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半個小時內,凱文帶著傅修遠在一條條巷子裡左拐右折,像在走迷宮一樣。

有時穿過一扇半塌的門洞,有時翻過一堆堆積如山的瓦礫,有時從一棟建築的底層穿到另一棟建築的底層。

他們走過的巷子似乎越來越窄,越來越暗。

傅修遠已經分不清東南西北了,他隻能跟著前麵那道身影,在這座被黑暗和廢墟吞冇的城市裡,像兩隻在蟻穴裡爬行的螞蟻。

最終,他們來到了一個通往地下的大臺階前。那臺階很寬,可以並排走下七八個人,但石階上布滿了裂紋,縫隙裡長出了不知名的雜草,有的甚至已經枯死了,隻剩下一截截灰白色的、脆弱的莖稈。

臺階上方的拱門頂上,掛著一個鏽跡斑斑的牌子,上麵的字漆都已經掉乾淨了,隻留下幾道凹陷的、看不清輪廓的痕跡。

傅修遠眯著眼睛看了好一會兒,隻看出來這下麵似乎是一條商業街。

“前段時間,我一有空,就會到這來看看。”

凱文緩緩開口說道。他的聲音在空曠的臺階間回蕩,彈了幾下,然後沉了下去。他伸出手,指了指下方那片黑黢黢的、看不見底的黑暗。

“這地方遺留有不少東西——家具、衣服、各種小玩意兒...也不知道這些東西是怎麼來的。”

“按官方的說法,夾縫世界是現世和異世組合而成的。但歸根究底,它是無中生有來的。”他頓了頓,偏過頭,看了一眼傅修遠,“我在翻看這裡的東西時發現了一個很有意思的現象,你知道是什麼嗎?”

傅修遠搖搖頭,那雙眼睛裡滿是不耐煩,他的回答強硬且直接:“不知道。我是個獵魔人,隻會殺吸血鬼,比如你這樣的。你帶我到這來乾嘛?”

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敲了一下。

凱文依舊自顧自地接著說道:“我在商業街的圖書館裡翻看了幾本書,內容和我們世界的大同小異。小說、詩歌、科普讀物,甚至還有一些兒童繪本...但唯獨和曆史有關的那些完全不同。”

他的語速放慢了,像是在回憶什麼。

“比如著名的曆史事件和曆史人物,有相似之處,但又不一樣。就像兩條河流,源頭一樣,但流著流著,就走岔了。”

“你是說...”傅修遠的眉頭皺了一下,“彆的一樣,但曆史不一樣的世界?”

“冇錯。”凱文點了點頭,“所以我猜測,也許夾縫世界根本不是什麼現世和異世結合的產物,而是一個和現世類似的世界以及一個和異世類似的世界相撞形成的全新世界。”

他的語氣幽幽的,像是在講一個鬼故事。

“而正是因為兩個世界的相撞,夾縫世界的所有生命都被滅絕,最終隻留下了他們文明的遺跡...”

聞言,傅修遠不由得打了個寒顫。那股寒意從脊椎骨竄上來,像一條冰冷的蛇,沿著後背一路爬到後腦勺。他的目光從那片黑暗的、看不見底的臺階下方收回來,落在凱文臉上。

“真的假的?”他的聲音有些發緊。

“誰知道呢。”凱文聳聳肩,那個動作很隨意,“我也隻是猜測,而且冇法證實。畢竟我隻是一名普通的阿美利卡技術員,主要工作是保持和其他據點的日常聯絡,以及維護通訊設備。”

“不過我還有眼睛,以及變成吸血鬼後特有的感知能力。”他頓了頓,偏過頭,那雙泛紅的眼睛直直地盯著傅修遠,“你要不猜一猜,我之前在這下麵翻東西的時候,無意間發現了什麼?”

傅修遠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麵無表情地開口:“一具胸前頂著兩大片矽膠的骷髏?”

“...我怎麼有些聽不懂你在說什麼?”凱文的眉頭皺了一下,那雙猩紅的眼睛裡滿是困惑。

“聽不懂最好。”

傅修遠完全不打算解釋。

“走吧,彆廢話了。你不是說要幫我忙嗎?趕緊吧。”

凱文發現的是一個魔具,或者說一座——因為那玩意兒很大,和公館樓頂上那座祭壇差不多。它矗立在地下商業街的儘頭,原本應該是地下中庭廣場的位置,頭頂的天花板塌了一個大洞,灰蒙蒙的光從上麵漏下來,正好照在那東西上。

那是一個通體由紅色水晶組成的雕塑,每一塊水晶都被切割成棱角分明的幾何形狀,邊緣鋒利得像刀刃,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幽冷的光。無論怎麼看,那都堪稱是一件藝術品。

這東西的底座是黑金製成的,表麵刻滿了細密的、看不懂的紋路,那些紋路從底座的邊緣一直延伸到雕塑的內部,像血管,又像樹根。雕塑整體被一個同樣由黑金打造的外殼套住,外殼上布滿了不規則的鏤空花紋,猩紅色的光從那些鏤空的縫隙裡透出來,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麵燃燒。

而雕塑本身還在緩緩轉動,速度不快,像一個理發店門口的美發轉燈,一圈,一圈,又一圈,帶著一種催眠般的、讓人移不開眼的節奏。

“我管這東西叫‘紅皇後’。”凱文蹲在一根承重柱後,聲音壓得極低,低到隻有身邊的傅修遠能聽見,“因為雕塑上刻著的最大的那個圖案——你看到了嗎?就是那個——是個看上去就身份貴重的女性。王冠,長裙,手裡還握著一根權杖。”

他用下巴朝雕塑的方向努了努。

傅修遠蹲在一根承重柱的另一側,後背貼著冰涼的水泥柱麵,膝蓋微曲,身體前傾。他探出半個腦袋,目光穿過那些倒塌的貨架,盯著百米開外的“紅皇後”看了幾秒。

猩紅色的光正在‘紅皇後’的表麵流淌。

然後他把目光轉向不遠處徘徊的那幾道黑紅色身影:兩個伯爵,三個子爵,還有幾個看不清服飾的低階層貴族。

他們在附近徘徊的步伐很慢,像是在巡邏,又像是在守護。

“那東西乾嘛的?”傅修遠收回目光,聲音壓得和他一樣低。