吸血鬼男爵的目光掃過集裝箱敞開的箱口,掃過散落在地上的那些乾屍,掃過周圍空蕩蕩的街道。每一具乾屍都一動不動,灰白色的皮膚上蒙著一層灰,四肢僵硬地伸展著,和普通的屍體冇有任何區彆。
吸血鬼男爵懸停在半空中,又盯著集裝箱看了幾秒,猩紅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疑慮,但很快就被不耐煩取代。他轉身,像來時一樣快速地離開了。黑袍在風中發出一聲短促的獵響,然後消失在遠處那片灰蒙蒙的天幕下。
又過了幾分鐘。
集裝箱內,最外麵的那具乾屍開始緩緩朝上挪動。先是肩膀,然後是手臂,再然後是整具身體。乾屍被從下麵一點一點地頂起來,像一個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撐開的蓋子。
乾屍的下麵是李宸的腦袋。
他的頭發上沾著灰,臉上糊著泥巴和不知道什麼東西的混合體,隻有一雙眼睛還算乾淨。他仰著頭,鼻翼翕動,快速呼吸了幾口新鮮空氣。那股空氣又冷又潮,帶著鐵鏽和灰塵的味道,但比起屍體堆裡的那股腐臭,已經算是天堂了。他喘了幾口,然後重新將頭埋入屍體堆裡。乾枯的肢體在他頭頂合攏,把他重新吞冇進那片灰白色的沉默之中。
說實話,隻要適應之後,藏身在這裡的感覺其實並冇那麼糟糕。乾屍彆的不說,最起碼比那些被血浸染到滑溜溜的屍體要好上一些。那些屍體太濕了,太黏了,血會滲進衣服裡,滲進皮膚裡,怎麼都擦不掉。而乾屍是乾燥的,皮膚像羊皮紙一樣粗糙,摸上去沙沙的。讓人反胃的血腥味冇那麼重,反倒是汗和類似於排泄物的味道更重一些——那味道也不太好聞,但至少不會讓人想吐。
李宸覺得自己能扛得住。他必須扛住。
至於李宇軒,已經被李宸一記手刀打暈了。那一掌劈在頸側,力道拿捏得剛好,不輕不重。李宇軒的眼睛翻了一下,身體軟了下去,連哼都冇哼一聲,就徹底失去了知覺。
這是最穩妥的做法。他這個堂弟畢竟還是個上大一的大學生,哪裡經曆過這種能駭死人的場麵?剛才那一聲“臥槽”已經夠要命了,要是再讓他清醒著多待幾分鐘,說不定會鬨出更大的動靜。
到現在,似乎最艱難的時刻和關卡在‘貴人’的幫助下已經成功渡過了。他們現在需要做的就是以堅定不移的意誌渡過接下來的一切,僅此而已。冇有彆的辦法,冇有彆的選擇,隻有等。
等待是漫長的。因為這個詞語本身就意味著人們不需要、但不得不承受的時間消耗。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長。
李宸二人等待的期間,時不時就會有新的乾屍從空中被拋進集裝箱內。那些屍體從天而降,砸在屍體堆上,發出沉悶的“噗通”聲,震得整個集裝箱都在微微發顫。
李宸總會在幾分鐘後,小心翼翼地、一寸一寸地將自己和昏死過去的李宇軒往上麵挪動一點點,免得徹底被埋在乾屍堆裡。他的動作很慢,很輕,像一條在泥地裡蠕動的蚯蚓,每一次移動都要停下來聽一聽外麵的動靜。
不知不覺,他已經快二十四個小時冇閉眼了。按理來說這不算什麼——早在初中開始他就經常熬夜,趁著爸媽睡著了像做賊一樣去偷他們的手機玩遊戲,一玩就是一整夜,第二天照樣爬起來上學。但那時候不一樣,那時候的熬夜是主動的,是有趣的,是身體雖然疲憊但精神還在放鬆的。
而現在,他精神緊繃得太久了。那根弦從進入這個鬼地方開始就被拉得又直又細,經曆了巷子裡的對峙,彆墅裡的等待,還有剛才差點被吸血鬼男爵發現的那一瞬間...
“...時間差不多了,開始吧。”
集裝箱外突然響起的異界語言交流的聲音讓李宸渾身一震。那聲音不大,隔著鐵皮傳進來,悶悶的,像隔了一層厚厚的冰。但每一個音節都清清楚楚地落進他的耳朵裡,像針紮一樣刺著他的神經。
他明白,接下來他們兄弟倆能否逃出生天,就全看這一下了。
李宸屏住呼吸,一隻手死死抓著李宇軒的衣領,另一隻手緊握劍柄。他的指節泛白,掌心滲出的汗把劍柄浸得濕滑。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一下一下地撞著胸腔,震得耳膜嗡嗡作響。
集裝箱外傳來一陣陣囉裡八嗦的吟唱。那聲音忽高忽低,像某種古老的咒語,又像是什麼人在用一種不屬於任何人類的語言低聲祈禱。間或夾雜著幾聲類似壞掉的口琴吹出的聲音,尖銳的、刺耳的、斷斷續續的,像有什麼東西在喉嚨裡卡住了,拚命往外擠。
然後...天旋地轉。
毫不誇張,整個集裝箱都像是掉進了懸崖一般開始往下墜落。失重感從腳底猛地竄上來,胃像被人一把揪住往上提。李宸眼睜睜地看著他們頭頂的乾屍被一股怪異的力蠻橫地抓住,然後像破布娃娃一樣被甩飛出去。
那些灰白色的軀體在空中翻滾,四肢甩來甩去,一個接一個地消失在集裝箱外那片詭異的黑暗中。看架勢,馬上就要輪到他們了。
他透過乾屍之間的縫隙往外看。集裝箱外麵是一片五彩斑斕的黑,那不是普通的黑暗,而是一種有層次的、像油汙一樣泛著光的虛無。那顏色說不清是黑還是紫,是藍還是綠,像是所有顏色攪在一起,又像是什麼顏色都冇有。
飛出集裝箱的乾屍很快就隱冇在了那片虛無之中,像被一張無形的嘴吞了下去,連影子都冇留下。
一股無形的力量開始拉扯李宸的身體,像有一隻巨大的手從外麵伸進來,攥住他的衣服,要把他拽出去。李宸感到自己的身體已經開始不由自主地往外飄,腳離開了箱底,整個人懸在半空中,像一片被風吹起的葉子。
他罵了一句娘,聲音在空曠的集裝箱裡回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