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我回來了。”
“爸，你頭發又少了。”
語氣隨意得像隻是去樓下買了瓶醬油。唯一不同的就是他的眼神。他看向父母的眼神裡，滿是躲閃和遺憾。他不敢多看。看一眼就移開，再看一眼，又移開。像是在看什麼會灼傷眼睛的東西。
冇錯，遺憾。
這對任何一個年輕人來說都應該算是個挺新鮮的詞才對。二十出頭的年紀，人生才剛開了個頭，有什麼可遺憾的？該遺憾的事還在後頭等著呢。
可怎麼會不遺憾呢？
李宸應該感到遺憾。
他有一萬個理由，但連一個理由都用不著說出口。
它們就堵在嗓子眼裡，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覺到那團東西的存在，硬邦邦的，硌得生疼。
......
時間回到現在。
李宸站在鋪著瀝青的馬路牙子前，眯著眼看著眼前飯館的招牌。那幾個大字上鑲嵌的燈管壞了大半，看上去就挺掉價。門口還立著一個半人高的易拉寶，上麵印著今日特價菜，邊角被風吹得卷了起來，露出背麵灰白的紙板。
“你們班上哪個天才組織的這次聚餐？”他偏頭看了一眼李宇軒，語氣裡帶著幾分無語，“也不找個好點的地方？”
“雖然大家確實都說，真正的美食其實藏在街坊之中，而不是高檔餐廳裡...可那貨也不能真當畢業後的同學聚會是純吃飯來的吧？不說米其林三星啥的，起碼也得是海底撈那種檔次啊。都是大學生了，又是年前，又不是吃不起。”
李宸看著那塊破破爛爛的招牌接著吐槽道，心想這頓飯吃完，估計他那些同學連拍照發朋友圈的欲望都冇有。
李宇軒聳聳肩：“那傻福...還是彆指望他辦事能有多靠譜了。他平時就是一副似人非人的樣子，也不知道班上其他的傻福為啥都願意圍著他轉。可能這就是臭味相投吧？”
“行吧...”李宸收回目光，把雙手插進外套口袋裡，朝李宇軒擺了擺手，“那你去找你的瀟瀟去吧。我去那邊的醬香餅攤子對付一頓。”
他說著，下巴朝街對麵揚了揚。那裡有一個推著小車賣醬香餅的攤子，老板正在往餅上刷醬，熱氣從鐵板上騰起來，在冬日的冷空氣中凝成一團白霧。
“哥，你說啥呢？”李宇軒一臉驚訝地看著他，聲音都拔高了一點，“你和我一起進去吃啊！反正是aa的，咱們又冇占便宜，冇人敢說啥的！”
李宸搖搖頭，語氣很平淡，但態度很明確：“你的同學聚會我去算什麼啊？而且我這人不自在的時候吃不下東西。算了吧。”
“...慫包。”
李宇軒咬了咬牙使出了激將法，他盯著李宸的臉，等著他改變主意。
“你真不想要壓歲錢了是吧？”
“嘖...”李宇軒的表情瞬間垮了下來，肩膀一塌，“我錯了還不行嘛...”
激將失敗。
他垂頭喪氣地轉過身，朝著那家飯館走去。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見李宸已經真的往醬香餅攤子那邊去了，才徹底死了心，一個人推門進了飯館。
醬香餅的味道和小學那時候的相差無幾，至少吃起來是這樣。麵餅還是那樣外脆裡軟，醬料還是那樣鹹中帶甜，連刷醬時那層薄薄的辣油都一模一樣。
但李宸總覺得哪裡好像不太一樣了。
如果硬要說的話，那就是好像冇那個時候香了？
可無論是做工也好，食材也好，包括賣餅的那個大叔，都和以前一模一樣。一樣的花圍裙，一樣的鐵鏟，一樣的熟練動作。按理來說不應該會有什麼區彆才對。也許是嘴巴吃刁了，也許是對這種街邊攤的期待不再像小時候那麼高了，又也許隻是...人變了。
好在，李宸冇在這個問題上糾結太久。他拿著餅，走到一家冇開門的理發店門口，在臺階上坐了下來。卷簾門拉得嚴嚴實實，上麵還貼著“旺鋪轉讓”的紙條，邊角已經卷起了。
他掏出手機，開始刷視頻。
眾所周知，當一個人閒下來的時候刷視頻，時間是過得飛快的。拇指往上劃一下，一條過去了；再劃一下，又一條過去了。短視頻一個接一個地灌進腦子裡，像流水線上的零件，看完就忘，忘了再看。
不知不覺，李宸就把手裡的餅吃完了。塑料袋子被他捏成一團，塞進口袋裡。他感到有些口渴，於是起身去買水喝。
走進一家連招牌都冇有的商店，門麵窄窄的，夾在一家麵館和一家五金店之間，稍不註意就會錯過。坐在玻璃櫃臺後的商店老板抬頭瞥了一眼，他麵前的櫃臺裡呈滿了各種品牌的香煙，每一排下麵都壓著標了價格的小紙條。
老板很快發現進來的是個年輕人，腳步冇有絲毫停頓，直直地走向裡麵，顯然目標非常明確，於是很快又接著低頭看手機了。手機裡正放著什麼吵鬨的短視頻，外放音量開得很大。
李宸站在那老舊的冰櫃前挑了一會兒。冰櫃的玻璃門上蒙著一層霧氣，看不太清裡麵有什麼。他拉開櫃門，一股子沉悶的氣息撲麵而來，裡麵擺著各種飲料，有的瓶子標簽都褪了色，不知道放了多久。
他翻了翻，最後選了瓶常溫的冰紅茶。不過說是常溫，其實隻是冰櫃冇開製冷罷了。在這個南方的冬天裡，飲品其實除了熱的就隻有冰的，冇有第二種溫度可以選擇。
“老板，多少錢？”
李宸拿著冰紅茶來到櫃臺前掃碼，手機屏幕亮起，掃了一下玻璃上的收款碼，順便問了一嘴。
“五塊。”
老板看了一眼李宸手裡那冰紅茶的牌子，回答得很乾脆。
李宸愣了一下：“不是四塊嗎？”
“五塊。”老板再次堅定地報出了價格，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這牌子從今往後可能都是這價了。”
絕了，這屌絲飲料還能漲價？
李宸一臉稀奇地結了帳，手機屏幕上跳出“支付成功”的字樣。他看了一眼賬單，心裡暗暗決定以後再也不買這個牌子的冰紅茶了。至於這一次...拿都拿了，算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