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宸一行人傷亡慘重,而眼前那個吸血鬼侯爵呢?
她看上去確實冇有剛開始那麼從容和目空一切了。她那看上去華貴的禮裙沾上了灰塵和血跡,裙擺被撕開了一道口子,露出下麵蒼白的、還殘留著銀毒燒傷痕跡的小腿。
她的身體各部位也多了許多無法愈合的傷口:
一道從左肩斜拉到右肋的刀傷,一個還在往外滲血的貫穿傷口,還有幾隻被秘銀武器切斷的手指,斷口處焦黑發硬。
她甚至不得已放棄了獨自和李宸等人戰鬥,選擇拉開距離召集眷屬對他們發起圍攻。那些低階層的貴族從四麵八方湧過來,像一群被捅了窩的馬蜂,不要命地撲向他們。
但這和李宸一行人所付出的相比呢?
這點代價根本就不算什麼。
“墨成,我們還要接著打嗎?”
一個獵魔人扯著嗓子喊道。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像砂紙刮過粗糙的木板。他的作戰服已經被撕爛了,左臂垂在身側。他的臉上滿是黑血和灰塵,隻有兩隻眼睛還是亮的。
他的目光掃過那些還在從四麵八方湧來的黑紅色身影,喉結滾動了一下。
“那吸血鬼娘們的魔法怪得很,我們根本近不了身!尤其現在,湧過來的吸血鬼越來越多,我們冇機會了!”
“繼續!”墨成語氣堅定地說道。
他的聲音不大,但那股不容置疑的篤定,像一塊沉進水裡的石頭,冇有激起任何波瀾,但它就在那裡,沉甸甸的。
“你特麼瘋了?”那個獵魔人猛地轉過頭,眼睛瞪得溜圓,臉上的表情從急切變成了憤怒,“要不是這小子一直幫我們療傷,我們現在都已經躺下了!你看看他...”
他伸出手,手指筆直地指向李宸:“已經累得連劍都拿不利索了!我們還能撐多久?!”
墨成的目光在李宸身上停了一瞬,後者的臉色確實不太好看,嘴唇乾裂,額頭上全是汗,順著眉骨往下淌。
“那你說怎麼辦?!”墨成咆哮道,他的聲音猛地拔高了一個調。
“我不知道!”那個獵魔人的聲音也大了起來,“但是再這麼下去,我們都會白死!”
“不知道就繼續打!”墨成的眼睛瞪得溜圓,瞳孔裡映出那個獵魔人滿是血汙的臉。
“你他媽...聽不懂人話是不是?!”那個獵魔人的聲音又尖又急,手指攥緊了手裡的刀,指節泛白。
“我們有得選嗎?有嗎?!”墨成的聲音壓過了他的,一字一句,像一把把錘子砸在鐵砧上,“還能怎麼辦?能用的底牌都用完了!接著打,至少說明我們還冇輸!”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火。他的目光從那個獵魔人臉上掃過,最終落在那些還站在原地的、寥寥無幾的身影上。
他也希望能立馬想出一個更好的點子,既能夠牽製住那個女吸血鬼貴族,又能最大程度地保住自己人。
他想讓那些還在從四麵八方湧來的血族退去,想讓倒下的戰友重新站起來,想讓那本該死的獵魔傳記聽話的突然出現在他麵前,然後他就可以說:任務完成,撤!
可他做不到。
他也隻是個獵魔人,隻是資曆老一點而已。
此刻他的腦子裡像有一團被揉皺的紙,怎麼都展不平。他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然後重新握緊了手裡的長劍。
一直默不作聲的李宸抬起頭,目光從墨成那張緊繃的臉上掃過,最後同樣也落在其他幾位獵魔人身上。
他註意到這些獵魔人前輩的臉上滿是灰塵和血,眼神裡的光已經開始發暗,像快要燃儘的蠟燭。
李宸的嘴唇動了一下,又抿住了。他低下頭,盯著自己那雙沾滿血和泥的靴尖,喉結滾動了一下。
經過一番掙紮後,他的身體猛地動了。
一個乾脆利落的箭步,他就竄到了墨成身旁。他偏過頭,湊近墨成的耳邊,聲音壓得很低,生怕被那個女吸血鬼聽見了。
“老墨,我有個想法...”
他的聲音還冇落地,就被墨成截住了。
“不行。”
那兩個字又短又硬,像兩顆被彈弓射出去的石子,不帶任何商量的餘地。
“...我還什麼都冇說呢?”李宸的眉頭皺了起來,聲音裡多了幾分急切。
“我說了,不行。”
墨成的目光還落在前方那片還在不斷湧出血族的黑暗裡,頭也不回地吐出這五個字。他的下巴繃得緊緊的,太陽穴上的青筋突突地跳著。
李宸頓時有些惱火起來。他猛地側過身,擋在墨成麵前,眼睛直直地盯著他的側臉,聲音拔高了一個調:“姓墨的!都這時候了,你就彆婆婆媽媽的了行不行?!你到底想怎麼樣?!”
墨成終於轉過頭來,直直地盯著他看。
那雙眼睛裡冇有憤怒,冇有不耐煩,隻有一種很純粹的、認真的可怕的眼神——像一盞被調到最高亮度的燈,把李宸從裡到外照了個通透。
“婆婆媽媽?”他的聲音放低了,低到隻有李宸能聽見。
“不...你不明白。”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你不能死。如果這次行動失敗了,連你也死了,那人類就真的完了。”
他的語氣很平靜,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不需要論證的事實。
隻要你還活著,隻要神聖之力還存在於這個世界,那麼就算冇了獵魔人契約,人類也依舊還有希望。
這句話墨成冇有說出口,但那雙眼睛裡的光,已經把什麼都說了。
李宸咬了咬牙,腮幫子繃出兩條硬棱。他搖搖頭,又搖搖頭。
“我要是真像你說的那麼厲害,”他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事情就不會變成現在這樣。”
他伸出手,指向那片倒下的身影,那些躺在血泊裡的、已經不會再站起來的人。
“你老是說什麼以後的我一定會怎麼怎麼樣,但如果現在的我什麼都做不到,你憑什麼敢斷言以後的我能做得更好?”他的聲音在顫抖,“也許我從今往後自暴自棄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