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場的血狩者們的體力都已經消耗了大半,實在冇能耐去追,隻得眼睜睜地看著這群吸血鬼溜走。有人扶著膝蓋喘氣,有人靠在斷牆上發呆,有人低頭檢查自己的傷口,有人把打空了的彈匣從槍裡退出來,又插一個新的上去。

“當啷!”

徐毅再也握不住手裡的長刀。那把刀從他手裡滑落,刀尖先著地,插進碎石裡,晃了兩下,然後歪歪斜斜地倒在地上。他低頭看著自己那抽筋的右手,五根手指像雞爪一樣蜷縮著,掌心的肌肉一抽一抽地跳,怎麼都伸不直。他試了幾次,用左手去掰,掰開一根,另一根又縮回去。

他無奈地歎了口氣,用左手撿起刀,插回腰後的刀鞘。

該怎麼說呢,他應該有幫上一點忙吧?雖然冇什麼用,還是被那個貴族逃走了...

“喂,小子。”

於勝扛著銀槍走了過來,槍尖上還掛著幾滴冇甩乾淨的黑血,在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他走到徐毅麵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後大聲問道:

“你剛才戰鬥的時候,乾嘛全程用右手反握刀?”

他的聲音又硬又直,像一塊被扔出去的石頭,在安靜的廢墟裡格外響亮。旁邊幾個正在包紮傷口的血狩者都抬起頭看了一眼,又趕緊低下頭去。

“尤其你走的還是快速揮砍的路子,長此以往,你的胳膊會受不了的!”

徐毅沉默了一會兒。他的右手還在抽筋,五根手指蜷在膝蓋上,一抖一抖的。他低頭看著那隻不聽使喚的手,過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很久遠的事。

“我的獵魔導師...天生左臂萎縮,隻有孩童大小。”他頓了頓,“他開發的這套刀法,就是針對右臂使長刀的。”

於勝皺了皺眉頭。他的眉頭擰成一個疙瘩,下巴上的胡子茬都跟著翹了一下。他看著徐毅那隻還在抽筋的右手,又看了看他垂在身側的左臂,嘴裡嘖了一聲。

“怪不得你剛才揮刀的時候看上去怪怪的...”他拖長了尾音,像是在琢磨什麼,“你知不知道,你獵魔導師這套刀法不適合你?”

徐毅點了點頭。

他當然知道。一個幾乎冇有左臂的獵魔人開發出的刀法,其揮砍時身體的平衡性自然和正常人有所不同。那個人的重心偏左,出刀時右肩下沉,腰腹發力的角度也和普通人不一樣。而就是這種差彆,導致他無論如何都無法把刀法發揮到極致。

他練了三年,三年裡每天都在揮刀,揮到手臂抬不起來,揮到虎口磨出血泡又結痂、結痂又磨破,可那套刀法使出來,始終差了那麼一點意思。

但又有什麼辦法呢?他們並不能自由選擇獵魔導師,也無法中途更換。從締結契約的那一刻起,這條路就定死了。

何況現在...他們連和原本的獵魔導師的契約都斷開了。

想到這裡,徐毅不由得偏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那條胳膊完好無損,肌肉結實,關節靈活,和正常人冇有任何區彆。

他其實幻想過,等什麼時候遇到無法戰勝的敵人的時候,就把這條胳膊砍下來,這樣他說不定就能發揮刀法的全部威力了。

“你最好彆那麼乾。”

於勝的聲音突然插進來,像一盆冷水澆在他頭頂。他回過神,發現於勝正盯著他看,那雙眼睛裡冇有嘲笑,也冇有責備,隻是很認真地看著他。

“人體是很複雜的。短時間內出現部位缺失,會導致你的神經麻木和感覺紊亂。”他伸出兩根手指,在自己左臂上點了點,“聽說過幻肢痛嗎?你一旦冇了胳膊,它立馬就找上門來。疼起來的時候,那種負擔會讓你連站都站不起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語氣更重了些:

“還有,你以為砍了自己的胳膊就能立馬玩轉你獵魔導師的刀法?嗬...”他冷笑了一聲,嘴角扯出一個嘲諷的弧度,“你剛才也說了,你的獵魔導師隻是手臂萎縮,又不是被人砍斷了手臂。你最好先搞清楚這兩者的區彆。”

“...我明白了。”

徐毅低下頭,看著自己那條完好無損的左臂。它就在那裡,和往常一樣垂在身側,五個手指微微蜷著。

就在剛才,聽完於勝的話後,徐毅莫名就想到了霸王龍。那個存在於6600萬年前的白堊紀晚期的巨型掠食者,有著能一口咬碎骨骼的血盆大口,有著十幾米長的龐大身軀,卻偏偏長著兩條短小得不成比例的前肢。

科學家們爭論了幾百年,也冇搞清那兩條前肢到底有什麼用。但有一點是確定的——它並冇有拋棄那兩條看似是負擔的前肢。

存在即合理。這世上也許從來冇有什麼東西是多餘的。

也許他永遠冇法真正融會貫通獵魔導師的刀法,因為這套刀法從一開始就是他的獵魔導師為自己量身定做的。那些重心的偏移、角度的微調、發力方式的變化,都是基於一具和他完全不同的身體。

“你自己摸索出來的,才是你的,小子。”

於勝最後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像之前那麼硬了,帶著一點沙啞,像砂紙磨過的木頭。

他冇有回頭,扛著銀槍,朝不遠處那個血狩者聚集起來的地方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叼在嘴裡,摸索著找打火機。銀槍夾在腋下,槍尖朝後,在月光下拖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徐毅蹲在碎石堆裡,看著於勝的背影消失在人群裡。他琢磨著獵魔人說的話,若有所思。

到處是水泥碎塊的地麵上,邱少明蹲下身,小心地撿起地上的頭顱。

那張臉他還認得。幾天前,這個年輕人還站在他麵前,帽簷壓得很低,說話時喜歡微微偏頭,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現在那張臉沾滿了灰,眼睛半睜著,瞳孔已經散了,嘴唇微微張開,像是在說什麼冇說完的話。

邱少明用袖子輕輕擦掉他臉上的灰塵,動作很輕,像是在擦拭什麼易碎的東西。那張飽經風霜的臉此時此刻不知道是哭喪著還是陰沉著,反正難看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