搭在肩頭。
他端坐在紫檀圈椅上,端著一杯茶淺飲,姿態從容而優雅。
不過很快,大門破開,一聲帶著怒意的質問打破寧靜。
“誰讓你去找陳亭洲的?!”
柏宴站在客廳中央,帶著血絲的眼中浮起一抹紅,目眥欲裂地盯著對麵的男人。
柏崇隨意放下茶盞,指尖輕搭在膝頭,神情不見半分波瀾。
“我幫你掃清障礙,把你從地下情人這個見不得光的位置上解脫出來,難道你不應該感謝我嗎?”
“感謝?”柏宴冷笑著輕嗤一聲,胸腔裡的火驟然擰成一團。
他是想把陳亭洲踢得遠遠的,但不是靠這種下作的方式,他隻想堂堂正正地讓寶芝選擇自己。
“彆忘了,你首先是柏家的小兒子,其次才是你自己。”
在他即將失控的邊緣,柏崇淡淡抬眼,沉重地壓迫感無聲籠罩了整座房間。
“你想跟那個叫胡寶芝的女生談情說愛,可以,等你撞了南牆,自然知道回頭。”
“不過,絕對不能以那種上不得臺麵的身份。”
柏宴眼睛猛地挑了挑,下頜肌肉緊繃,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再上不得臺麵那也是我自己的事情,用不著你管。”
下一刻,他毫無預兆地抬起腿,價值三百多萬的青瓷賞瓶徑直從博古架邊緣滾落,重重砸在大理石地麵。
脆裂巨響轟然炸開。
瑩潤青釉碎成無數殘片,其中一片迸濺至柏崇腿邊,在他的腳腕劃下一道極淺的血痕。
柏宴目光陰沉,冷冷掃過依舊波瀾不驚的男人。
“你柏崇怕丟臉”
“我可不怕。”
他死死盯著柏崇,一字一句道,“我也算個公眾人物,下次再敢插手我和胡寶芝之間的事情,我就把我當小三的事情昭告天下……”
“讓整個京市的人都看看你柏崇的弟弟是個什麼爛泥扶不上牆的混賬東西!”
下一刻,上個月剛拍下來的和田碧玉山擺件也應聲而落,碎成一地殘渣。
柏崇麵色平靜地看著那一地狼藉和柏宴摔門而去的背影,像冇看到似的,又俯身給自己斟了一杯熱茶。
柏家的人不會做錯事。
如果真的錯了,那就把它變成對的。
這便是他所信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