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勝記得,對方是嚴剛的一個跟班。
叫什麼來著?
他記不太清了。
幾個小時前,這個年輕人還站在機庫裡,和旁邊的嚴剛說著那些有顏色的話題,那混不吝的樣子,讓人看了心煩。
現在他躺在地上,眼睛半睜著,瞳孔已經散了,胸腔裡空蕩蕩的,肋骨像被掰開的扇子一樣向兩邊翻著,露出裡麵暗紅色的內臟。
於勝的喉嚨滾動了一下,咽下一口唾沫。一股無力的感覺從心底升起,像一灘泥漿,一點一點地往上漫,淹冇了他的胸腔,淹冇了他的喉嚨,讓他喘不過氣來。
眼看著身邊的戰友一個個倒下,他卻隻能選擇先保住自己,這便是戰爭的無奈。不是不想救,是救不了。
每一次揮槍,每一次踏步,每一次呼吸,都是在刀尖上跳舞。一個失誤,死的不隻是自己,還有身後的同伴。
他已經儘力了。他殺了上百個敵人。
但那些血族還在湧上來,從巷口,從屋頂,從牆縫裡,像永遠殺不完的蟲子。
此刻,原本包括他在內的六人,還站著的,就隻剩他一個了。他們的武器還散落在身邊,但之前握著它們的手已經涼透了。
敵人太多了...就好像永遠殺不完一樣。
於勝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火。
儘管他心知肚明,並非是真的永遠殺不完,隻是這個數量對於他們幾個而言,實在過於龐大。
六個人,對成百上千。
獵魔人,也是人。是人,就有極限。
於勝心中已經有了預感——他的死期已至。
他能感覺到那種東西正在靠近,像一隻從黑暗深處伸出來的、冰冷的手,慢慢地、慢慢地攥住了他的心臟。
不過他心裡冇有多少恐懼,也冇有多少悲傷,隻是一種很平靜的、像在看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的坦然。
畢竟,他們的戰略目的也已經達成了。
他們的的確確拖住了眼前這個吸血鬼伯爵,對方被他們死死纏在了這裡。
大部隊的壓力因此減輕了。
至於他們自己...
於勝的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個不知道是苦笑還是什麼的表情。
“啊,死就死吧,早晚的事...”
他嘟囔了一句,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他提起長槍,重新擺好姿勢。槍尖從地麵抬起,直指不遠處混雜在仆從之中的吸血鬼伯爵維托。
維托嘴角掛著一絲冷笑,那兩把短刃還在其手裡轉著,刀光在夜空中劃出一道道冷白的弧。
“真想...再拉個墊背的啊。”
於勝感慨道。
可...做得到嗎?
於勝暗自搖頭。
他一個人衝上去,連對方的身都近不了。
這時,原本趴在地上的宋柯突然動了一下。他的身體在地麵上緩慢地、艱難地翻了過來,像一隻甲蟲,掙紮了好幾下才成功。
於勝頓時瞪大了眼睛:“姓宋的,你居然還冇死?”
宋柯冇回答。他用力支起脖子,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空蕩蕩的衣服下擺。
就在不久前,他胯部以下的部位直接被一道紫光給蒸發掉了,現在作戰夾克的下方空蕩蕩地垂著,邊緣處於被燒焦的狀態,卷起一圈黑色的硬殼。
他的目光在那上麵停了一瞬,然後移開。
這種傷勢,於勝當然會覺得他已經戰死了。換誰都會這麼覺得。連他自己都快這麼覺得了。
“呃...這感覺真怪啊,我現在一點兒都不覺得痛了。”
宋柯虛弱地喃喃了一句,聲音小得像蚊子在叫。他的右手還攥著一個玻璃瓶,已經基本空了,唯獨底部還剩有一點點紅色的魔藥劑。
他鬆開手指,任由那個瓶子從他掌心滑落,滾到旁邊一個被魔法炸出來的坑裡,在碎石間彈了兩下,停住了。
“聽好了,老於...”宋柯的聲音突然變得清晰了一些,不是音量變大了,而是那種渙散的、像被風吹散的註意力重新聚攏了回來,“我聾了,所以現在聽不見你說話。不過我大概知道現在是什麼情況,也知道你是個什麼性子...”
“我會用飛刀,儘可能幫你處理掉擋在那家夥前麵的雜兵。能不能給那家夥一波帶走,就看你了!”
他的嘴角往上翹了一下,露出一個不知道是笑還是什麼的表情,然後用手指在地麵上輕輕敲了兩下,那幾把散落在身邊的飛刀,像是被什麼東西喚醒了,微微顫了一下。
聞言,於勝不由得笑了一下,笑得有點無奈。
“你這家夥特麼是屬蟑螂的嗎?”
他的目光落在宋柯那張被血糊住的臉上,停了一瞬。
周圍,那幾把飛刀已經在宋柯的操控下從地麵上浮了起來,刀身在夜空中閃著冷白的光。
不過看樣子,這貨也撐不了多久了。
於勝隱隱約約能感覺到,那股支撐著宋柯的力量正在一點一點地消散,像沙漏裡的沙子,一粒一粒地往下漏,快到頭了。
不過也行,最起碼又多了一點勝算。
算是白撿的!
“欻欻欻——!”
下一秒,熟悉的破空聲驟然響起。數把飛刀再次升空,不是飛出去的,是彈射出去的。從地麵上猛地彈起,速度快得連影子都拖出了殘像。
它們在空中散開,像一群被驚飛的鳥,把那些還站在原地的血族籠罩在刀光的陰影下。
於勝隨即也動了。他的身體從地麵彈起,用最直接、同時破綻最大的方式,直直地朝著前方的血族衝去。他冇有躲閃,冇有迂回,冇有那些花裡胡哨的假動作,就是一條直線,槍尖在前,人在後,像一個不要命的瘋子。
那些血族從兩側撲上來,利爪、獠牙、魔法、刀刃,從四麵八方朝他湧來。但飛刀的速度更快,軌跡更刁鑽,角度更陰險。它們從血族的視線盲區鑽進去,從喉嚨、眼眶、心臟的位置穿過,精準得像長了眼睛。
吸血鬼們一個不註意便會被找到漏洞,光速化灰。那些低階層的血族,連慘叫聲都來不及發出,身體就被飛刀貫穿,然後化作一團團灰白色的粉末,在夜風中飄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